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二層倉庫,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屏住了呼吸。
幾條碗口粗的鐵鏈橫貫黑暗,許多人背著沉重的箱子在上麵行走,腳步穩得彷彿踩的是平地。
鐵鏈旁還有另一些人站在欄杆上記錄貨物——那些欄杆之間僅靠細細的管道連線,隱約冒著蒸汽。
白皓天低聲解釋:“這些鐵鏈通往二層不同的倉區。
走在上麵的人叫‘鞭工’,專管貨物運輸。
等貨送到指定倉區,再由高階倉員入庫。
流程很嚴。”
她抬手指向前方,“贛暘艙就在前麵,隻有這一條路能到。”
無邪望著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臉色漸漸發白。
以往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忽然消散了。
“我們必須從這鏈子上走過去?”
他聲音有點幹。
“對。”
白皓天答得幹脆,自己已率先踏了上去。
她的步子又輕又穩,顯然是走慣了。
王軒和無邪挪到鐵鏈起點,探頭往下看。
底下黑得像潑了墨,根本望不到底。
王軒摸出一粒藥丸丟下去,等了半晌,什麽聲音也沒傳回來。
他嘶地吸了口氣,轉向無邪:“要不……把你手機扔下去試試動靜?”
“你怎麽不扔自己的?”
無邪瞪他,“你不是有打火機嗎?”
在王軒心疼的目光裏,那隻兩塊錢的打火機劃出一道弧線,墜入黑暗。
依舊寂靜無聲。
那黑暗彷彿一張巨口,連深淵都比它淺幾分。
王軒捂住眼睛,指縫卻漏著光:“兩塊錢都聽不見個響……太嚇人了,不敢看。”
無邪試了兩次,腳尖剛碰鐵鏈,整條鏈子就微微震顫起來。
腦子裏想的是瀟灑走一遭,腿卻誠實地縮回王軒身後。
他清了清嗓子,朝前麵喊:“小白,能換條路嗎?”
沒有回應。
隻有鐵鏈搖晃的細響,和遠處鞭工們規律的腳步聲。
王軒不再玩笑,默默開了瓶功能飲料遞過去。
無邪接過,一臉茫然。
“怕什麽。”
王軒拍了拍他的肩,“骨頭碎了也是灰,灰還能飄呢。”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出,衣角帶風,朝著對麵的岩壁疾掠而去。
王軒的腳底碾過粗糙岩麵時驟然發力,身體在兩堵峭壁的夾縫間倏然前竄——那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轉眼已越過白皓天,穩穩落在對麵。
“這……怎麽可能?”
白皓天瞳孔微微放大,喉結滾動了一下,“難道是輕功?”
“主管,您什麽時候請了特技演員?”
有人低聲問。
“不像演戲。”
另一人吸了口涼氣,“別發呆了,再磨蹭命都要丟在這兒!”
“快,快過去!”
那群背著貨箱的鞭工看著王軒如履平地的模樣,臉上掠過短暫的愕然。
驚詫讓原本穩當的步子晃了晃,他們立刻加快速度向對側移動。
到了對麵,幾人熱絡地朝王軒點頭招呼。
王軒簡短應了兩聲,視線轉向無邪。
無邪正用力拍打自己發抖的小腿。
即便灌足了功能飲料,恐懼依舊攥著他的四肢。
見他這副模樣,王軒走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所有深淵看著深,踩實了不過淺灘。
你還想不想往前走了?”
無邪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心裏卻反駁:鬼纔信你的話。
眼前就是深淵,任你怎麽說,它也不會變淺半分。
“我不是怕,”
他嘴硬道,手指掐進僵硬的腿肉裏,“就是腿有點使不上勁,跟軟腳蝦那種軟不一樣。”
他吼了一嗓子,整張臉繃得像塊石板。
為了維持平衡,他猛地朝白皓天的方向衝去。
剛一停腳,鐵鏈的晃動就讓他踉蹌起來,白皓天伸手扶住他的肘部,他才勉強站穩。
餘下的路程,無邪幾乎是被白皓天半拖半拽地帶到對岸的。
兩人取出手電,跟在白皓天身後。
贛暘艙內部比預想中更為龐大,每個倉庫都有獨特的儲放方式。
有人甚至將家族祠堂整個搬了進來,更多物品則直接沉在水底儲存。
建造此地的是個被稱為“七指”
的建築異才。
但七指究竟是誰,王軒從未見過。
是否真長著七根手指,也無人知曉。
流傳的隻有
聽著無邪開始照搬書上的傳說,王軒嘴角彎了彎:“不止如此,七指其實身有殘疾。”
“哦?這你也知道?”
