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京推開門,繼續在前引路。
二京立在吳二白身側,壓低了話音:“上次小三爺急著離開,就是在追這條線。
王家那年輕人找到的東西,源頭就在這兒。”
吳二白的手始終收在外套口袋裏。
他的視線緩慢地掃過這間屋子——空間不大,到處是破敗的痕跡,灰塵在從窗縫漏進的光裏浮沉。
牆上還掛著當年氣象站的舊雜誌和值班記錄,紙張早已泛黃卷邊。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麵牆……不對勁。
“手電。”
吳二白簡短地開口。
二京遞過光源。
一道冷白的光柱打在牆麵上,那片顏色果然與周圍不同,底下隱隱透出幾道斷續的綠線,是早年粉刷時留下的漆痕。
在這灰撲撲的環境裏,那抹綠顯得格外紮眼。
吳二白盯著那片牆麵,許多念頭飛快掠過心頭。
無邪那孩子……到底還是沒學到家。
那條簡訊引他來這兒,難道真是讓他來看什麽物件的?這後麵分明藏著一間暗室,他竟沒察覺。
處理手法也稚嫩,這種事還想瞞著,以為不說我就無從知曉?王家那小子一發現東西,立刻懂得拿來交換情報,這纔是明白人的做法。
咚、咚、咚。
他用指節叩了叩牆麵。
聲音不像實心磚牆那樣沉悶,反而帶著脆響,一聽便知後麵是木板隔出來的薄壁。
“砸開。”
吳二白收回手,臉上沒什麽表情。
二京從包裏抽出羊角錘,朝著牆板砸去。
木板不算厚,幾下便碎裂開來,露出後麵黑黢黢的空間。
兩人前一後跨了進去。
室內很暗。
手電光晃過,首先映出的是四麵牆上嵌著的黑色木框——那些木料一塊塊拚接起來,嚴絲合縫地鑲在牆體內,像一個個巨大的畫框。
吳二白摘下了眼鏡,湊近細看,手指撫上木料表麵。
“你來看看,這框子是做什麽用的。”
二京應聲上前,幾乎把臉貼到拚接處。
一股混合的氣味鑽進鼻腔——像是藥材陳腐的氣息,又混著木炭的焦味。
視線所及,木料上留著各種顏色的斑駁痕跡。
他的手順著木框慢慢往下摸,觸感幹燥而微黏,表麵有明顯的工具劃痕:刀尖的刻跡、鑷子夾過的凹印、鋸子拉過的溝槽。
有些細微的顆粒沾在了指腹上。
所有這些痕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是用來固定老壁畫的支撐框。
整幅壁畫被切割取下後,便卡進這樣的框裏進行修複。
“這是放置老壁畫的框子。”
二京轉過身,對吳二白解釋道,“看來以前有人在這裏修複古壁畫。”
見對方仍沉默著,他又補充了一句,“用的是老法子,不是學院派那套。
這上麵殘留了不少切割時多出來的雜質。”
“嗯。”
吳二白閉了閉眼,像在腦中翻找什麽。
片刻後,他問:“從前做壁畫修複的人裏,有幾個是用古法手藝的?”
“就我所知,吳老爺子當年很擅長這個,不過……”
二京答得很快。
吳二白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不,我問的是和三叔年紀差不多的人。
算到現在,也該四五十歲了。”
他轉過頭,目光帶著疑問,“有這樣的人嗎?”
二京這才明白過來——二爺問的是道上和吳三省同輩、又精通老式壁畫修複手藝的人物。
二京沉默了片刻,意識到自己的知識儲備在這裏派不上用場。
關於道上年輕一代的人物,他腦中倒是有些印象,可要找與吳三年紀相仿的,卻是一片空白。
“王家那小子曾經提過楊大光的事,”
二京吸了口涼氣,眉心擰成結,“會不會是他留下的手藝?”
“我觀察過他的手,不是幹細活的人。”
吳二柏見二京也毫無頭緒,便知此人藏得極深。
他略作思量,吩咐道:“這事得仔細查。”
……
夜色濃重,籠罩著楊氏祠堂所在的山嶺。
王胖子蹲在自己挖開的洞口邊,底下是一塊擋板。
他挪開板子,一個直徑約半米的窟窿露了出來。
一股 ** 的氣味從洞裏湧出,他立刻屏住呼吸。
確認不是可燃氣體後,他擦亮一根火柴。
火苗在洞口邊緣跳動,直到燃盡。
安全,空氣足夠。
他將頭探向洞口,手電光柱照下去,牆麵凸出一排磚塊,恰好能當作踏腳。
如此便利的設定讓王胖子咧嘴笑了,他壓低聲音朝上喊:“天真,快下來!讓軒兒守在上麵,有動靜立刻報信!”
說完,他便踩著那些磚塊向下挪。
無邪迅速交代了幾句,接著抓住垂在洞裏的繩索滑了下去。
見兩人都消失在洞中,王軒側耳聽了聽四周,隨後坐在地上。
放風的人必不可少——既要留意外麵的變化,及時傳遞警報;也要接應下麵遞上來的東西,或在危急時迅速將人拉出。
倘若安排不當,上麵的人起了貪念,接過財物後割斷繩索、堵死洞口,下麵的人便絕無生路。
因此,把風的必須是絕對信得過的自己人。
王軒呼了口氣,盯著那個黑沉沉的洞口想了想,起身低語:“還是先找些枝葉把這洞口遮一遮吧。”
……
“胖爺,我到了!”
