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個被稱為老六的人,有著老六的臉,卻未必是老六。
換一張臉並不難。
麵具是一種方法,更徹底的是動用手術刀。
缺點當然有——一旦換了臉,你就得活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但在足夠大的 ** 麵前,對很多人來說,這算不上什麽代價。
王軒沒接話。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目光落在飄飄身上。
剛傳來的訊息說,薛五又在籌備新堂口,地點選在了一處發生過怪事的地方。
開店講究聚氣納福,專挑陰邪之處的實在少見。
反常背後必然有盤算。
王軒幾乎能斷定,薛五和丁主管又在謀劃什麽。
他不像那些人,整天把心思耗在算計上。
他要忙的事太多。
分給陰謀的時間太少,這很危險。
眼下最緊要的並非無邪,而是另一批人——那些對周遭暗流一無所知、一旦變故突至便隻能任人宰割的普通人。
“老六,該怎麽做你清楚。”
王軒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先回吧。”
老六瞥了眼壺裏還沒喝完的茶湯,臉上笑意未減。
王軒抬了抬手,候在一旁的李四會意,這是要包些茶葉送客。
他簡短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老六朝茶室外走去。
屋裏隻剩下兩個人。
王軒在茶桌邊坐下,沉默地燙了一隻白瓷杯,推到對麵。”坐。”
他說,“喝茶。”
飄飄有些意外。
她還是頭一回見到三閑齋真正的老闆,沒想到這麽年輕。
從前在店裏隻聽人議論,說老闆常往東南邊去,跟那地方的武裝頭目打交道,手段如何厲害。
她拘謹地坐到對麵。
在那些傳聞映照下,自己顯得格外渺小。
見她不出聲,王軒往杯裏注滿茶湯,神色嚴肅起來。”你家祖上做過這行。
如今懂這門手藝的人不多,你應該也知道,這行當裏是非多。”
“懷璧其罪。
往後難保不會有人盯上你。
你太弱,弱點又太明顯。”
王軒的目光掃過飄飄時,注意到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發顫,幾滴水從杯沿濺出,落在茶盤表麵。
她急忙伸手去擦拭那攤水跡,動作顯得有些慌亂。
王軒隻是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她重新坐下。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古人留下的道理裏講過,不與人相爭,反而無人能與你相爭。
那些看似迂迴曲折的路徑,往往纔是保全自身的正途——這些話並非空談,而是實實在在的智慧。”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兵法中有一種策略,叫做利用內應。
你剛才見到的那個人,便是這樣的角色。”
“我希望,今後如果薛五再給你施加壓力,你不要與他正麵衝突。
有機會的話,將他店裏發生的事傳遞到我們這邊就好。”
“這對你自身也有好處。
店裏不會虧待有手藝的人。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你可以先回去考慮一下。”
說完,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飄飄起身離開時,神情中帶著思索。
王軒注視著她的背影,眼底一片沉靜。
那封寫給金九的信已經處理過,隻有塗上特定的藥水,字跡才會顯現。
信裏的核心內容,是關於爭取使者住所內部佈置的許可權……
同一時刻。
第十一艙室。
黑疤躺在移動擔架上,整張臉因痛苦而扭曲。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嘴角湧出。
醫護人員將他快速推入手術室,門隨即合攏。
裏麵傳來心髒按壓的沉悶聲響,持續而規律。
圍觀的員工們低聲交談著,話語裏夾雜著清晰的恨意。
“知道嗎?上次害李佳樂的就是他,沒錯,就是他!”
“原來是他……真是報應。”
“自作自受!”
李佳樂從人群外側走過,那些充滿怨憤的議論飄進耳朵。
他瞥了一眼手術室門上那扇小窗,裏麵醫生仍在奮力搶救。
一種冰冷的快意從他心底蔓延開來,像冬夜裏悄然擴散的寒氣。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隨即轉身,從那些議論紛紛的員工身後悄然離開。
關於黑疤的消失,丁主管自然會向所有人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裏的人不會質疑丁主管的說法。
李佳樂心裏清楚,自己應當感謝主管給了他這次親手了結的機會。
他也明白,老丁真正要對付的是誰。
更知道老丁的目標,對自己曾有恩情。
這個念頭讓他遲疑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決定找個時機,給王軒和無邪提個醒。
至於之後他們會如何應對老丁,或是雙方較量誰勝誰負,那就不是他該過問的事了。
這麽想著,他便朝監控室方向走去,想看看無邪在不在。
剛走到門邊,無邪正好推門出來。
見到無邪,李佳樂從口袋裏摸出兩張照片遞過去。
照片上,黑疤滿嘴鮮血,倒在一間辦公室的地上。
“他畏罪自盡了,正在搶救。”
李佳樂說道。
***
雨絲細密地落在吳州的街道上,行人撐著傘,腳步匆忙。
這種天氣,本該窩在房間裏,裹著毯子享受安寧才對。
偏偏有人反其道而行。
阿透舉著傘,看著走在前麵的王軒,忍不住歎了口氣。
上次兩人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幾乎把整條街都踏遍了,也沒說上幾句話。
今天又來。
她將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攏到耳後,開口道:“這種雨天,坐在屋裏看看古董不是更舒服嗎?非要出來,褲腳都被濺濕了。”
話剛說完,她看見王軒停下了腳步。
走近才發現,路邊停著一輛投幣搖搖椅,外形漆成亮黃色,模樣有些張揚。
阿透盯著那搖搖椅看了幾秒,又轉頭看向身旁的王軒。
她眨了眨眼,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畫麵,隨即用力搖了搖頭。
那物件分明是給孩童準備的——孩童?他特意帶我出來,難道是為了……阿透猛地晃了晃腦袋,不行,絕對不可能。
如果他強行要那樣做呢?倘若他真的動了手,萬一出現最壞的情況,自己該如何應對?
