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在外麵等吧。”
胖子朝飄飄點了點頭,轉身跨進店門。
石岩的吵嚷聲立刻被門板截斷。
王軒抬手做了個手勢,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便齊刷刷把臉貼上了玻璃窗。
節奏強烈的音樂從門縫裏鑽出來。
原本隻想要錢的石岩顯然失去了耐心,一陣稀裏嘩啦的碎裂聲猛地炸開。
王軒轉身擋住小女孩的視線,掌心輕輕覆住她的耳朵,帶著兩人穿過街道站到對麵。
玻璃窗後晃動著扭曲的人影,街邊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曲子還沒播完,店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胖子走出來,臉上掛著汗津津的笑。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列兩側,眼神裏混著好奇與某種接近敬意的光。
“本來隻想講講道理。”
胖子抹了把額角,朝街對麵三人走去,“非要動手。”
好幾顆腦袋同時轉向理發店窗戶——剛才還氣焰囂張的那位此刻癱在滿地碎屑裏,斷斷續續的 ** 像破了的風箱。
等那陣疼勁兒過去,石岩掛著淚痕找上了姐夫。
當王軒帶著飄飄再次推門進去時,石岩和兩個同夥正縮在牆角,膝蓋抵著下巴,安靜得像三尊泥塑。
他們剛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姐夫就到了。
大簷帽壓得很低,身後跟著一車製服筆挺的人,還有兩個穿著便衣的副手。
做完例行詢問,姐夫盯著筆錄搖了搖頭,歎出一口長氣。
“情況清楚了,他們先動的手。
引以為戒吧。”
胖子笑得眼睛眯成縫:“我受點委屈不算什麽,忍忍就過去了。
不過保留追究的權利。”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保留追究這 ** 的權利。”
眾人看看牆角那三張青紫交加的臉,再看看胖子誠懇的表情。
姐夫嘴角抽了抽,最終沒讓白眼翻出來。
他瞥向自家小舅子腫脹的眼眶,目光裏沒有溫度。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胖子似乎還想開口,卻轉向石岩:“你呢?有意見嗎?”
滿臉淤青的男人瑟縮著搖頭:“沒、沒有。”
王軒見狀笑起來:“幾位同誌,和諧社會嘛。
這事能不能到此為止?”
姐夫像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麵無表情地宣佈:“以後禁止 ** 。”
說完便帶著隊伍離開了。
幾個人又幫著飄飄把店鋪收拾了一遍。
見飄飄和胖子似乎有話要說,王軒轉身出去搬了幾件替換的傢俱。
等他扛著櫃子回來時,正聽見胖子哼著走調的小曲,每個音符都浸著快活。
傢俱翻倒的聲響剛傳過來,那個身形敦實的男人已經快步衝了過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東西歸置好,王軒瞥了眼腕錶,估摸著李佳樂和無邪也該到了。
他拽著胖子往回走。
李佳樂這人,在王軒看來不算難應付,心思直來直去,麻煩的是藏在他背後的那隻老狐狸。
但一想到李佳樂,王軒的嘴角就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
約莫過了一個鍾頭,一輛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出租屋樓下。
接到訊息的王軒走下去,目光掃過車內——李佳樂和無邪都在。
“下來吧,東西還你。”
王軒臉上堆滿了笑。
“成。”
無邪也笑著應了一聲,隨即推門下車,朝樓上走去。
車裏隻剩下李佳樂。
王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視線一直釘在他臉上。
“你看什麽看?”
李佳樂扯下耳機,臉色繃得緊緊的。
王軒從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想不想多撈點錢?”
錢?李佳樂怔了怔,臉上那層冰殼裂開一道縫,但立刻又凍上了:“不行,十一艙有十一艙的規矩。”
“哦?”
王軒故意拖長了音調,側過臉瞧他:“既然講規矩,那你之前接的私活算什麽?丁主管沒少給你塞好處吧?”
李佳樂猛地一愣,隨即臉色陰沉下來:“你胡扯!主管從沒給過我錢。
他看重我,我記他的情。”
“記情?”
王軒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原以為你不過是丁主管菜地裏一茬等著被割的韭菜,看來是我想岔了。
你哪裏是韭菜,你根本就是他農場裏一頭養肥待宰的豬。”
李佳樂臉色驟變。
這種侮辱讓他胸口發悶,伸手就要去拉車門,卻被王軒一把按住。
“我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至少看得起我……”
李佳樂的聲音裏壓著火。
“丁主管肚子裏裝的什麽藥,我難道不清楚?”
王軒的笑冷了下去,“他下手有多黑,你難道沒見過?黑疤那頭豬養肥之後,是什麽下場?嗯?”
王軒看著李佳樂的瞳孔縮了縮,繼續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最後那一步,他一定會讓你親手來。
嗬,那老東西在十一艙撈足了油水,闊綽得很呐。”
“有錢人,天大地大哪裏去不得。
可你李佳樂呢?你有那本錢嗎?”
