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天臉上浮起孤注一擲的神色:“我不管。
那條簡訊我也收到了,該我的那份獎勵,我總得去拿。”
“再說,我打不過怪物,還不能幫著怪物打你們嗎?”
王軒頓時覺得額角發脹,腦子裏已經浮出進入之後可能麵對的荒唐場麵。
他感覺自己像突然被扔上球場的守門員。
明明說好並肩作戰,開場哨一響,卻發現自己要麵對二十一個朝球門衝來的對手。
“怎麽,你以前是吳州足球隊的?”
王軒眉心擰緊。
小白揚起臉:“反正沒有我,你們也進不去。”
瞧見白皓天坐在桌沿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王軒眼底掠過一絲疑慮。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聲音壓低了些。
“為什麽?”
頭一回見王軒態度這麽認真,白皓天心裏幾乎樂出聲,好不容易纔繃住表情,故意拖長了語調。
“因為——我可以舉報你們呀。
你們想想,我一舉報,那扇門立刻就會鎖死。”
王軒低低笑了一下。
無邪也重新坐回椅子上。
白皓天沒再搭理他,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地圖前,伸手在標著“死當區”
的位置拍了拍,繼續向兩人解釋。
“從贛陽艙到下一個倉庫的通道,入口其實在水底下。
但那個入口被堆在水底的存貨堵住了。”
“想從排水口進去,就得挪開那些貨箱。
可每個水下貨箱都裝著感應器。”
“隻要不是規定的存取貨時間,防禦係統就會一直開著。
隻要貨箱受到外力失去平衡,機關馬上啟動,到時候整個水庫都會通上電流。”
“每個箱子上頭都裝著一盞燈。
綠燈表示安全,黃燈代表接近警戒線,要是亮起紅燈——機關就已經觸發了。”
***
通風管道裏,一身裝備的白皓天忽然停住動作。
她看向連基本潛水工具都沒帶的王軒,臉頰繃著,目光裏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想起王軒之前說潛水對他就像喝水那樣輕鬆,甚至能閉氣好幾個鍾頭,她半個字都不信。
好歹也算相識一場,雖然鬧過不愉快,但終究是人命關天的事。
說完全不擔心,那是騙人的。
她別開臉,撇了撇嘴。
“牛皮吹太大,當心把肺給撐破了。”
王軒歎了口氣。
這事他已經解釋太多回,說得嘴唇都快起繭。
“說了就像喝水一樣簡單。
要是真憋不住,我就把死當區的水全喝幹。”
白皓天倒抽一口氣:“你當自己是誇父?那麽大一池水,整整一條河的份量,你喝得完?”
王軒的視線落在前方那道弓起的背影上。
關於這個話題,他們已經重複過太多次,他實在不願在這憋悶的管道裏再多耗一刻。
“動起來,別擋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再不動,我就用頭把你頂出去。”
前麵的人沒有回頭,隻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繼續在金屬管道裏挪移。
窸窣的摩擦聲裏,夾雜著幾乎聽不清的嘟囔:“……真要出了事,就拿塊破布一卷扔了,看你還囉不囉嗦……”
王軒無聲地咧了咧嘴,眼珠向上翻去。
兩人又向前挪了大約十米,管道在這裏折了一個硬彎。
跟在最後麵的無邪傳來了粗重的喘息,還夾雜著某種用力的悶哼,顯然是被狹窄的管壁卡住了片刻。
對比之下,前麵兩人的動作顯得異常流暢,幾乎像某種無骨的生物在滑動。
無邪忍不住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感歎:“這種時候,倒是顯出你們體型的便利了。”
王軒側過臉,瞥了一眼幾乎嵌在管道裏的無邪,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早說過,該和你一起把死當區那潭水喝幹才對。”
“省點力氣。”
最前方的白皓天頭也不回地打斷,聲音裏透出一絲緊繃的期待,“再撐一會兒,我已經能看見出口了。”
大約兩分鍾過去,一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從前方傳來,是柵欄被挪開的動靜。
王軒知道,目的地到了。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等我出去,再把你拽下來。”
“噓——”
無邪還沒來得及回應,白皓天急促的氣音已經截斷了所有聲音。
三人依次從管道口滑出,落腳的是一條狹窄得令人窒息的走道。
光線昏暗,空氣裏浮動著陳年的灰塵氣味,四處都積著厚厚的、看不出年代的汙漬。
這裏的寂靜是凝實的,彷彿已經許多年不曾被活物的腳步驚擾。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無邪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這地方……冷得透骨,”
他聲音發緊,“果然離死當區不遠了。”
王軒沒說話,隻是抬手,重重拍在白皓天肩上。
正凝神觀察前方的白皓天猛地一顫,迅速轉過身:“做什麽?”
“喂,”
王軒湊近了些,眉毛挑動,“要是裏頭真蹲著幾個東邊來的‘老朋友’,你腿會不會軟?”
