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挪著,一陣興奮的笑聲由遠及近飄過來。
王胖子太熟悉這聲音了——是整天跟他混在一塊的無邪。
那笑聲裏透著股看熱鬧的勁兒,彷彿正瞧見他這副狼狽模樣。
王胖子仰起脖子吼:“天真!笑什麽笑!老子這樣很好笑嗎?”
笑聲沒停,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快點過來搭把手!”
他又喊。
緊接著,他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衝來。
王胖子心裏一鬆:幫手總算來了,不用再當這馱桌子的龜了。
可這份輕鬆隻維持了很短一瞬。
下一秒,無邪手舞足蹈地狂奔而過,手裏緊緊攥著那隻錄音機,彷彿根本沒看見扛著桌子的龐大身影,一陣風似的從他旁邊掠了過去。
雨幕把院裏的石板路澆得一片模糊。
王胖子扭頭時,隻看見那道身影已經衝進雨中。
那人跑得跌跌撞撞,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著,臉仰起來對著烏雲密佈的天,嘴角咧開的弧度有些僵硬,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手裏那台老式錄音機舉得高高的,塑料外殼在雨裏反著濕漉漉的光。
雷聲從雲層深處滾過來。
幾乎同時,錄音機的轉輪發出幹澀的“哢、哢”
聲,像生鏽的齒輪在勉強轉動。
“哈……哈哈!”
站在雨裏的人笑得肩膀發顫,彷彿指尖碰到了某個埋藏極深的謎題邊緣。
王胖子瞥了眼桌上還沒動過的飯菜,又聽見那笑聲裏夾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轉身抓過門邊一把黑傘撐開衝進院子。
冰涼的雨點立刻砸在他胳膊上。
“謎……是謎啊!”
傘下的人還在笑,聲音透過雨幕傳過來,聽得王胖子後頸一陣發麻。
他舉著傘跟在那人身後移動,傘麵始終傾斜著遮住對方頭頂,自己半邊身子很快濕透。
雨傘在庭院裏停留片刻,又隨著那雙踉蹌的步子折返屋內。
桌上散落著好幾盤磁帶。
無邪從裏麵抽出一盤塞進錄音機,動作急得有些發抖。
接著他拔出儲存卡, ** 電腦側麵的介麵。
王胖子抓了條毛巾站在窗外,探身朝裏望。
屋裏的人戴著耳機踱步,從桌子這頭走到那頭,完全沒注意到窗外。
王胖子推門進去,把一杯溫水放在桌角。
無邪沒回頭,眼睛盯著螢幕:“王軒前幾天沒說錯……雷聲裏確實有東西。”
**“兩條音軌。”
無邪敲了下鍵盤,“一條是楊大光當年錄的,另一條是我剛纔在門外收的雷聲。
兩段聲音,波形完全重合。”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不清楚楊大光是從哪兒錄到這段雷聲的。
可幾十年後,這盤磁帶剛到我手裏沒幾天,一模一樣的雷聲就又出現了。”
“為什麽?”
“這到底為什麽?”
王胖子臉色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毛巾邊角:“同樣的頻率……不管是木頭床板的搖晃,還是雷場的動靜,都隻指向一件事。”
他停了兩秒,額角青筋微微凸起:“這裏有不對勁的地方。
肯定有什麽東西被藏起來了。”
無邪猛地轉過臉,眼睛直直盯著他:“藏起來的資訊……被藏起來的資訊……”
他按住太陽穴,把到現在為止所有零碎的線索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可總有什麽抓不住。
“王軒!王軒!”
他朝臥室方向喊,“這雷聲到底藏著什麽?”
“我哪兒知道?我又不管打雷。”
悶悶的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
無邪揉著發脹的額頭長長吐了口氣:“我三叔到底想幹什麽?留一塊地不夠,還要留個解不開的結……這不合常理。
難道他又卷進什麽麻煩裏了?他為什麽……”
旁邊王胖子聽得直搖頭,翻了個白眼:“去問你二叔。
那纔是成了精的 ** 湖。”
……
天剛亮,舊金盃車的引擎聲就像破鑼似的炸響。
王軒被這動靜從夢裏拽出來,打了個哈欠坐起身。
“叮。
地圖已更新。”
視野裏浮出兩處標記。
一處閃著金燦燦的光,標著“穆學海宅院”
讓他心頭一跳。
可另一處標記的光更刺眼——那是從“楊大光祠堂”
位置透出來的,白得發亮,幾乎要把金光壓下去。
鉑金箱子。
王軒盯著那片白光,眼底映出灼熱的光。
王軒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好就衝出了房門。
院子角落蹲著個穿粉色睡衣的胖子,正握著牙刷往嘴裏搗鼓。
“早飯別算我的!”
他甩下這句話時人已經竄到了門外。
胖子滿嘴泡沫地抬起頭:“趕著投胎啊?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幹好事!”
“約人!”
遠處飄來的兩個字讓胖子差點把漱口水嚥下去。
“這種陰得能擰出水的天約哪門子會?”
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突然又扯著嗓子喊,“傘!帶把傘!兩個人擠一把傘不正好挨近點嗎!”
