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胖子又悄悄遞來話,讓無邪給飄飄發條資訊。
手機螢幕剛暗下去,飄飄的訊息就追了過來。
吳邪皺了皺眉,指尖在鍵盤上敲下警告:別越線。
規矩就是規矩。
王胖子在門外攔住了正要離開的她。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薛五這兒,你不能待。”
她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薛五和胖子之間的舊怨,她不是不清楚。
可醫院催繳單上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緊。
女兒還在病房裏等著。
她最終隻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胖子盯著那空蕩蕩的拐角看了幾秒,肩膀垮下來,轉身推門回了屋。
屋裏塵土飛揚。
王軒手裏的工具沒停,牆上已經被掏出一個不小的凹洞。
胖子一屁股坐在積灰的椅子上,嗓門扯開了:“我跟她掰扯半天,油鹽不進!”
吳邪從圖紙上抬起眼,聲音平靜:“你該告訴她你是誰。”
胖子嗤了一聲,抓起桌上的半瓶水灌了一口。”咱們這行當,麵上再亮,底子也是黑的。
告訴她?”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他的目光這時才落到牆上,動作頓住了。
灰塵落定,那凹洞裏的輪廓逐漸清晰——正如吳邪之前推測的,一具焦炭般的屍骸嵌在磚石深處,肢體扭曲,彷彿正從牆體內部掙紮著穿出一半,便被永恒地凝固住了。
一種冰冷的詭異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另一間屋裏,空氣裏飄著金屬清洗劑刺鼻的氣味。
飄飄垂手站著,麵前的桌麵上,一對銅獅褪去了經年的汙垢與鏽跡,在燈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澤。
薛五的手指慢慢拂過獅子冰冷的脊背,半晌,才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滿意的歎息。
“活兒不錯。”
他轉過臉,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飄飄,“這行裏,缺的就是你這樣的手藝人。”
飄飄的眼睫低垂著,盯著自己沾著汙漬的指尖。”祖上傳下來的吃飯本事,不敢弄丟。”
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薛五向後靠進椅背,椅腳發出吱呀一聲。”跟著我,踏實幹。
活兒,錢,都不會短你的。”
他頓了頓,話鋒像刀片一樣忽然一轉,“能踏實嗎?”
“能。
謝謝薛老闆。”
回答很快,幾乎像條件反射。
“嗯。”
薛五似乎滿意了,接著問,“怎麽跟吳邪搭上的?”
吳邪?飄飄愣了一下。
這名字有點耳生。
她腦子裏閃過的,是“天真”
還有“王軒”
……她忽然明白了薛五指的是誰。
“我不認識叫吳邪的。”
她抬起眼,語氣平直,“我認識他邊上那位,王胖子,是我小學同學。
還有王軒,是胖子的侄子。”
“那胖子對你有意思。”
薛五說得直白,像在陳述天氣。
飄飄的嘴唇動了動,想否認的話衝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最終隻是把頭埋得更低,沉默像一堵牆。
這沉默顯然讓薛 ** 快。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今天你也瞧見了,他們來我這兒,可不是串門。
幫我弄清楚,他們到底想挖什麽。”
飄飄肩膀一緊,剛想開口——
“別急著說不。”
薛五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鉤子,“你來我這兒,不也有你的目的麽?給你閨女治病,對吧?”
他往前傾了傾身,“我能幫你。”
女兒蒼白的臉和王胖子焦急的眼神在飄飄腦子裏來回撕扯。
她不想把胖子拖進來,可病房裏儀器規律的嘀嗒聲,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那種藥……一支就要很多錢。”
薛五笑了,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錢是小事情。”
他真正想買的,是那所謂的“鐵三角”
之間裂開一道縫。
這點代價,劃算。
至於錢最後給不給,怎麽給,還不是他說了算?
“隻要你把吳邪的目的給我挖出來,你閨女的事,我管了。”
他看著飄飄臉上掙紮的痕跡,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像在掂量砝碼,“要是你不樂意……那我這兒,也留不下你了。”
光是“滾蛋”
似乎還不夠分量。
薛五輕輕敲了敲桌麵,聲音壓得更低,卻像錘子砸在飄飄心口:“還有什麽,能比你閨女的命更要緊?嗯?你自己掂量。”
他說完,起身走了出去,留下滿室冰冷的金屬氣味。
飄飄一個人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用力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胖子的出現,像陰霾裏漏下的一線光。
可女兒的病,那張看不見的血盆大口,正悄無聲息地,將這點光和她自己一起,慢慢吞沒。
雨聲敲打著屋簷,夜色濃得化不開。
屋裏坐著三個人。
桌麵上攤開的不是別的,是些泛黃的老紙片。
無邪抽出一張,邊緣都脆了,是黑白的。
畫麵上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據說是當年那份“翰林艙”
記錄裏的一部分,拍下了所謂“五鬼搬運”
的現場。
王胖子捏著照片一角,眉頭擰得死緊。”這人……這模樣,”
他喉嚨裏滾出含糊的音節,“是想往外掙,還是正往裏鑽?”
無邪沒立刻答,指尖移到旁邊幾行印刷字上,點了點。”看這兒寫著的:身體嵌在牆內,姿態呈逃生狀。”
“逃生?”
王胖子嗓門高了些,“屁股倒搶在前頭?著火逃命,哪有臉跑不過屁股的道理?這說得通?”
