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白皓天猛地停住腳步。
夜半鈴響,鬼叩門扉。
古時許多人將風鈴懸於屋簷高處,風起時清音遠揚,據說能引漂泊的魂魄循聲而歸。
所以鈴鐺還有個名字,叫招魂令。
行船人的忌諱總是多的。
白皓天臉色沉了下來,視線盯向前方那道銅鐵鑄成的牆壁,把嗓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麽:
“真有東西……你們聽。”
“東西?公的母的?”
王軒抬頭瞟了一眼,用平常的聲量朝前喊,“對麵的,舉手投降,饒你不死!”
“不是玩笑。”
白皓天用手掩住半張臉,話音裏繃著緊,“真的不對勁。”
王軒翻了個白眼,抬手朝前一彈——
前方的鈴聲驟然變得密集而淩亂。
這時纔看清,周圍高處掛滿了銅鈴。
顯然是裏麵的人設下的機關:若有危險之物
比起鬼怪,王軒始終覺得人更麻煩些。
他沒理會白皓天,順著鈴鐺分佈的走嚮往深處去。
隊伍前後調轉,改由王軒引路。
沿著銅鈴走到岔口,王軒稍作辨認,回頭對兩人說:“這邊。”
剛轉身沒幾步,腳下接連踩中好幾枚銅鈴。
叮當幾聲脆響之後,巨大的震鳴猛然炸開——
彷彿每一隻鈴都拚盡全力在搖晃。
王軒盯著那張震顫的木桌。
轟!
一聲悶響從遠處傳來。
白皓天臉上掠過疑惑:“外麵什麽動靜?”
“可能是雷聲吧。”
吳邪接話。
“先離開鈴區。”
王軒神色凝重起來。
那聲音沉鈍,不像雷鳴,倒像有什麽重重撞上了實物。
總不會是人故意往箱子上撞。
幾人正要退走,呼呼的風聲忽然捲起,箱籠表麵的積塵被氣流挾裹著撲散開來。
吳邪吸進一口灰,嗆得連咳幾聲。
白皓天急忙問:“小三爺,要緊嗎?”
“沒事。”
吳邪用袖子掩住口鼻,反而朝聲音的來處挪了幾步。
“死當區比我們預想的要大……這地方應該是張佛爺當年為備戰擴充的……”
聽著吳邪又開始一本正經地推測,王軒並沒往心裏去。
他此刻在想的隻有一件事:
剛才撞上箱子的,到底是什麽?
正思索時,腦中係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叮,地圖已更新。”
意識裏的地圖某處亮起白色的光點——鑽石寶箱。
王軒眼底倏地掠過一絲亮色。
檢視具 ** 置,並不算遠,隻要穿過前麵那條岔道就能抵達。
岔道深處傳來持續的低鳴,正是那聲音的源頭。
王軒將步伐放慢了些,悄然退到兩人身後。
聽著無邪分析的白皓天並未留意他的動作,隻是帶著困惑追問:“難道當年的死當區,真的埋伏過闖進來的倭軍?”
嗚咽聲陡然增強。
前方兩人停住腳步的瞬間,王軒已朝著聲源挪去。
他的動作輕得幾乎沒有痕跡,走在前麵的白皓天與無邪全未察覺有人離開。
白皓天側過臉,再次向身旁詢問:“這是什麽動靜?”
“不對勁。”
無邪捕捉到那聲響,立刻做出迴避的決定,“走這邊。”
邁出幾步後,身後卻沒有跟隨的足音。
無邪猛地回頭,整個人怔在原地——身後空蕩蕩的,王軒與白皓天的影子早已消失。
他心裏一緊。
王軒下過墓,經驗是有的,可白皓天完全是個生手。
那姑娘打扮雖像小子,終究是個女孩。
無論如何得先找到白皓天;至於王軒,無邪相信他能自己找過來。
“小白!”
他立即轉身搜尋。
另一頭,白皓天正盯著前方朦朧的人形輪廓,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已與無邪走散,還自顧自地說著話,彷彿對方仍在身邊。
“小三爺,聲音好像是從這兒傳來的!”
沒有回應。
白皓天終於覺察到異常,一轉身,無邪果然不見了。
“小三爺?”
她心慌地舉起手電掃向四周,光線所及之處毫無發現。
再轉回來,連王軒模糊的身影也消失了。
走散了。
恐懼從心底漫上來,白皓天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到兩人。
王軒還好說,無邪卻難找。
她當即朝著王軒最後出現的方位追去,走出十幾步後,一樣東西讓她愣在原地。
那是個塗著硃砂的黑色火車頭。
被它吸引的白皓天緩緩靠近。
這裏竟停著一列火車。
樣式古舊得厲害,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聽見無邪隱約的呼喊,白皓天應了一聲,順著鐵軌朝聲音來處走去。
手電光劃過車廂側壁,照出斑駁的車次標識。
她腳步頓住了,一股強烈的不安攥住胸口。
光束再移半寸,車廂上赫然印著赤紅色的太陽圖案。
她嚥了咽喉嚨,無邪曾經說過的話猛地撞進腦海。
“在我爺爺的筆記裏,讀到過不少關於張齊山的記錄。
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一九三三年,某個深夜,一輛漆黑的東瀛**號列車駛入了車站。
想到這兒,當年那些詭譎的舊事讓她不敢再往下深想。
“王軒?王軒!”
