身後,白皓天的聲音又追了過來。
“要是小三爺在這兒,肯定早就進去探個明白了。”
“他進去是因為好奇。”
王軒轉過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奇常常會把身邊的人也拖進險境。
另外,你弄錯了,我不是他。”
白皓天盯著王軒那雙半眯著、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著他轉身就走,毫不遲疑。
她咬了咬後槽牙,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截細鐵絲。”裝神弄鬼!”
她啐了一口。
鎖舌彈開的輕響過後,她對著敞開的門洞喊:“出來!”
裏頭靜悄悄的,一點迴音都沒有。
按捺不住的白皓天握緊手電,一步步挪了進去。
光束劈開黑暗,照亮了整個車廂——空蕩蕩的,隻有她的呼吸聲。
忽然,她猛地轉身。
背後什麽也沒有。
該死的王軒,居然真走了,一點情麵都不講。
她狠狠跺了跺腳。
再轉回來時,光束照見了前方——鐵柵欄像牢籠般封住了去路,裏頭橫著一口窨子棺,粗重的鐵鏈纏裹著棺身,上麵刻滿了麒麟紋。
白皓天用力晃了晃柵欄,紋絲不動。
她彎下腰,正準備細看,一個聲音飄了過來。
“發丘印,摸金符,護身不護鬼吹燈;窨子棺,青銅槨,八字不硬勿近前。
白開水,你命夠硬麽?”
白皓天嚇得一哆嗦,扭頭看見王軒:“你不是走了嗎?別這麽嚇人行不行!”
她話音還沒落——咚!
鍾聲響了。
兩人同時望向聲音的源頭。
車廂壁上掛著一隻舊鍾,指標重合在十二點。
嗡——
密密麻麻的振翅聲驟然湧起。
王軒和白皓天齊齊看向柵欄後方:無數灰燼般的碎屑正在匯聚、升騰。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白皓天嘴唇飛快翕動,反複默唸著無邪當年說過的話。
聽著她那套照搬來的自我安慰,再看向眼前翻湧的陰影,王軒心頭一緊。
現在最可怕的哪是什麽人心?是這些密密麻麻的蟲群。
作為這顆星球上生命力最頑固的生物,它們單隻雖小,難以對人造成實質傷害,可一旦聚成洪流,即便是世上最龐大的軀體,也經不住它們持續的啃噬。
幸好,王軒已經大致摸清了它們的習性:這些蟲子雖有眼,卻因長期蟄伏於地下,視覺早已退化,無法辨形,隻靠聲音定位獵物。
若非如此,它們根本不會撞擊那口箱子。
賭一把!
王軒猛地將白皓天撲倒在地。
白皓天“哎喲”
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嘴已被王軒的手死死捂住。
她瞪大眼睛,疑問還堵在喉嚨裏——
砰!砰!砰!
車窗接連爆裂,玻璃碎片如雨濺落。
躺在地上的她終於看清了:那些藏在黑暗裏的飛蟲,每隻都有指節大小,像微型戰機般嗡鳴著從她眼前掠過。
飛蟲振翅的嗡鳴仍黏在空氣裏。
白皓天合上眼皮,胸腔起伏的節奏有些急促。
地麵傳來震動——是王軒趴伏時衣料摩擦的聲響。
那些翅膀攪動空氣的噪音持續了約莫兩分鍾,才漸漸稀薄、飄遠,最終被倉庫深處更幽暗的寂靜吞沒。
捂住他口鼻的手掌移開了。
王軒坐直身體,後背靠著冰冷的廂壁,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吐息,像是確認某個判斷沒有出錯。
白皓天也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指尖觸到一層薄汗。”剛才……那些是什麽東西?”
聲音壓得低,尾音卻繃著。
“不清楚。”
王軒的回應幾乎隻是氣流摩擦聲,“三叔沒給訊息。”
“那小三爺總該知道吧?”
白皓天轉過臉,昏暗裏能看見他眼睛睜大了些,隨即嘴角向上扯了扯,那弧度裏摻著點慣常的、近乎盲目的信賴,“我覺得……沒什麽能瞞過小三爺。”
王軒鼻腔裏哼出個短促的音節,沒接話。
現在不是討論吳邪的時候。
箱子已經到手,該掌握的東西也印進了腦子裏,是時候去找人了。
他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然後摘下了始終戴著的耳機。
霎時間,各種細微的聲響湧進耳膜:遠處滴水聲、金屬因溫度變化發出的 ** 、不知何處傳來的、彷彿什麽東西在爬搔的窸窣……王軒閉了閉眼,又睜開。
聲音在腦海中開始勾勒形狀、距離、方位。
他很快捕捉到了目標。
不遠,就在列車軌道附近。
除了吳邪,還有另一個陌生的呼吸節奏。
“走。”
王軒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沾上的灰,“去找天真。”
“找吳邪?”
白皓天像是纔想起這人已經沉默了很久,猛地跟著站起來,“他是不是也碰上麻煩了?”
王軒已經朝前走了。
白皓天趕忙跟上,幾步後卻忽然刹住腳,扭頭看向前麵那個背影:“等等……剛才,謝了。
不過有件事我挺好奇——”
“想問蟲子的事?”
王軒頭也沒回,重新將耳機塞進耳朵,腳步未停,“它們靠聲音辨認位置。
看不見。
所以隻要我們不發出動靜,對它們而言,我們就不存在。”
白皓天邊聽邊點頭,一時沒留意前方,額頭撞上王軒驟然停住的脊背。
他踉蹌退了兩步:“怎麽停了?”