一直沒怎麽出聲的王軒這時插了句:“像是被人硬塞進去的。
老時候有種說法,燒兵馬俑,活人身上糊了料,扔進窯裏。
姿勢怪到沒法說,多半是外力弄的。”
話音落下,屋裏隻剩雨聲。
王胖子張了張嘴,話還沒擠出喉嚨——
“咚、咚、咚。”
敲門聲又短又急,緊接著門就被推開了,一點預兆也沒有。
飄飄站在門口。
王胖子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無邪動作更快,胳膊一掃,桌麵上那些紙片全被攏到了抽屜深處。
王軒隻是坐著,目光從門口移到胖子臉上。
“想著你們可能沒吃,”
飄飄走進來,手裏提著個布兜,聲音溫溫的,“就多做了些帶過來。”
她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掠過無邪還沒來得及完全關嚴的抽屜,掠過王胖子不太自然的笑臉,最後落在長條桌邊空著的椅子上。
她腳步剛往那邊挪,王胖子已經側身擋了擋,手臂一伸,引著她往桌子那頭去。
“還給你帶了藥,”
飄飄從兜裏掏出個小盒子,放在桌上,“上次我傷風,你給的,吃了就好。
這幾日天潮,容易著涼。”
王胖子盯著那盒藥,喉結動了動,話變得磕巴:“飄飄,你這……你這真是……我這糙人哪值得……”
無邪走過去,手搭上胖子肩膀,截住了他的話頭,朝著飄飄笑:“胖子就是不會照看自己。
有你在旁邊盯著,再好不過了,是吧?”
王軒點了點頭。
混久了的人,恨意容易滋生,愛卻像燙手的炭,握緊了怕傷,鬆了手又冷。
周遭的環境逼著人隻能留一樣。
真想換種活法,得掀翻的桌子太多了。
眼下胖子撞上了機會,要是他肯,王軒盤算著,得盡快把這兩個人送出去,越遠越好。
他抬起眼,看向飄飄:“飄姨——”
話剛出口,無邪的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是飄嬸兒。”
無邪低聲糾正。
王軒立刻抬手揉了揉後腦勺,咧開嘴:“瞧我這張嘴,叫順口了,該打。
飄嬸兒,薛五那老東西不是善茬,在他那兒做事,眼睛放亮些。
覺著苗頭不對,腳底抹油,別猶豫。”
飄飄笑了笑,那笑意很淺,沒到眼底。
她轉身把布兜裏的碗碟一樣樣拿出來,擺開。”先吃飯吧,再擱就涼了。”
王胖子愣愣地看著擺開的四副碗筷,轉頭瞅瞅王軒,又看看無邪,聲音有點幹:“你們……不是吃過了嗎?”
王軒沒吭聲,隻拿眼斜睨著他。
米粒都沒見著一顆,哪來的“吃過”
他懂胖子的意思,於是又點了點頭。
無邪卻像是沒聽懂,眨了眨眼,手指著自己鼻尖:“我?我什麽時候吃過了?”
王胖子開口時那副神情,分明是在問對方究竟有沒有吃過東西。
王胖子覺得,這位小兄弟平日裏腦筋轉得挺快,可一旦牽扯到感情的事,那腦子就像斷了訊號似的,徹底停擺了。
他伸手拍了拍無邪的肚皮:“瞧你這肚子撐的。”
無邪立刻會意——胖子這是想要兩人獨處的時間,自己在這兒,簡直像盞多餘的燈。
“是是是,嫂子您看,我撐得連腦子都轉不動了,真的特別飽。”
“是不是該出去走兩步,消消食?”
王胖子順勢接話。
“對對,我本來就打算帶王軒去外頭轉轉。”
無邪拍了拍胖子的肩,話裏有話,“你陪嫂子多吃點兒,別客氣。”
胖子一聽就懂了。
兩人往外走時,嘴裏還一聲聲“嫂子”
“嬸子”
地叫著,飄飄倒沒往心裏去。
可王胖子臉上卻有些掛不住。
他雖然想結婚,但終究得女方點頭才行。
至於他和飄飄能走到哪一步,他心裏其實也沒底。
但他珍惜眼下每一刻甜美的時光。
等那兩人離開後,他兩腿一蹬仰倒在床上,獨自樂了好一會兒,才帶著笑容走向飄飄。
“來,吃飯吧,今天有什麽好吃的?”
門外,王軒和無邪漫無目的地走著。
雨後的空氣滲著涼意,四下裏濕漉漉的。
“這水泥硬得跟石頭似的,根本敲不開!”
“可不是嘛,敲不動,這活兒沒法幹了!”
“這牆也真邪門,誰知道是用什麽料澆的。”
“收工吧,明天帶上家夥再來。”
王軒轉頭望過去。
那群工人可真夠拚的,下班時間早過了,夜裏還在這兒趕工。
兩人走近時,那群人正扛著鐵鍬、提著水泥袋往外走。
無邪立即按亮手機的電筒,湊到牆邊照了照,伸手摸了摸牆麵,又仔細撚了撚表麵的顆粒,感受著那股潮濕。
看他東摸西碰的樣子,王軒搖了搖頭。
那群工人積極得不太尋常,不像是在挖水泥,倒像是在掘墓。
話裏話外還帶著指引,顯然是故意讓幾個人往深處挖。
看來,和丁主管攤牌的時刻快要到了。
不過忙完丁主管這樁事,又能清靜幾天。
想到這兒,王軒心頭莫名地湧起一陣興奮。
他扭頭看向正在四處檢視的無邪:“怎麽?發現什麽不對了?”
無邪搖了搖頭:“你剛才說……是被扔進去的?”
“沒錯。”
王軒瞥了眼滿臉困惑的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