仍舊沒有迴音。
難道他還在開玩笑?不,更可能的是他根本不在這兒。
到了這地步,平日總扮作男兒模樣的白皓天徹底變回了一個女子。
她慌得厲害,找不到王軒,唯一的念頭就是追上無邪。
隻有那樣,她才能稍微感到一絲安穩。
“小三爺?小三爺!”
依舊寂靜。
恐懼從腳底爬進腦海,又滲進五髒六腑。
她勉強撐住發軟的雙腿,沿著列車慌慌張張地往前走,彷彿走了很遠,卻始終找不到出口。
白皓天喃喃出聲,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不可能……”
手電的光圈掃過車廂連線處那扇鐵門時,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
關於那列火車的傳聞,又一次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據說,整列車廂的接縫都被焊死了。
暗紅色的液體,從那些金屬的縫隙裏,一滴一滴滲出來。
難道……真是他提過的那一串數字對應的幽靈列車?它竟然沉睡在這片區域的深處。
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用那些聽過無數遍的道理說服自己:最值得畏懼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
反複默唸幾遍後,她踏上了台階。
積塵像絨毯一樣厚,蛛網粘在臉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眼前的景象,與他曾經的描述逐漸重疊。
他說,當年那位姓張的指揮官下令破開車頭後,人們看見的是塞滿車廂的棺木,以及姿態扭曲的 ** 。
那些 ** 的麵孔,無一例外,都朝著下方。
光束移向一側的臥鋪。
被子疊放得堪稱整齊,卻覆蓋著經年累月的灰,顯然早已無人觸碰。
某種尖銳的、像是吹口哨的聲音忽然劃過寂靜。
她心頭一緊,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進入下一節車廂,一種粗糙的摩擦聲鑽進耳朵。
她猛地回頭。
角落裏擺著一台老舊的留聲機。
唱針正在緩慢旋轉,刮擦著黑色的碟片。
“王軒?”
她的聲音在空曠裏顯得有點幹,“這種時候,別鬧了行嗎?”
光束釘在前方的門板上。
她伸手去拉,金屬的冰冷立刻傳來阻力——一條粗重的鐵鏈橫在那裏,鎖住了門。
是從裏麵鎖上的。
她將燈光投向門內昏暗的空間,眉頭擰緊。
不是他?
不,聽說他掌握著那種能讓身體縮小的技巧。
一定是他躲在裏麵搞鬼。
如果是他在這裏,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進去檢視。
這麽想著,她將手臂從門縫裏探進去,摸索內部的鎖扣。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凶狠,幾乎要捏碎骨頭。
最初的驚駭過後,她反而鬆了口氣——除了他,還能有誰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她笑著掙動了兩下,直到另一隻手,從背後輕輕拍上她的肩。
“喂,”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後,“你在這兒折騰什麽呢?”
她扭過頭,看見王軒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後,臉上沒有任何玩笑的痕跡。
那麽……門裏的……
“啊——!”
短促的驚叫脫口而出,“快!幫我拉住!”
“又來?”
王軒挑起眉,笑意浮現。
“不是玩笑!裏麵有東西抓著我!快點!”
她急得用腳跺著地麵,聲音發顫。
王軒的神色瞬間變了。
他看清了,門縫裏確實有東西死死拽著她的手腕,正試圖將她拖進那片黑暗。
他立刻撲上去,扣住她的手臂向外拖拽。
一番角力後,她終於脫身,靠在牆上急促地喘息,揉著彷彿要斷裂的手腕。”你……你不是應該在裏頭嗎?怎麽從我後麵冒出來了?我剛才喊了那麽多聲,你為什麽不應?”
王軒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先前發現那個閃著微光的箱子時,他第一時間就趕到了這裏。
開啟箱子後,他掌握了一種奇特的技巧——用腹腔的震動模擬各種聲音。
這能力讓他頗覺有趣。
收起箱子,他才開始仔細打量這列古老的火車。
它的樣式很舊,若是完整地搬出去,或許能值不少錢,或者放在某個展覽館裏供人參觀也不錯。
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老式車輛,他一時興起,模仿起某個著名角色的做派,在車廂內壁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說話呀!”
她追問道,驚魂未定,“我明明聽見口哨聲了,你為什麽不回答?故意嚇我是不是?”
“這個嘛……”
王軒摸了摸鼻子,斟酌著用詞,“你聽到口哨聲的時候……有沒有同時聽到別的聲音?比如,類似水流從極高處衝下來的轟鳴?”
白皓天怔了怔:“瀑布?這裏哪來的瀑布,連水流的痕跡都見不到。”
真是塊木頭。
王軒垂下視線,喉間逸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低聲念道:
“你……你居然……”
白皓天眼睛睜得滾圓,話在嘴邊卡了半天,最後隻能擠出幾個字:
王軒眯起眼,目光斜斜掃過去。
察覺到那視線裏的涼意,白皓天湊近了些,壓著嗓子說:“我覺得……裏麵恐怕有人。”
王軒沒接話。
車廂深處傳來的氣息讓他脊背發僵——那或許是張佛爺年代從另一邊爬出來的東西,也可能是某種難以名狀的存在操縱的傀儡。
此刻他半點都不想和它們扯上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