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鼻腔裏逸出一聲低笑:“那你們商量出什麽了?”
丁主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艙體一出狀況,醫務室就去找汙染源頭了,現在正和醫院聯合研究治療方案。
依我看,這汙染不算嚴重。”
“你們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不過嘛,最壞的情況是觀察期超過一個月。
按規矩這算工傷,但崗位肯定沒法留了,補償會照給。”
隔著玻璃,那張臉笑得幾乎皺成一團。
無邪聽懂了——這是要耗著他們,直到拖垮為止。
他嘴角的弧度反而揚得更高:“那我猜,再過幾十天,你們照樣找不出汙染源。”
“我們才下二層,就被你們掃地出門了啊。”
“這點小麻煩,哪難得住你們呢?”
丁主管顯得興致勃勃,說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好久沒動腦子了,突然覺得渾身是勁,像年輕了幾歲似的。”
接著他將手指轉向無邪:“你可得多活些日子。”
笑容倏地收住。
無邪神色沉了下來,一字一頓道:“一般像你這樣心態的反派,結局都不太好。
聽著,有人想攔著我們查貨、晉升倉管,我們是被人下了套,已經中了毒……”
“但你們還沒揪出那個人是誰,對吧?那麽害我們的人,三天內一定會來找你。”
“因為把十一艙搞亂的人,其實就是你,丁主管。”
一番言語交鋒讓丁主管愈發興奮。
他提起白皓天,說已經搜過無邪的房間,接著摸出手機,螢幕轉向玻璃——上麵是一張張關係圖,正是無邪調查十一艙時梳理的脈絡。
“凶手目標、證據、動機,全在這兒。
我本來可以順理成章定你的罪,就算永遠找不到白皓天,也能說是你們把她藏起來了。”
“可偏偏這時候,你們假裝中毒,弄出不在場證明。
高明啊,總是快我一步。
要是你們連我的計劃都猜到了,故意汙染贛暘艙……”
“那你們還有別的打算,對不對?”
嘲諷、汙衊、髒水一股腦潑來。
無邪臉色凝住:“你對白皓天動手了?”
“哈!你剛才問這話時,語氣比平時急,字句也比平時快——你很在意她,是吧?”
丁主管臉上掛著戲弄的神情,見無邪隻笑不語,聲音裏摻進諷刺,“不愧是小三爺,到哪兒都容易走心。
把她一個人留在上麵的時候,沒料到會有今天吧?我騙你的,你信麽?”
“你肯定有辦法的,對吧?”
床邊坐著的王軒翻了個白眼。
這家夥的話怎麽這麽多?要不是怕攪亂計劃,他真想一拳砸穿這玻璃,再把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扇到說不出話來。
無邪沒等對方再開口便切斷了通訊。
丁主管盯著暗下去的螢幕,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那口型分明是“三天後見”
憋悶感攥住了他的喉嚨。
他下意識蜷起手指,三根指尖抵在一起,又鬆開。
等人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留在原處的兩位繼續等待。
艙門再次滑開時,來的是十一艙的看守者——那個被稱為海女的女人。
玻璃倉外響起腳步聲是在三小時後。
丁主管再次出現時,臉上早沒了先前的神采。
他挪向隔離窗的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渙散的目光讓倉內的無邪與王軒幾乎要笑出聲。
他當然會來。
海女用三十年前的舊聞換走了他們提供的某樣東西。
而現在,同樣的待遇落到了丁主管身上——一小瓶帶著刺鼻氣味的液體正順著他的衣領往下淌。
王軒重新握住通話器,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丁主管將聽筒貼到耳邊時,聽見那頭傳來咂嘴的聲響。
“又見麵啦,老家夥?”
王軒歪頭夾住話筒,空出的手掏了掏耳朵,“您說,我聽著呢——哎,算了,還是別說了。”
“你們動了什麽手腳?”
丁主管打斷他,聲音壓得低啞。
“瞧您說的。”
王軒咧開嘴,“我們關在這兒,能做什麽?您這話可太傷人了。”
丁主管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隔著玻璃,他第一次覺得王軒那張臉更適合出現在反派的位置上。
王軒甩手扔開聽筒,朝無邪比了幾個手勢。
無邪會意地勾起嘴角。
“有人盯上你了,對不對?”
無邪對著話筒說,“讓我猜猜——你也被算計了。”
“你想說什麽?”
丁主管的指節捏得發白。
“那個要保十一艙的人,也不會放過你。”
無邪吸了口氣,“我活不久了,可您還年輕呢。”
“威脅我?”
“我摸到那人的線索了。”
無邪的聲音冷下去,“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把人揪出來。
否則……您猜自己能安穩多久?”
丁主管沉默著。
怒火在胸腔裏燒,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麽多年,從來隻有他算計別人的份。
主管的椅子坐穩了,腦子卻在這一刻生了鏽。
“把人找出來。”
他終於說。
無邪提出了交換條件:釋放白皓天。
丁主管拒絕了。
沒有籌碼的談判,本就不成立。
但人老了會怕死,位置高了怕摔。
無邪又勸了幾句,終究還是徒勞。
他結束通話通話,從鏡麵的反光裏看見丁主管開始捶打牆壁,肩膀因怒吼而顫抖。
倉內的兩人始終沒再出聲。
等那身影憤然離去,王軒轉向無邪。
“後悔了?”