雨絲像細針似的紮在臉上。
王軒站在村口的石墩上朝裏望——空蕩蕩的土路蜿蜒著鑽進霧裏,兩旁歪斜的屋舍全都緊閉著門。
除了雨打樹葉的沙沙聲,隻剩他自己的呼吸。
他踩著溪流上的石板往深處走。
果然不對勁。
王軒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掛著鏽鎖的門扉。
太安靜了,安靜得連聲狗叫都聽不見。
他後退兩步,猛地蹬牆翻上了屋簷。
青瓦在手裏又潮又滑,揭開第三片時,那股黴臭味濃得幾乎凝成實體。
昏暗的屋內橫著一具骨架,灰白色的手骨死死卡在頸椎的位置——看來是被人從後麵抹了脖子。
重新落回地麵時,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嗒。
嗒。
嗒。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來。
穿黑雨衣的老頭戴著圓框眼鏡,雨水順著帽簷滴成串珠。
他走路輕得像貓,但每一步的間隔分毫不差。
“小夥子是來爬山的?”
老頭突然加快步子湊過來,冰涼的手攥住王軒手腕,“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去我家喝口熱茶。”
王軒沒動,另一隻手拍了拍對方的手背:“我們認識?”
“淋雨要生病的。”
老頭拽著他往巷子裏走,力氣大得不像老年人,“身子垮了什麽都幹不成,走吧走吧。”
屋裏比外麵更暗。
老舊的方桌挨著糊紙的窗戶,三條長凳磨得油亮。
王軒在靠門的凳子上坐下,捧著搪瓷杯暖手,目光卻釘在老頭臉上。
“怎麽稱呼?”
“姓林,叫老林就行。”
對方咧開嘴,牙齦的顏色像隔夜的豬肝。
王軒吹開杯口的熱氣:“這村子……挺特別啊。”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我走過不少地方,人少成這樣的村子,十個裏有九個藏著故事。”
林老頭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如今還樂意聽我這老家夥絮叨的年輕人,可真是稀罕了。”
他的視線輕飄飄地掠過王軒的側臉,又垂下去。
他早就留意到,這年輕人全身的肌肉都繃著,眼神像釘子似的紮在自己身上,連桌上那杯水都碰也不碰。
這小子,心裏肯定藏著事。
“你也瞧見了,”
林老頭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窗外,“這村子破的破,空的空。
外麵世道變得快,手裏有了錢,誰還樂意窩在這山溝裏?”
“人嘛,總想往更敞亮的地方去。”
他嘿嘿笑了兩聲。
“說得對。”
王軒接過話,身體已經離開了椅麵,“我也正想去高處瞧瞧。”
* * *
“後生,那山……可不能隨便上啊。”
老頭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彷彿想起了什麽極可怕的東西,聲音裏透出急切的阻攔。
“哦?”
王軒挑起一邊眉毛,做出訝異的表情,“這山裏……莫非真有什麽講究?”
“唉——”
老林長長吐出一口氣,語調變得遲緩,“那座山,是遭過天譴的。
上去的人,耳朵裏會生出珍珠似的玩意兒,是種惡疾,要命的!村裏人怕極了,這才一個個搬走。”
“您這話,聽著可有點不對。”
王軒的眉頭擰緊了,“別人都怕得跑了,您怎麽還留在這兒?您就不怕?”
話音落下,老林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
這小子,心思細得跟針尖似的。
老頭又歎了一聲,那歎息又重又長:“唉……老骨頭了,老命一條,越老越不值錢。
在這兒住慣了,擺弄擺弄地,也算等日子。”
種地?王軒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話荒唐得可笑。
放眼望去,村前屋後層層疊疊的梯田,少說也有五六百畝。
更遠處,連片的水田裏秧苗青綠,規模不下百畝。
他一個人,種得過來?
“您老愛侍弄泥土,我愛攀爬高山,咱們各走各路,互不打擾,這樣最好。”
說完,他轉身就朝門外走。
走出百來步遠,風裏隱約送來那自稱姓林的老頭子低啞而古怪的笑聲,像夜梟磨牙。
“設好了套,專等人往裏鑽呢。”
王軒低聲自語,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並未將這事放在心上。
那老頭或許有些門道,但王軒對自己的身手有十足的把握。
對方若真敢妄動,他有信心在一招之內讓其徹底安靜。
* * *
車輪碾過泥濘不堪的土路,顛簸著駛向林家村的方向。
無邪握著方向盤,眉頭鎖成一個結。
“我總覺得,王軒那小子……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他聲音壓得很低,“上次他單獨去找二叔,說了好一陣,還遞了件東西過去。”
“能說啥?”
副駕上的王胖子渾不在意地咂咂嘴,“你就是想太多。
軒子纔多大?頂多是好奇。
至於你二叔,他那老狐狸,八成就是想讓你疑神疑鬼,好乖乖回去守著你那鋪子。”
他頓了頓,忽然咧開嘴,“嘖,說起你二叔,也是絕了。
平時不吭聲,一介紹起姑娘來,好家夥,一口氣能列四百個!你他娘一天換一個都輪不完,這誰受得了!”
“我又沒求他張羅這些。”
無邪撇撇嘴,“他就是不想我追查三叔的事。
他不帶,我難道不會自己找路?哼。”
他輕輕嗤笑一聲,“咱們悄悄摸進去,別弄出動靜。
前麵沒路了,下車。”
那輛舊金盃在村口歪斜停下。
兩人撐開黑傘,走進細密的雨簾裏。
一路朝裏走,王胖子的眼珠滴溜溜轉著,打量四周。
這村子安靜得過分,讓他後頸的汗毛悄悄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