王胖子攀著磚塊,一步步往下挪。
“胖子,他們這活兒做得真講究。
每塊磚不過二十五公分寬,踩著倒挺穩當。”
無邪忍不住說道。
“那當然,瞧這架勢,胖爺我早就猜這兒有貨。
你看這工程,分明是家族代代相傳的手藝。”
王胖子笑了兩聲,朝下一望,忽然頓住,“等等,這不對……這不是他們家老宅啊。”
他臉上掠過一絲困惑。
這類傳承有序的家族,通常會把房屋建在墓穴上方,內部打通暗道。
一旦急需用錢,便能從墓中取物周轉。
這樣既方便,又穩妥。
眼前並非祖宅,王胖子皺了皺眉,隨即想到如此不便的構造,反而讓他眼睛一亮:“看來在被泥石流埋掉之前,這兒就已經封死了。”
“哈哈……裏頭肯定藏了好東西。
今天這趟算是來對了。”
他邊說邊從磚塊上跳下,活動了下肩膀,“這洞也忒窄了,楊家莫非都是小個子?”
手電的光圈在黑暗裏緩慢移動。
鐵鍋、陶碗、堆在牆角的木柴,還有一台鏽跡斑斑的機器緊挨著土灶。
所有維持生存的物件都在這裏了,看來有人曾在此長久停留。
“哈,這味兒……”
旁邊那個敦實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氣,胸腔隨之起伏,“一股子陳年老灰混著香火氣,夠勁兒。”
他踱到那台機器邊上,用腳尖碰了碰,“連這玩意兒都備下了,日子過得挺全乎。”
他伸手拽了一下啟動繩,輪子空轉幾圈,什麽聲響也沒激起。”油早耗幹了。”
“東西呢?”
他不再理會機器,一手舉著光源,另一隻手開始沿著牆壁摸索,指節叩過磚石表麵,“說好的東西在哪兒?”
另一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跟著那晃動的光斑移動。
“見了鬼了,藏哪兒去了?”
摸索一無所獲,舉著手電的人聲音裏透出煩躁。
光束猛地抬高,劃過對麵的牆壁——一堵用新磚鬆散封住的拱形輪廓顯了出來。
那敦實身影看看四周,又盯住那個被封住的洞口,嘴角扯了一下:“拿幾塊磚就想攔路?也不打聽打聽……”
他朝手心啐了一口,就要上前。
“慢著。”
另一人壓低聲音製止,光束上移,照亮磚塊上方的區域,“看這兒。”
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慈父楊公貴龍,故顯考楊公西安……”
光束緩緩移動,幾十個名字依次浮現,全都頂著同一個姓氏。
“有點意思,”
敦實的身影眯起眼,光斑在那些名字上遊移,“這底下……怕是不簡單。”
“是碑文。
一個祠堂,竟然修在這種地方?”
另一人的聲音帶著訝異。
祠堂不止是祭拜之所,更是家族議事的核心,通常比住人的屋子更寬敞。
如今卻深埋地下,擠在這不到二十步見方的黑暗裏,供奉著數十個先人的名諱。
“好家夥,祖祖輩輩擠在這兒,不得憋悶壞了?”
敦實的身影嗤笑一聲。
“進去瞧瞧便知。”
另一人已經開始動手搬開那些磚塊。
洞口露出來後,兩人先後鑽了進去。
空間豁然開闊。
腳下鋪著青磚,頭頂是暗色的琉璃瓦片,牆麵上甚至混著些西洋風格的紋樣。
四壁繪滿了彩畫,顏色在電筒光下幽幽反著光。
“就這?地方倒不小,東西呢?”
敦實的身影快速環視一週。
除了層層疊疊的牌位、燒剩的燭根、早已 ** 變色的供品,看不見任何像是值錢物件的影子。
“這回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另一人蹲下身,用打火機點燃了牌位前殘留的半截蠟燭,“看這佈置,年代不算久遠,不像藏了寶物的樣子。”
“嘿,話別說這麽早。
我可不是衝著東西來的,是幫你找線索。”
敦實的身影反駁著,手電光卻不肯停歇,掃過地麵、牆壁、屋頂。
一無所獲後,他重重踩了踩腳下的磚,“能藏哪兒?總不能憑空消失……”
“過來看這個。”
另一人站在壁畫前招呼。
光束移過去,照在牆麵上,那裏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蛋清似的薄膜。”像是保護層,防著顏料褪色氧化的。”
手電的光圈停在牆壁表麵。”如果推測無誤,這些畫應當比這座祠堂本身更古老,是楊家先人從別處移來的。”
說話的人將光束緩緩移動。
另一道嗓音帶著玩笑的意味響起:“明白,當然明白。
可一整麵牆的畫——總不能把整堵牆都搬走吧?那可不是輕鬆活兒。”
“胡說什麽。”
先前那人沒有轉頭,目光仍膠著在壁畫上。
最上方是個尖嘴雷公模樣的形象,手持錘與鑿。
下方的人們則歪著頭,彷彿在傾聽雷聲。
他沉默片刻,未能理出頭緒。
他朝前傾身,想看得更仔細些。
一縷極微弱的氣流拂過他的臉頰。
“有夾層!這牆後麵是空的,肯定有暗門!”
聲音裏帶著壓低的急促。
旁邊那人臉上也掠過一絲笑意。
但隨即他們對著那扇隱藏的門犯了難。
同伴急忙從行囊裏摸出個方塊狀的東西,擱在壁畫邊上:“這不成倒退回去了?要是那位在,憑他的本事,三兩下就能弄開,哪用這麽麻煩。”
“當心結構!這裏土石不穩!”
提醒聲立刻跟上。
“這倒真是問題。”
同伴趕緊把那方塊收回了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