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她嚥下嘴裏那口熱食，聲音放輕：“好，等事情辦完我就回來。
你自己當心。”
王軒應了一聲：“到時候派幾個人跟你同去，路上安全些。”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咬在齒間，朝門外揚了揚下巴。
阿透立刻瞪他一眼，示意要抽出去抽。
王軒笑了笑，轉身走到巷子拐角的背陰處，點著了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見阿透已經放下筷子，便從隨身的布囊裏取出一隻扁圓酒壺。
目光越過街道，落在霍道孚的油條攤子上。
王軒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向來習慣隨手留些人情。
抬手攔住一個路過的行人。
“勞駕，幫我把這壺酒送給炸油條的老闆。
這兩百塊是跑腿費。”
那人扭頭看了看距離，不過幾十步路。
走這麽點路就能白拿錢？他連連點頭，接過酒壺和鈔票就朝攤子快步走去。
王軒望著那人將酒壺擱在霍道孚的案板邊沿，這才踱回餐館門口，朝裏喚道：“阿透，該動身了。”
****棄卒保車**
薛家鋪子挨過了新店開張那陣衝擊，漸漸又有了些人氣。
薛五此刻卻背對著恢複熱鬧的堂口，麵朝窗戶站著。
陽光從玻璃外透進來，照在他手中捧著的木盒上。
盒裏是幾片瓷器殘片。
旁邊桌上擺著幾件剛收來的古玩，他看都沒看。
他抬眼打量站在眼前的飄飄。
“聽說最近市麵上冒出個隻做單件生意的？就是你？”
薛五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說說來曆。”
飄飄低著頭，姿態放得很低：“家裏祖傳做這行，我學的清理手藝是獨門路子。”
“誰問你手藝了？”
薛五轉身，手指敲了敲桌麵，“你這批貨哪兒來的？市麵流通的東西沒有我不知根的，唯獨你手裏這些，我半點印象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像針，“你背後有人。”
飄飄臉色一白，想起兩位東家先前的囑咐。
她強壓慌亂，擠出句話：“貨……是我自己的！”
她那點遮掩在薛五眼裏簡直可笑。
薛五冷哼一聲，把擦拭用的手套扔在桌上，走到她跟前。
他指了指旁邊一件剛清理完的瓷瓶。
“手藝不錯，人卻不老實。”
飄飄被他逼得後退半步，硬著頭皮頂回去：“我是來幹活掙錢的。
您要是信不過，我這就走。”
她轉身欲走，薛五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慢著。
我能讓你賺更多。”
薛五將那隻木盒翻轉，推到她麵前：“開啟，認認這是什麽。”
飄飄遲疑著掀開盒蓋，取出兩片碎瓷。
瓷片胎質細膩，青花紋樣清雅靈動，是清代景德鎮的物件。
她忍不住輕吸一口氣：“怎麽碎成這樣？”
薛五沒答，隻淡淡道：“乾隆年的真東西。
這些碎片值大價錢。
我白給你拿去賣。”
薛五的嗓音裏混著某種砂紙摩擦般的質感：“不過你得先應我一件事——告訴我，那些東西是從誰手裏流出來的。”
飄飄將瓷件收回木匣，動作穩得看不出顫動。
但薛五知道自己已經按住了對方的命門——那個躺在醫院裏的小女孩。
規矩向來寫著禍不及親眷，可生死關頭，誰還顧得上體麵？丁老頭那通電話像繩索勒進肉裏：他們早綁在同一條船上了。
要是自己先沉下去，難保不會拖對方一起墜底。
薛五後頸掠過一陣寒意。
不如賭一把。
贏了皆大歡喜，輸了……總能在對方開口前讓該閉嘴的人永遠沉默。
“你女兒等不起。”
薛五撚了撚指腹，彷彿在數看不見的鈔票，“這筆賬不難算。
錢就在那兒，伸伸手就能夠著。
我給你半柱香的時間琢磨，我去前頭轉兩圈。”
他轉身時衣角帶起微弱的風。
飄飄盯著那道逐漸模糊的背影，指甲陷進掌心。
她懷疑過胖子，可病床上的呼吸機每響一次，就像秒針在往心髒上紮。
母親最盼什麽？是聽見孩子奔跑時的腳步聲。
女人最怕什麽？是親手把刀遞向心裏擱著的人。
孩子和那個憨厚的麵孔在天平兩端搖晃。
但她真有選擇的餘地嗎？
手機螢幕在昏暗裏亮起。
與此同時，一輛吉普正碾過夜路朝醫院方向駛去。
王軒劃開螢幕，飄來的訊息簡短：薛五在探底。
他盯著那行字，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
三閑齋和薛家堂口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或者說，明麵上井水不犯河水。
手藝本身沒有仇怨，但人有。
他回過去一行字：若問起，隻說在店裏修過舊物。
副駕駛上的胖子幾乎要把通訊器捏碎。
螢幕上閃著飄飄最後的位置——薛五的地盤。
還用猜嗎？肯定是那老狐狸掐住了什麽。
拳頭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短促地嘶叫了一聲。
“她怎麽會撞到薛五手裏？”
胖子喉嚨發緊。
王軒緩緩將肺裏的空氣吐盡。
幾天前那場談話還浮在耳邊，女人側臉在舊燈籠下顯得格外薄。
他知道她私下兜售物件，被盯上是早晚的事，可眼下這潭水還沒攪渾。
