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這什麽鬼地方,怎麽連個喘氣的都瞧不見?”
又往前走過十幾戶緊閉的門院,王胖子忍不住小跑了幾步。
四下裏依然隻有雨聲,一絲活人的氣息都嗅不到。
這詭異的寂靜,讓他心裏莫名地發起慌來。
王胖子模仿著舊時入侵者潛行的姿態,貓腰貼向土牆,嘴裏發出斷續的擬聲。
他對著空蕩蕩的院落嚷了一句,等來的隻有風聲穿過門縫的嗚咽。
“人呢?”
他直起身,手掌按在咕咕作響的腹部。
無邪的目光掃過周遭。
房屋沉默,門扉緊閉,鐵鎖鏽蝕。”大概都外出謀生了。”
他說道,腳步未停,“跟上。”
兩人繞著村落走了一圈。
所見與王軒所述無異:家家落鎖,戶戶無人。
無邪在一棟規模稍大的屋舍前停住,伸手拽了拽門環上掛著的銅鎖。
鎖身冰涼,紋絲不動。
“不用試了。”
他鬆開手。
他們並未察覺,早有一雙眼睛藏在暗處觀察。
村中的老林頭起初隻是遠遠望著,見這兩人並無過分舉動,便未加理會。
直到無邪在那扇門前停留過久,老林才挪動腳步,像一片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無邪正要轉身離開,王胖子也同步調轉了方向。
“嗬——!”
“什麽東西!”
一個裹在厚重雨衣裏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堵在了路中間。
兩人驚得向後猛退,脊背重重撞上身後冰冷的木門。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撞擊。
王胖子喉結滾動,用力吞下口水,手按著狂跳不止的胸口。”老爺子,您走路怎麽沒聲兒?魂兒都快給您嚇飛了!”
“不是我沒聲,是你們耳力不濟。”
老林的臉藏在陰影裏,聲音平板無波。
“您年長,您說得都對。”
王胖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老人家,我們想跟您打聽點事兒。”
“打聽?”
老林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短暫停留,已然認出了他們的來曆,“站著說話累,去我那兒坐坐,慢慢說。”
無邪嘴角彎了彎,側身讓開一步:“您先請。”
老林的屋子不大,卻收拾得齊整。
他給兩人倒了熱水,又在王胖子的眼神示意下,從櫥裏摸出個冷硬的饅頭遞過去。
王胖子接過來,低頭啃了一口。
見老林忙完坐下,無邪從懷裏取出一張照片,輕輕推到對方麵前。
老林拿起照片,眯眼端詳片刻,喉嚨裏發出恍然的“哦”
聲。”這不是老楊家那孩子麽?”
“您認得他?”
無邪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定在老林臉上。
“全村就他一家外姓,還出了個讀書人,進了好單位。
好些年了,沒見回來過。”
“他家裏……還有別的人嗎?”
“他爹,得了治不好的腎病,早沒了。
沒別人了。”
老林搖頭。
無邪的眉心擰了起來。
線索在這裏顯得過於幹淨,幹淨得反常。”他家的老屋在哪兒?”
老林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霧氣籠罩的山穀方向。”往上走,後山坡。
早讓泥石流埋了。
外鄉人,最好別去。
我們本地人,也輕易不往那兒走。”
“為什麽?”
王胖子停下咀嚼。
無邪臉上維持著那點淺淡的笑意,起身走到門外。
他一邊聽著屋內斷續的對話,一邊觀察著山勢與路徑。
很快,他注意到泥地上幾枚新鮮的、方向一致的足印。
屋裏,老林的聲音還在繼續:“老輩人都說,後山遭過天雷,不幹淨。
去過的人,耳朵裏會長出珠子似的怪東西,是病。
後來很多人搬走了。
泥石流一來,把舊痕跡都衝沒了,留下不少深坑,危險得很。”
無邪轉過頭,目光穿過門框,落在屋內一坐一站的兩人身上。
老林話音落下的瞬間,無邪眼底的光亮閃了閃,隨即又沉了下去。
他走過的路多了,便摸出一個規律:越是傳聞離奇的村子,底下埋著的故事就越深;而那些故事裏頭,往往都藏著一樁樁見不得光的事。
這些事之所以變成事故,無非是為了讓人害怕,好把某個秘密捂得更嚴實。
無邪又瞥了林老頭一眼。
傳言邪乎成這樣,那些往山上去的人——一個也好,一群也罷——難道就半點不怵?
不,不該是這樣。
“村子怪,傳聞怪,人也怪……處處透著不對勁,這回怕是趟深水。”
他在心裏默唸了一句,隨即朝裏喊:“胖子,動身!”
該打聽的已經到手,再耽擱下去,隻怕楊大光這條殘存的線索也會被人掐斷。
王胖子應聲竄了出來。
兩人折返回去取了行裝,便徑直往山的方向趕。
通往楊大光家那座山丘的,隻有一條窄得像羊腸似的小徑,車是開不上去的。
雨後山路又滑又陡,踩一腳泥濘就陷下半寸,走得極其費力。
但無邪注意到,地上那些被雨水灌滿的腳印還沒幹透。
他咬了咬牙,招呼王胖子加緊往上攀。
爬到一處矮坡時,無邪抬頭往高處望——朦朧雨幕裏,一道人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察看什麽。
“那人還在找位置。”
無邪眯緊了眼睛。
他扭頭壓低聲音:“胖子,你也聽出來了,楊大光家底下可能真有東西。
把家夥備好,留神點。
已經有人搶在前頭了。”
“啥?”
