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艙的規矩不僅多，還淨是些古怪條目，稍不留神就踩中。
他蜷起手指，悄悄回敲：“你看好頂什麽用？得這塊石頭願意待住才行——它可是圓的！”
“找準平衡點就不難。”
王軒的指節繼續傳遞訊息，“放穩了，神便不計較，海女也難再為難你。”
無邪沉著臉蹲在那堆石塊邊。
兩塊橢圓的石頭疊在一起，不住微微晃動。
他剛要鬆手，頂上的石頭便朝一側滾去。
他慌忙扶住，重新調整角度，一遍遍試探那個微妙的支點。
幾次嚐試後，兩枚橢圓石塊終於穩穩壘住了。
海女見到連水神都默許了這番結果，原本那點刁難的心思也隻得收起。
她轉向眾人，宣佈起貨，隨即轉身離開了貨艙。
**
海女與老手們離去後，岸邊隻剩下王軒、白皓天和無邪三人。
無邪揉著手腕抱怨：“沒料到十一艙裏條條框框這麽多。”
王軒扯了扯嘴角。
其實不是這裏規矩多——丁主管早說過，來這兒的人不是圖什麽成就，
而是學著服從。
一遍，再一遍，直到變成習慣。
不服從的人未必過得差，但碰的釘子總歸少些。
無邪會進來，是為了尋他三叔當年的蹤跡。
三十年前，他三叔是被野路子逼著來到此處的，
帶著一群魚龍混雜的手下，給那時的十一艙留下了深深的傷疤。
如今艙裏分作兩股暗流：一股誓要守住這裏的舊序，另一股則隻想掘出埋藏的秘寶。
作為當年當事人的後代，守序的怕他再掀 ** ，掘寶的怕舊事被翻出水麵。
左邊是舉著刀子的瘋子，右邊是扛著火器的狂徒，夾在中間還想正常走路的人，難免沾一身灰。
正想到這裏，王軒腦中忽然響起係統的提示音。
“叮，地圖已更新。”
他凝神看向腦海中的圖景——一枚閃著金光的寶箱標誌正在閃爍，是黃金級。
位置標在贛陽艙的水底。
王軒起身朝水麵走去，腳尖剛觸到水，白皓天阻止的聲音就從背後追了過來。
岸邊傳來輕拍聲。”別急。”
她目光轉向另一側，嘴角微揚，“問你呢，潛下去最多能到哪兒？”
無邪揚起眉毛：“最深？那得數我三叔挖的坑了。”
白皓天沒接話，低頭瞥了眼腕錶。”該動身了。”
無邪望著幽暗的水麵歎了口氣：“這麽深的水，連個氣瓶都不給。”
王軒的手搭在岸沿，笑出聲：“在水邊長大的人，哪需要那些？一口氣就夠了。”
白皓天轉過臉，眼睛微微睜大：“你一口氣能撐多久？”
“憋到不行的話……三分鍾總行吧。”
無邪答得理所當然。
“真短。”
白皓天搖搖頭，“不過沒關係，撐不住就上來，有我在。”
她又看向正比劃著什麽的王軒：“你呢？挺樂嗬啊。”
“我啊，”
王軒咧咧嘴，“不算長，幾個鍾頭罷了。”
幾個鍾頭？白皓天怔了怔。
她記憶裏最擅水的海女也做不到。
“吹吧你。”
她別開視線，“待會兒我可不管你。”
“彼此彼此。”
王軒笑著吸足氣，沒入水中。
兩人緊隨其後。
白皓天熟悉路徑，在前引路。
水下開闊得令人恍惚。
殘垣斷壁層層疊疊，彷彿沉沒已久的城池。
王軒順著指引朝目標遊去。
三人掠過成片的水草，穿過一串串繩吊的袋狀物——那些長條形的影子隨水流緩緩擺動。
他靠近細看。
輪廓分明是人形。
手隔著袋子從上撫下，觸感確認了猜測。
他們從林立的麻袋間穿行而過。
遠處終於閃過一點微光。
寶箱掛在一具懸吊的軀體上。
四周密密麻麻垂著上百道影子。
王軒遊近，端詳那具掛著箱子的軀體。
長發隨暗流飄散，是個女子，軀殼上附滿硬殼。
死了恐怕有千年了。
他盯著她肩頭那點光亮。
照往常那樣拍取不行。
一碰，這遺骸大概就碎了。
他取下箱子，轉身朝另兩人遊去。
前方白皓天的身影正上下起伏，似乎在忙什麽。
靠近纔看見兩口巨大的棺槨。
白皓天對著棺木躬身行禮。
無邪的閉氣已近極限。
禮畢，白皓 ** 王軒打個手勢，毫不猶豫拽著無邪往回遊。
三人破水而出。
無邪剛扒住岸石就嗆咳起來。
緩過氣後，他啞著嗓子問：“下麵那兩口棺材……是誰的？”
“張佛爺和尹欣悅。”
白皓天抹去臉上的水，“在這兒存貨的人都得先拜他們。
老話說，底下那些古怪東西，都得靠張佛爺鎮著。”
王軒的手指扣緊了那隻金屬匣子。
水珠順著他的腕骨往下淌，在船板上砸出深色的圓點。
趁著吳邪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排列整齊的人形陶俑上，他挪到船舷邊，找了個背光的角落，五指猛然收攏。
匣子碎裂的觸感很脆，像捏碎一塊風幹的泥坯。
“古潼京營造圖錄已收錄。”
那個聲音直接鑽進腦海。
古潼京？他動作頓了一瞬。
七指留下的那些地宮構造，他曾在殘卷裏見過隻鱗片爪。
現在完整的脈絡就在他意識裏鋪展開——地下暗河的走向，石室的巢狀方式，機關與通風孔的精確比例。
一種冰涼的興奮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第一個想到金九。
那人手裏攥著私兵，賬本上滾著看不見的數字，還有那座掏了十幾年的礦山。
山腹早就被挖空了，正好。