“你都不怕,我有什麽好怕。”
白皓天硬邦邦地頂了回去,隨即轉身,示意兩人跟上。
隻是他邁開的步子,比先前更急了些。
看著那故作鎮定的背影,王軒搖了搖頭,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他跟了上去,為了驅散四周過於沉重的寂靜,他開始哼唱。
起初隻是斷續的、幾乎聽不清詞句的低吟,像風吹過縫隙。
倉庫高窗外透進的天光正在黯淡下去,甬道裏隻有他們三人輕而又輕的腳步聲。
他哼唱的調子漸漸有了輪廓,像是老舊的、弦已鬆弛的樂器發出的聲響。
節奏毫無預兆地加快了,那低吟陡然拔高,變得清晰而有力,撞在狹窄的牆壁上,激起微弱的迴音。
歌詞是關於飛馳的列車、駿馬、鐵道線與戰場,關於插入敵人胸膛的鋼刀,和讓對手魂飛魄散的廝殺。
無邪點了點頭,彷彿那歌聲給了他某種支撐。
白皓天也回頭看了一眼唱得投入的王軒,緊繃的嘴角鬆動了一絲,眼底深處那層揮之不去的憂慮,似乎也被這突兀的激昂衝淡了些許。
又向前走了百來步,白皓天在一扇漆皮剝落的舊式電子門前停下。
他掏出一張卡片劃過感應區,門鎖發出“哢噠”
一聲輕響。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潮濕水汽的空間。
王軒的歌聲在這裏戛然而止。
眼前是幽深得望不見底的水,墨綠的顏色,靜止得如同固體。
白皓天盯著那水麵,又特意看了看已經戴好潛水鏡的王軒,以及檢查著身上裝備的無邪,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就是這裏了。”
無需更多言語,王軒和無邪都清楚,他們已經站在了邊緣。
跟在白皓天身後,王軒縱身沒入水中,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昏暗,冰冷。
一條條粗重的鐵鏈從上方垂下,末端拴著大小不一的貨箱,如同水底森林裏懸掛的怪異果實。
向前遊了數十米,白皓天停下,指向斜前方。
那裏懸著一個巨大的方形箱體,邊長約有兩米,被三根鐵鏈以三角結構固定在水 ** 。
王軒遊近觀察箱子與周圍障礙物之間的縫隙——狹窄得可憐,大約隻有一掌寬,人根本無法通過。
他的目光掃過水底,那裏散落著三盞樣式古舊的燈。
他轉向無邪,點了點頭。
無邪會意,從腰間解下繩索,靈巧地穿過上方懸掛貨箱的鐵鏈。
隨後,他向王軒打出一串明確的手勢:下潛,找配重用的鉛塊。
王軒抬起手,拇指與食指圈成圓形,其餘三指伸直,示意明白。
隨即,他身體一折,朝著更深的、光線難以抵達的幽暗水底潛去。
繩子穿過沉甸甸的鉛塊,每一環都扣得嚴實。
他豎起拇指,示意準備就緒。
吳邪頷首,焊槍亮起刺目的光,鐵鏈應聲而斷。
鉛塊向下墜去,那件貨物卻穩穩上升,懸在幽暗的水中。
兩人同時發力,牽引著貨物。
動作一致得像同一個人。
周圍那些機關的指示燈,暗紅色的光點紋絲不動,彷彿沉睡。
貨物持續上升,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逐漸顯露。
門軸早已鏽死,表麵覆滿褐色的斑駁。
白皓天用肩膀抵住門,全身重量壓上去。
門紋絲不動。
王軒正要上前幫忙,耳邊卻傳來細微的“嘎吱”
聲——那是繩索逐漸繃緊、纖維摩擦的聲響。
他扭頭看去。
繩索已拉成筆直的一條線。
門,終於被白皓天頂開了一道縫隙。
白皓天側身,剛要往裏鑽。
“砰!”
繩索毫無征兆地斷裂。
王軒抬頭,一片濃黑的影子正急速放大,朝他壓來。
他來不及多想,手臂猛地揮出,將半個人已在門內的白皓天狠狠推離原地。
手勢急促而明確:走!
吳邪捕捉到險情,拽住踉蹌的白皓天就往岸邊方向遊去。
沒遊出多遠,警示音便尖銳地響起——“滴滴滴”
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紅光跳成了黃光。
箱子傾斜了。
王軒看著那逐漸歪倒的輪廓,又望向水中那兩個奮力劃動的人影。
來不及判斷他們能否安全抵達。
他雙腳蹬水,借力將兩人向前送出一段,自己則轉身,逆著水流衝向正在傾倒的箱子。
吳邪回頭瞥見黃光已亮,那是危險的邊緣。
他咬緊牙,更用力地拖住白皓天,拚命向岸邊靠攏。
箱子持續歪斜,金屬邊角刮擦著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王軒屏住呼吸,在嘈雜的水聲中分辨著那兩人遠去的劃水聲。
他遊到箱底,手掌托住冰冷的金屬底麵,腰腹發力,一點一點,將失衡的沉重物體重新扶正。
黃光急促地明滅幾次,終於,穩定成一道安靜的綠。
危機暫緩。
王軒卻不敢放鬆,身體隨著箱子的下沉緩緩降低。
感知中,那兩道劃水聲消失了——他們上岸了。
他雙臂猛然前推,箱子脫手,歪斜著沉入更深的黑暗。
幾乎在同一刹那,刺目的藍白色電光在水中炸開,像無數條狂暴的銀蛇瞬間竄過。
王軒感到胸口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砸中,悶哼一聲,整個人向水底墜去。
警報燈旋轉著潑灑出猩紅的光,急促的鳴響如同鋼針,紮進每一個十一艙高層人員的耳膜。
死當區被闖入。
那個地方,傳聞比噩夢更詭譎,幾十年來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對講機裏吼聲迭起,命令雜 ** 織。
特備部的成員在通道中狂奔,腳步聲匯成混亂的鼓點。
“東側!去東側檢視!”
“明白!”
“速度!再快一點!”
“有人進了贛陽艙!重複,有人進了贛陽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