王胖子一愣,順著他的視線往坡上看,果然也瞧見了那個人影。
“這 ** !”
王胖子臉上頓時急了,“要是真摸出寶貝,胖爺我還得分他一份不成?”
“分?”
無邪嘴角扯了扯,“先看看人家願不願意帶我們玩兒吧。
待會兒數數他們幾個人,要是談不攏……也別怪咱們破例,就當替天行道了。”
“得嘞,走!”
王胖子啐了一口,腳下步子立刻快了起來。
山頂上,王軒半蹲著,手裏攥著一把濕土。
土裏混著黏稠的泥漿、粗細不一的砂石,明顯是泥石流過後留下的痕跡。
他眉頭鎖得死緊——這整片地方都被泥石流埋得嚴實,看痕跡有些年頭了,真要往下挖,工程可不小。
王軒站起身,歎了口氣:“這麽挖下去,得挖到猴年馬月……”
嘀嗒、嘀嗒。
聲音細細的,像是雨點打在厚布上。
王軒循聲往坡下看——兩把黑傘在雨幕中穩穩撐著,傘下兩道黑影正迅速向上移動,速度快得幾乎像小跑。
救兵來了,還是專業的。
王軒望著那兩把越來越近的黑傘,臉上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喂——快點!等你們半天了!”
他聲音一出,腳下地麵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有口鍾被敲響了,聲浪貼著地皮往四周蕩開,連坡上的泥沙都開始微微流動。
彷彿再大聲一點,整片山體就會再次塌滑。
雷聲放大器……這玩意兒能收攏聲響,再無限放大。
隻要音量夠大,別說山體,就連最硬的黑金古刀也能震碎。
王軒立刻收聲。
下方泥濘小徑上,無邪和王胖子同時抬頭。
雨傘抬起一角,一張熟悉的臉從傘沿下露了出來。
王軒?
無邪怔住了——怎麽又是他搶先一步?
和王胖子的滿臉興奮不同,無邪隻覺得心頭一沉。
行裏的明規矩擺在那兒:誰先到,墓就歸誰。
後來者想分一杯羹,頭一步就得談判;就算進了墓,明器怎麽分,也得先到的人說了算。
認出是熟悉的身影,王胖子立刻收起手裏的工具,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
“慢些走,腳下當心。”
無邪也收起器械跟上去。
雖然心裏對王軒先一步抵達感到不解,但線索終究被自己人掌握,省去了與旁人周旋的麻煩。
“莫非真是年紀上來了?或者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
他低聲自語,加快腳步向山頂走去。
不多時,兩撥人在山頂碰頭。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讓你搶在前頭了。”
無邪的手落在王軒肩頭,“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和你胖叔?”
“可不是嘛,”
王胖子瞪圓了眼睛,“不是說去見麵嗎?怎麽跑到這荒山野嶺來了?”
“正所謂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王軒不緊不慢地開口,“今天見麵的中途,我忽然想到——與其尋找二叔,不如從楊大光的家人入手。
念頭一起,我就和見麵的人暫時分開,托道上朋友查了查。
至於那位朋友是誰,不便透露。”
“拿到訊息後我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一路上說個不停……整整三個鍾頭。
等我下車走進村子……”
王軒滔滔不絕講了快五分鍾。
王胖子終於忍不住打斷:“停停停!說書呢?胖爺我可不想聽這些!天真也不想聽!”
“動手吧。”
無邪揉了揉額角。
那一長串話裏真正有用的不過兩處:臨時起意,以及某些情報。
其餘全是無關緊要的鋪陳。
“我剛纔看過了,這裏最適合下鏟。”
王軒往前邁了幾步,腳尖點了點地麵。
這個位置正對著下方——楊大光祠堂的頂端,也是藏寶處的正上方。
“你確定?”
王胖子挑起眉毛。
“確定。
最近手感準了不少,不信您可以用泥鏟試試。”
王胖子點點頭,從裝備袋裏抽出一把特製鏟子。
鏟頭隻有兩寸寬,彎成半圓的形。
這種鏟子專用於探墓,入土能帶出泥樣,行家憑土色和質地就能判斷墓葬年代。
鏟柄接的是螺紋鋼管,約半米長,這是他改裝過的家夥。
“軒小子,留意四周動靜。”
王胖子將鏟頭壓進土裏,“再加一截。”
話音落下,王軒轉身警戒。
無邪則不斷將接長的鋼管遞到胖子手中。
連加十段之後,鏟柄終於難以繼續深入。
觸到硬物的瞬間,王胖子手上加了把勁,隨即掌握了分寸。
他抽出鏟子察看帶出的土樣:“得往下挖五米。
天真你先歇著,今兒胖爺我賣力氣。”
***
就在幾人挖掘的同時,山的另一側。
無邪的二叔吳二柏正通過各方訊息追蹤三人的動向。
他所掌握的線索,比無邪所知還要往前推進了一步。
清晨時分,行事利落的他先是調解了霍家與薛老闆的糾紛,隨後打發了無邪,又傳話給金灣糖,命其混入無邪的隊伍隨時匯報。
此刻,二京背著行囊,用手電照亮前路。
走到發現楊大光遺物的那間屋子門前時,光束定格在門板上。
“二爺,就是這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