思緒紛亂間,她的神情幾度變換,目光卻緊緊跟隨著王軒,看著他停在了那台電子搖搖椅旁。
阿透長長舒出一口氣,原來隻是自己胡思亂想。
可緊接著,她便瞧見王軒掏出了錢包,手指探進去,分明是準備取錢的模樣。
“該不會真要坐這個吧?”
她走近幾步,仔細打量起這台投幣啟動的搖搖椅。
尺寸看起來,倒真能容下一個成年人。
正低頭研究著,一抬眼卻撞上王軒古怪的眼神。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怎麽?你想試試?我這兒還有零錢。”
王軒臉上帶著不解,將兩枚硬幣塞進了投幣口。
機器立刻運轉起來,歡快的童謠響徹四周——“爸爸的爸爸叫什麽,爸爸的爸爸叫爺爺……”
熟悉的旋律鑽進耳朵,阿透臉上頓時燒起一片尷尬的熱度。
“沒有的事!我……我以為是你想坐呢。”
王軒明顯愣了一下,視線落回那搖搖晃晃的座椅上。
童年時沒機會體驗,如今這年紀再坐上去,怎麽看都不合適。
更別說萬一壓壞了……
“我看櫃台裏擺著香煙。
你剛才那副表情,我還以為你是想彌補小時候沒坐成的遺憾。”
說著,王軒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紙幣。
換回香煙和零錢後,他熟練地抽出一支,點燃。
呼——青灰色的煙霧被他緩緩吐出。
捏著找回的零錢,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小賣部。
你要不要買點零食?不過大清早吃那些不太好,還是先找地方填飽肚子。
回來再買也不遲。”
阿透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朝街道深處走去。
一路上,王軒的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黑疤那夥人,顯然已被丁主管當作棄子。
對方甚至有意放出些風聲,透出點無關緊要的訊息。
看來,為了最後那場較量,對手又重新佈置了棋局。
而無邪身上的毒,眼下也到了必須尋找解藥的時候。
正想著,一家早餐店出現在眼前。
店門口熱鬧得過分。
許多人撐著傘,在細雨中排成長隊。
王軒的目光越過那些等待買小吃的人,落在正炸著油條的師傅身上。
那人戴著副金絲邊眼鏡,模樣斯文,可眼神深處卻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甚至隱隱透著傲慢。
“怪醫霍道孚?”
王軒眉間掠過一絲猶疑,又端詳片刻,終於確定,那個圍著油鍋忙碌的身影,正是霍道孚本人。
真正的高人,原來隱沒在這市井煙火裏。
一個心思縝密、醫術高超的人,竟擺弄起了油條麵團。
不知他是韜光養晦,等待時機捲土重來,還是真心甘願沉浸在這份平淡的忙碌中。
“今天就在這兒吃吧。”
王軒轉向阿透,“吃飯時,我有些事要同你講。”
霍道孚的生意實在紅火,隊伍挪動得很慢。
等了約莫十分鍾,才輪到王軒。
他接過一根剛出鍋的油條,咬了一口。
油是清澈的新油,麵團揉得極有韌勁,炸出的成品,口感遠比尋常店鋪來得酥脆香濃。
味道如此出眾,價錢卻比別家還要低上一些。
“嗯,確實難得。
霍先生做的,是實實在在的良心買賣。”
“不過,以您這般靈光的頭腦,加上那一手精妙的醫術,這麽早就守著油鍋,未免可惜了。
有沒有興趣,再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正在案板前切麵的霍道孚聞聲抬起頭,眼中透出困惑。
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但王軒身上散發出一種迥異於常人的氣息,隔著幾步遠,霍道孚便能嗅到那股常年與地底古物打交道留下的特殊味道。
他將切好的麵條滑入油鍋,麵色平靜無波。
“我霍道孚隻會炸油條。
這位朋友若是想找樂子,往前再走兩百米,有家歌舞廳,您可以去那兒消遣。”
聽到這回答,王軒笑了笑:“哦?那我便先去那邊,討杯酒喝。”
王軒把裝油條的紙袋摺好收進口袋,轉身進了街邊一家早點鋪子,又要了兩碗豆腐花。
“吳州最近不太平。
我在九四城有筆買賣,作為朋友,建議你去那邊避一避。”
他從衣兜裏取出一張疊好的紙頁,推到桌子對麵。
那是他和金九事先擬好的協議——三閑齋承接對方所需物資的憑證。
有了這張紙,雙方的交情纔算真正落了實。
就算那些暗處的人想動手,也得先掂量值不值得。
阿透正低頭吃著,瞥見那張紙和王軒的臉,眉心慢慢擰了起來。
她留在吳州確實可能拖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