“找到了。”
王軒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哪兒?”
白皓天環顧四周。
堆積的貨箱、生鏽的軌道、昏黑延伸的通道——空無一人。
王軒用鞋尖點了點腳下某塊鐵板。
在白皓天愕然的注視下,他彎腰釦住邊緣,發力一掀。
一塊四四方方的黑暗露了出來,像地麵突然張開的嘴。
手電光柱刺下去。
底下立刻傳來兩聲低呼,隨即是手臂遮擋的動靜。
“挪開!太亮了!”
是吳邪的聲音,帶著點悶悶的惱意。
光柱偏開。
白皓天趴到洞口邊,聲音揚了起來:“偶像?你怎麽鑽底下去了?這位是……”
“暫時安全而已。”
接話的是個低沉的男聲,語速很快,“有話去我那兒說。”
吳邪朝上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下來。
三人依次鑽進洞口,跟在那個陌生男人身後。
通道狹窄,男人不時停下,拉動牆邊的槓桿,沉重的鐵柵欄便轟然落下,一道,兩道,三道。
最後一道柵欄合攏時,麵前出現一扇簡陋的鐵門。
門內空間不大,陳設簡單,卻透著股經年累月生活留下的、混雜著柴火與塵土的氣息。
男人等三人都進來,立刻反手關死鐵門,落了鎖。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靠牆或站或坐的三人,臉上皺紋舒展開,露出個算是笑的表情。
“這兒安全了。”
吳邪看向那男人,神色裏帶著明顯的敬重:“寛叔,麻煩您了。”
“寛叔?”
白皓天重複了一遍,眼睛睜圓了,“您是寛叔?”
被稱作寛叔的男人眯起眼,仔細打量眼前這個短發、穿著利落的年輕人,眉頭慢慢皺起:“你是?”
“你們認識?”
吳邪也看了過來。
白皓天沒答吳邪,隻盯著寛叔,一字一頓道:“白、皓、天。”
見對方仍是一臉茫然,他抿了抿嘴,又飛快地補了三個字,聲音低了些,卻咬得格外清楚:
“涼白開。”
寬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白皓 ** 王軒甩去一記眼刀——這些天裏,王軒給她起的亂七八糟外號多得數不清,連她自己都時常發懵。
她趕緊開口:“小白,白家那個,記起來沒?”
“……哦。”
寬叔拖長了聲音,臉上慢慢浮起恍然的神色,“是那個頭發剪得短短的,像男孩兒似的丫頭。”
白皓天的臉騰地紅了。
她看著放聲大笑的寬叔,又瞥見王軒在邊上抿著嘴偷樂,一股火氣直衝頭頂:“不是男孩樣!現在早不是了!”
“一晃眼,都這麽高了。”
寬叔笑著搖頭。
“剛才火車上那些……到底是什麽?”
白皓天的聲音裏帶著後怕的顫。
寬叔斂了笑:“我也說不準。
像是一團由蟲子聚成的黑霧,活物靠近了就會撲上來。”
王軒和無邪見他們是舊相識,便退開半步,留出敘舊的空間。
在這兒撞見寬叔,白皓天心裏堆滿了疑問:“寬叔,您怎麽住到死當區來了?我還以為您早就離開十一艙了。”
聽見這話,寬叔歎了口氣,那氣息沉得彷彿壓著許多悔恨:“說來話可就長了。”
“年輕時糊塗,犯了個錯……那時候覺得,活著都沒什麽意思了。”
“後來聽十一艙的老人提起死當區,我就想,不如在這兒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我本是學考古的。
這底下堆著不少舊資料,我就住下來,整天翻看、琢磨。”
“十一艙定期會送吃的用的下來。
那些黑影雖然麻煩,但我已經摸出了和它們相安無事的法子。”
“你們呢?”
他話鋒一轉,“跑到這底下做什麽?”
寬叔對過往的過錯避而不談,這態度讓無邪心裏一沉——此人多半也卷進了田有勁那樁事裏。
對前來查探線索的幾人而言,這可不是什麽好訊息。
無邪朝白皓天遞了個眼神。
白皓天會意,神色立刻端正起來。
“寬叔,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什麽事?”
寬叔麵露不解。
“您認不認識一個叫王俊義的人?”
白皓天問得直接。
“王俊義?”
寬叔低聲重複了一遍,擰著眉仔細回想,最終還是搖頭,“沒印象。”
讓白皓天這麽問下去恐怕徒勞。
無邪索性挑明瞭核心:“寬叔,這底下什麽地方能收到手機訊號?”
“手機訊號?”
寬叔的臉色驟然變了,彷彿觸犯了某種禁忌,“你找那種地方幹什麽?”
“有什麽問題嗎?”
無邪追問。
“那兒太險了。”
寬叔壓低了聲音,“黑影多半聚在那兒,怎麽能去?”
無邪沒了耐心,幹脆打聽起三叔的下落。
聽到“吳三省”
三個字,寬叔明顯愣了一下——他顯然知道這個人。
隻是說來話長,加上三人需要他指引前往有訊號的地方,便一邊走一邊聊了起來。
寬叔在前頭帶路。
他解釋道:“我是十多年前下來的。
關於你三叔的事,也隻是聽說。”
“都說他行為古怪,在死當區裏到處轉悠,像是在找什麽。
後來他離開了,再沒回來。”
“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四人走進一條較為齊整的甬道。
這裏很幹淨,貨物也碼放得整齊,顯然是寬叔時常打掃。
他停下腳步,麵色凝重地望向黑暗深處:“前麵就到了。”
後方的隊伍調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