“等事情捅破了天,你得在裏麵蹲多少年?無期?你就抱著你那點感激,把牢底坐穿吧。”
話音砸在地上,李佳樂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碎了。
他才二十八,青春還在,口袋卻總是空的。
黑疤的結局他親眼見了,而且是他自己動的手。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黑疤活了四五十年,總算比他多占了點光陰。
王軒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李佳樂背對車窗,一點猩紅在指間明滅——他在抽煙。
王軒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他知道,李佳樂動搖了。
但恐懼還在。
丁主管那人,手段向來狠辣,腦子轉不過彎的,他就讓人永遠轉不過彎。
計劃最後一步,是把李佳樂暫時支開,讓他沒法立刻向丁主管遞訊息。
雖然以李佳樂那點腦筋,丁主管未必會信他,但為了穩妥,他們還是決定多留出一點時間,讓李佳樂自己想清楚。
十分鍾後,無邪和胖子提著行李出來了,看樣子已經準備好去揪出暗處的家夥。
無邪將一張摺好的紙遞給還在 ** 的李佳樂:“李佳樂,這是我治肺病的方子,能不能麻煩你先幫我去抓幾副藥?”
胖子在一旁理所當然地接話:“兄弟,不是我說,無邪這肺病真拖不得了,不喝藥根本沒法幹活。
你就當幫個忙,先讓他把藥喝上。”
雨點敲在車窗上,細密作響。
李佳樂的指尖劃過那張寫滿藥名的紙,墨跡有些暈開了。
好幾味藥材的名字生僻得拗口,他從未在尋常鋪子裏見過。
“記牢了。”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沒回頭,聲音混著雨聲傳來,“這些藥,隻有我給你的那個地址能配齊。
那地方……不太顯眼。”
李佳樂嗯了一聲,把紙摺好收進內袋。
後座傳來王胖子粗重的呼吸,夾雜著幾句含糊的嘀咕,大約是抱怨這差事既耗力氣又沒個痛快。
李佳樂從後視鏡裏瞥見他擰著的眉頭,自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隻是轉動手腕,將方向盤打了個彎。
車停在一處嶄新的院落前。
青磚高牆,朱漆大門還沒完全幹透,空氣裏有股新鮮的桐油味。
門邊倒真蹲著兩隻石獸,披著金箔,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雨水順著獸脊的凹槽淌下來,匯成幾道細流。
早有人撐著傘在門前走動,搬抬貨箱,懸掛彩綢。
雖然天公不作美,但吆喝聲、說笑聲和貨箱磕碰的響動已經熱熱鬧鬧地漫開了。
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踱步到簷下,看了看懷表,揚聲道:“再過一刻鍾,準時開市!”
四周立刻響起一片應和:“聽五爺的!”
被稱作五爺的男人背著手,踱到那對金獸跟前,眯眼端詳。
雨水把金箔上的浮塵衝掉了,卻也顯出幾處暗綠色的鏽斑。
他嘖了一聲,正要吩咐什麽,眼角餘光掃見廊柱邊站著個人影。
是個女人,抱著胳膊倚在柱旁,望著雨幕出神。
薛五嘴角彎了彎,朝她走過去。”來了?”
他抬下巴指了指石獸,“新到的,模樣還行吧?”
女人——飄飄——目光落在金獸上,點了點頭:“夠排場。”
“就是這繡斑礙眼。”
薛五用指甲颳了刮一處鏽跡,“你手藝好,得空給拾掇拾掇。”
他話頭一轉,語氣尋常得像在聊天氣,“你能來,挺好。”
說完便招來一個夥計,低聲交代幾句。
夥計引著飄飄往側院去了。
薛五站在原地,望著那柄漸遠的素色油紙傘,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微光。
街對麵,另一輛車悄無聲息地停下。
車窗降下半截,王軒隔著雨簾打量那處宅院。
青瓦白牆,倒映著門前一片粼粼的水光,景緻是好的,隻是這地方……他無聲地笑了笑,推門下車。
王胖子跟著鑽出來,腳踩進積水裏,濺起些水花。
他抬頭看了看匾額,又環顧四周,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地兒……不是薛五新弄的鋪麵嗎?咱們是不是走岔了?”
“巧了不是?”
王軒不緊不慢地收起傘,語氣裏聽不出什麽。
“邪了門了,”
胖子嘟囔,“那批見不得光的貨,能藏這兒?”
一直沉默的無邪這時開了口,聲音平穩,蓋過了淅瀝的雨聲。”十一艙在城裏設了不少中轉的暗倉,翰林倉是其中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扇朱漆大門,“很多年前,那裏著過一場大火。
東西燒沒了,管倉庫的人也燒死了。”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火滅之後,”
無邪繼續說下去,“清理的人發現牆裏……嵌著東西。”
他語速很慢,像在斟酌字眼,“是幾具燒透了的骸骨。
一半在牆外,一半在牆裏。
看那樣子,像是著火時想從牆裏穿出來,沒成功,就卡在那兒,活活燒成了炭。”
王胖子張了張嘴:“穿牆?這……”
“正好五具。”
無邪接過話,“當時的人覺得,那姿勢有點像道士作法穿牆,就給這怪事起了個名,叫‘五鬼搬運’。”
“五……龜?”
胖子眨眨眼,“這跟丁主管能扯上什麽關係?難不成他……”
無邪臉上依舊沒什麽波瀾:“是不是他,總得進去看了才清楚。”
王胖子盯著眼前這處新修繕的鋪麵,眉頭漸漸鎖緊。
他朝身旁湊近些,嗓音壓得又低又沉:“跟你們透個底,薛五是先把這片火燒過的廢墟租下來,裏外加固翻新,才弄成現在這堂口模樣。”
“據說專門請人把焦黑的痕跡全用塗料蓋住了,這才顯得嶄新。
咱們三個怎麽安排?偵探先生?”
無邪的視線往後掠了掠,落在正檢查車輛的李佳樂身上。
有這麽個人在旁邊,總覺著說話不那麽自在。
“你先想法子把他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