一旦擺到太陽底下，吳二白那雙眼睛就會像探照燈似的鎖死每個角落。
“讓她咬死貨是自己的。”
王軒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湖麵，“道上規矩你清楚——誰先沾手就算誰的。
薛五要是敢明搶，往後這行裏沒人會再給他留位置。”
“可那是飄飄！”
胖子手背青筋凸起，“薛五要是真去查……”
“慌什麽。”
王軒合上眼皮，“我讓人把丫頭送過去了。
薛五也有個女兒，我賭他不敢撕破臉。
他要是動飄飄一根頭發——”
話音頓住，再睜開時瞳孔裏沉著冷光，“那他家裏那位也別想睡安穩覺。
能拖一刻是一刻，我們得趕在雨落下來前把倉庫的頂補好。”
胖子猛地捶向方向盤，金屬悶響裹著一聲低罵。
***
薛五在前廳轉了三圈。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折回裏間。
飄飄站在陰影交界處，臉上像蒙了層灰霧。
“琢磨明白了？”
薛五問。
飄飄嘴唇剛啟開一條縫，外頭忽然傳來夥計的通報：有人找飄飄。
薛五眉梢一動，抬手讓人進來。
門簾被掀開，背著草莓圖案書包的小女孩像顆炮彈似的衝進來，帶著哭腔的呼喊紮進滿室寂靜：
“媽媽！”
飄飄接過那張紙條時，手指有些發顫。
站在她身旁的小姑娘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蚊鳴：“老闆，東西全是從下麵那間屋子裏搬上來的……我們不敢再藏了。
那地方，遲早會被別人翻出來。”
她掀開一隻木匣的蓋子，裏頭躺著一件青瓷。
薛五的視線落在瓷器上，臉頰的肌肉忽然繃緊了一瞬，接著整個人便沉默下去。
“下麵哪間屋子？”
飄飄和那姑娘在車裏給他指了方向。
不過十分鍾車程，她們領著他走進一扇不起眼的門，順著台階往下。
薛五的目光掃過室內——彩陶馬、石榴形狀的瓶、提燈似的瓶、刻著龍紋的磁州窯賞瓶、藍底開窗纏枝花紋的粉彩盤，還有一幅仿古的羅漢圖。
飄飄摟緊懷裏的孩子，瞥了薛五一眼：“早就告訴過您，貨都是我親手找來的。
您總是不信。”
薛五的腳跟在地上輕輕挪了挪，身子微微搖晃。”可你從沒提過有這麽個地方。”
“以前……以前我都是替別人轉手，所以就沒說。”
薛五在心裏掂量了幾回。
拿人換人這種手段，此刻想來隻覺得荒唐。
“我不會動這些玩意兒。
你說是你的，大可以光明正大搬來找我。
我又不是瞎子，你慌什麽？”
第十一艙的守門人
贛陽艙大門外，兩位老倉庫員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望著漸漸走近的王軒和無邪。
他們認得無邪——上次，無邪用一疊鈔票打點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位，也就是贛陽艙裏資曆最老的鞭工。
這回兩人是來“下藥”
的。
說是藥，其實不過是些特製的粉末，沾上麵板會發癢，隻為引出第十一艙裏暗中巡視的人。
兩人挨著他們坐下。
無邪湊近老鞭工，嗓音壓得很低：“我還得再進贛陽艙的存料區一趟。
您能不能幫忙安排？越早越好。”
老鞭工臉上浮起一點笑影，語氣慢悠悠的：“想進那倉庫，得耐得住性子。”
無邪明白他要什麽，當即從衣袋裏摸出兩捆用紙包好的鈔票遞過去。”我等不了那麽久。
最多七天。”
老鞭工接過來，轉手交給身後站著的另一位，聲音裏帶著吩咐：“這錢交上去，給大夥兒添點油水。”
他轉過頭，對無邪說：“我幫你們，是受人所托。
最近……別把命丟了。”
說完，他起身往倉庫裏走去。
無邪和王軒足足等了兩天，才收到進入贛陽艙的通知。
為了把那些粉末散出去，無邪也豁出去了——他把東西吸進了喉嚨，隨即嗆出一口血。
王軒趕緊往他嘴裏塞了顆藥丸。
無邪一路走，一路咳血。
沒過多久，好幾個鞭工開始渾身抓撓，看見地上濺開的血點，所有人都嚇住了。
王軒、無邪和一幹鞭工全被扔進了隔離艙。
出了這樣的事，丁主管高興極了——終於找到機會讓這兩人“保外就醫”
然後徹底趕出倉庫。
夜裏，他帶著一副誠懇的表情來探視。
隔著玻璃倉，在他眼裏，裏頭的人簡直像關在籠子裏的動物。
唯一站在艙外的他，成了唯一的人。
老丁抬手敲了敲玻璃，告訴裏頭的人他來了。
見他招手，兩人朝玻璃走去。
丁主管春風滿麵地把電話聽筒貼到耳邊，王軒卻神情古怪地抓起旁邊那部電話。
“喂，老頭兒，探病連個雞蛋、花兒都不帶？你好歹給個說法。”
丁主管嘴角一撇：“你……”
話沒說完，王軒就截斷了：“別，我不想聽。
一句都不想。”
丁主管那雙細窄的眼睛彎成縫，臉上堆起的弧度卻透著一股子刻意。
王軒嘴角噙著笑，慢悠悠開口：“行啊，你講——不，別講，千萬別講——你倒是快說呀？”
對方沒動氣，翹起指尖朝王軒虛虛一點：“調皮。”
真夠膩味的。
王軒懶得再應付，手腕一甩，話筒便脫手落向一旁。
丁主管湊近玻璃，一副誌得意滿的模樣；無邪將聽筒貼上耳廓，靜待那頭的聲音。
“之前不是嘴硬，說沒什麽能傷著你麽？現在滋味如何？”
又來了。
無邪這次沒讓絲毫得意浮上嘴角：“直接點。”
“我下來開會，討論贛暘艙汙染的處理方案。
名單上有你們的名字，順路過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