要是能搭上線，不出五年，金九就能把腳踩進這片地界的每一道陰影裏。
到時候再往地宮深處填些要命的東西——不必是刀劍，或許是一碰就散的粉塵，或許是養在暗處的菌群——走進去的人，大概連骨頭都留不下。
金九爺。
金把頭。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笑，沒壓住。
“撿著寶了？”
白皓天的聲音從右側斜插過來，帶著點探詢的意味。
王軒把意識裏那些圖紙疊好收起，轉身時抬手蹭了蹭鼻尖。”沒，憋久了，放個水痛快。”
“痛快成這樣？”
吳邪的嗓子有點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剛才潛回去看，貨少了三成，陶俑身上的掛飾也被人摘了。
還得再下一趟。
抓緊，隻剩一刻鍾。”
吳邪靠在艙壁上喘氣，臉色白得泛青。
王軒掃了他一眼。
“我們？”
王軒把濕透的袖口擰出一股水，“這回沒算你。
你在水上等著。”
**吳邪用幾句話把推測攤開。
兩人再次沒入水中。
陶俑還在原處，保持著僵硬的跪姿。
王軒貼著它們遊過去，指尖劃過附著在表麵的藤壺。
那些灰白色的硬殼層層疊疊，像石化的馬齒。
他在某處停住——藤壺叢裏嵌著一顆 ** 的珠子，泛著蚌殼內壁那種鈍光。
摳下來，攥進掌心，兩人折返。
上岸後，王軒把珠子拋給吳邪。
“摳這個做什麽？”
白皓天蹲在火堆旁烘手。
吳邪接過珠子，對著光轉動：“貨失竊可能和盧晨那樁舊案有關。
我猜是盧晨當年往外倒騰的。
把他逼瘋的那個人，大概是想截住第十一艙的貨不外流。”
“這種珠子有市無價。
帶著它出去，順著 ** 線摸，就能揪出當年誰從盧晨手裏接貨。”
白皓天撥了撥火堆：“那人既然想護住貨，為什麽不直接報給錦衣衛？”
王軒往火裏添了根柴。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報是報過的，但在第十一艙，令牌比證詞重。
上麵鐵了心要保的線，錦衣衛的刀也砍不斷。
何況這潭水底下沉著什麽，誰也不敢說摸清了。
“找到那個人，自然什麽都清楚了。”
王軒站起身，褲腳還在滴水，“該走了。”
三人癱在岸邊的亂石灘上。
吳邪的呼吸漸漸平複，耳邊是白皓天零零碎碎的誇讚。
他撐坐起來，目光落在正收拾繩索的白皓天背上。
“盧晨的目標就是第十一艙的貨。
王俊義，你早就清楚了吧。”
這句話扔得太突然。
白皓天動作停了，先是扭頭看身後，又環顧四周，最後視線落在王軒臉上。
她眼睛裏晃過一絲真實的詫異：“你還用過‘王俊義’這名字？”
吳邪沒再接話，起身往艙室走去。
王軒聳聳肩，也站起來，朝著贛陽艙外側的通道離開。
直到這時，白皓天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猛地站直，追著吳邪的背影趕過去，語速快得有些慌：“等等，你聽我解釋——”
地下二層與上層倉儲區之間隔著厚重的隔離牆。
每個 ** 倉區都遵循著各自獨有的管理條例，配備專門的監管人員——關於貨物存放的具體模式，我之前已經向你說明過。
為確保倉區絕對安全，所有監管員都是在最後一刻才接到貨物入庫通知。
沒有入庫記錄，沒有檔案留存。
因此，凡是能進入地下二層的人，都有許可權踏足此地。
吳邪對她的解釋全然不信。
王軒的視線則無聲地落在白皓天臉上，觀察著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
當一個人試圖隱瞞 ** 時，某些痕跡總會泄露出來——比如眨眼頻率的微妙加快，又比如被突然質問時，那驚訝神情持續的長度是否合乎自然。
吳邪的聲音在昏暗空間裏響起，平穩而清晰：
“傳送錄取通知書的那個郵箱，是個相當隱蔽的地址。
我一直思索，究竟誰會通過如此迂迴的方式，將我們引入第十一艙。”
“所以後來，我們耗費了不少功夫，最終 ** 了那個郵箱。
登入密碼是你的工號，郵箱賬戶名則是你姓名全拚。”
“自從我踏入第十一艙，每一步都有你的指引。
其實整件事並不難推測，隻是我先前不願往那個方向深想。”
“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不影響我繼續尋找線索的途徑。
所以，我們是否該讓對話更直接些？獵頭先生。”
吳邪再次提出要求，希望白皓天交出關於三叔的全部資訊。
白皓天驟然睜大雙眼，嗓音裏壓著某種沉重的情緒：
“小三爺，你還記得嗎？我曾經向你保證過，我絕不會 ** 你。”
“我明白，以我的年紀和現在的職位，你產生疑慮很正常。
但當年白家參與了第十一艙的重建工程，我很小就被父親安排進來工作，一直待到今天。
如果事情真是我做的，我直接承認反而更簡單，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