他問,“人在眼皮底下都能丟。”
無邪低笑一聲,沒接話。
可他垂下的眼角已經給出了答案。
王軒看了看他單薄的肩背,伸手輕輕按了一下。
“行了,往後她也能跟人吹噓——咱也是見過風浪的。
從前捧著窩窩頭啃,如今……”
他頓了頓,望向倉頂刺眼的白光燈,“如今也算趟過刀山火海了。”
丁主管終究沒再堅持。
他吩咐李佳樂領著白皓天來確認了一眼。
李佳樂抓起聽筒,朝兩人轉述:“丁主管同意白皓天暫時留在十一艙,但活動範圍僅限於她的房間。
另外,手機還給你們,要求盡快找出背後的人。”
話音落下,兩部手機遞回無邪和王軒手中。
王軒按亮螢幕,鎖定的界麵讓他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無邪的麵容識別解開了裝置。
一條來自白皓天的暢聊訊息跳入視線:第四件特殊貨物在外倉,那是扳倒丁主管的關鍵。
他背過手,指尖在身後敲出一串無聲的密碼。
王軒瞥見那串敲擊,搖了搖頭。
丁主管的承諾能否當真?到了這一步,連螢幕上的字句也無法確認是否真的來自白皓天本人。
他的手指在腿側輕點——也許是請君入甕。
玻璃另一側,李佳樂透過話筒催促:“現在可以帶我去找人了吧?”
兩人頷首,跟隨李佳樂朝艙外走。
半途王軒便與無邪和李佳樂分開了——無邪需要先趕往醫院,而王軒要回出租屋。
王軒早已看清這位同伴的底色,因此離開時毫無顧慮。
李佳樂竟也全然相信王軒不會趁機脫身,那份信任讓王軒自己都有些意外。
回到住處,王軒剛向胖子簡述完這事透著蹊蹺,但他還是壓下了疑慮,決定無論如何都得去會一會這場麵。
正說著,胖子的電話響了。
瞥見是飄飄的號碼,他立刻劃開接聽。
聽筒裏先傳來桌椅翻倒的悶響,接著是辱罵與擊打聲,一個男聲吼道:“給你臉了是吧?還敢教訓我?滾出來!”
聲音逐漸拉遠。
王胖子像被彈簧彈起,猛地竄起身:“趕緊走!不收拾他一頓,他還真不知道這條街上誰說了算!”
他扛起那台為飄飄準備的老式錄音機,朝飄飄發廊的方向衝去。
那奔跑的架勢,活像一匹掙脫了韁繩的烈馬。
“什麽時候身手這麽利索了?下墓那會兒可沒見這麽歡實。”
王軒鎖上門,快步跟上去看個究竟。
兩人直奔發廊,一分鍾便到了地方。
遠遠就看見門口圍了一圈人,一個頂著近乎光頭短發的男人正指手畫腳:“各位都瞧瞧!我當年也是西南一帶叫得上號的石王!為了娶她,我切了三卡車原石,就為給她磨出一枚最好的翡翠戒指!”
“現在我賭石栽了,沒錢了,這女人就在外頭勾搭上野漢子,想一腳把我踹開?叫你那姘頭出來!拿錢來贖人!”
圍觀者看著他不知羞恥的表演,又望向跌坐在地的飄飄,以及縮在她身邊的小丫頭。
街坊鄰居都清楚這人什麽德行,但也知道他姐夫在錦衣衛當隊長。
這情形,誰敢上前勸?隻能聚在一旁低聲歎氣。
男人喊累了,彎腰就要去拽飄飄。
這時,一道帶著京腔的嗓音插了進來:“勞駕,您怎麽稱呼?在下王月半,您這大名是……”
(“哎,飄飄,地上多涼啊?”
扛著錄音機的王胖子伸出手,在眾目睽睽下將飄飄扶了起來。
這一幕讓四周的空氣靜了一瞬。
人們心裏不由得將眼前兩人比較了一番。
王胖子關掉了錄音機的音樂,拍了 ** 上的機器:“瞧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放你這兒正合適。”
說著,他把那台沉重的家夥提在了手裏。
“等等,我不認識你。”
石岩的語調裏透出明顯的錯愕。
摘下墨鏡的男人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我住你隔壁巷子,姓王。”
原本縮在街角竊竊私語的那些麵孔,此刻都壓著嗓子笑出了聲。
王軒拉著飄飄和女孩退到胖男人身後,隔著半條街還能聽見石岩拔高的叫嚷——那架勢像是要把自己和飄飄的名聲一起碾進塵土裏。
“滿大街都是耳朵。”
王軒皺了皺眉,喉結滾動了一下,“這種醜事嚷得人盡皆知,臉麵都不要了麽?”
胖子用手肘碰了碰石岩:“別在這兒喊。
進去談,裏頭清淨,走吧。”
他邊說邊推著對方往屋裏挪。
石岩仰頭打量眼前這座肉山似的背影,喉頭發緊。
視線飛快掃過街麵——姐夫手底下那些穿製服的人影一個都沒出現。
他嚥了口唾沫,回頭朝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
“誰、誰怕你!”
他梗著脖子嚷道。
胖子一邊撥開圍觀的人牆一邊往裏走。
飄飄看見石岩那邊有三個人影,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王軒卻笑著按住她肩膀——他太清楚這胖子的底細:平日對付兩個持刀的亡命徒都不在話下,何況街邊這些虛張聲勢的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