白皓天挑起眉梢。
無邪同樣投來探究的目光:“你怎麽連這個都清楚?”
王軒舉起雙手,十指舒展而修長。
隨後他垂下右手,左手緩緩蜷起三根手指,隻留下拇指與小指豎著。
兩人的視線被他左手吸引。
王軒這才繼續開口。
“瞧見了麽,”
他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行啊無邪,編故事還是這麽麵不改色。”
***
三人正向前走,白皓天忽然“啊”
了一聲停住腳步,像是突然記起什麽疏漏。
王軒和無邪同時轉頭,看見她神情有些恍惚。
“剛才忘了讓你們在更衣室換衣服了,”
她語速快了些,“接下來要下水,先把裝備給你們吧。”
她從揹包裏逐一取出潛水用具:呼吸器、氣瓶、潛水麵鏡。
兩人接過,正要接下一件,卻看見白皓天手裏拎著兩條泳褲。
無邪瞥向遞給王軒的那條,臉上瞬間憋出笑意。
“王軒,你這泳褲……真別致,”
他聲音裏壓著笑,“怕是翻遍十一艙也找不出第二條了。”
王軒將泳褲拎到眼前。
淺黃的布料上,正中蹲著一隻嬉戲的小象,尤其那根高舉的象鼻,正朝外噴著水花。
王軒的脊背突然竄過一陣寒意。
某些難以言說的畫麵碎片般紮進意識深處,讓他不受控製地打了個顫。
“讓我穿這個……進水裏?”
白皓天的表情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嗯,我保證不朝你看。”
“這和看不看有什麽關係?”
王軒的聲調抬高了,“你仔細看看這圖案,再想想它的形狀——你覺得我穿著它合適嗎?”
話音落下,白皓天自己也怔了怔,隨即肩膀微微一抖。
他迅速把那件泳褲抽了回去,轉向另一人:“前輩,您覺得呢?”
無邪盯著眼前色彩鮮豔、造型稚氣的衣物,一時語塞。
過了幾秒他才擠出聲音:“……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我就不參與了。
小白,其實你自己穿也挺合適的,對不對?”
白皓天睜圓了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顯得既委屈又茫然。
但那副模樣並沒有動搖另外兩人之間迅速達成的默契。
見玩笑開不下去,白皓天終於收起戲謔,取出幾套規整的裝備。
三人更換完畢,朝著贛暘艙的方向走去。
途中他們低聲核對接下來的檢查步驟,那裏已有數名高階職員等候多時。
人群中還有一個完全裹在厚重織物裏的背影,身旁地麵擺著點燃的蠟燭,燭台周圍壘著一小堆石頭。
剛走近,級別最高的那名職員就沉下了臉。
“你們遲到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轉圜的餘地。
規則就是規則,違反者總要承擔後果。
白皓天迎向他的視線,聲音放得輕軟:
“抱歉,是我換衣服拖了時間。”
對方見他獨自攬下責任,嚴肅的神情略微鬆動,卻浮起一絲嘲弄的歎息。
“白主管,我們都知道您有特殊許可權,可您也不能每次都這樣吧?弟兄們在這兒幹站了好久,多少給留點臉麵行不行?”
白皓天沉默著,正要開口,那個裹在異樣服飾中的背影忽然發出了聲音。
那嗓音低沉而充滿威壓:
“夠了,時辰到了。”
高階職員立刻收聲。
眾人圍向蠟燭與石堆,各自握著一塊石頭站成環形。
儀式由那道穿著古怪的身影主持。
“啟祭。”
她取出石堆頂端那塊 ** 的石頭,合攏掌心,垂首默禱片刻,隨後將它高舉過頭,沿著圈內緩步行走,逐一為眾人祝禱。
無邪打量著這位舉止幽秘的祭儀者,壓低聲音問:“那是誰?”
站在他右邊的王軒立刻橫過來一眼。
領導講話尚且要求全場安靜,何況是在最講究虔敬的祭祀場合?
在那些遙遠部族的傳說裏,冒犯習俗的人,最終變成篝火上食物的可不在少數。
有什麽疑問不能等到結束再提?非要在這種肅穆的時刻胡亂出聲?
白皓天飛快瞥了那道背影一瞬,氣息壓得極輕:
“海女。
我們水上人家世代傳下來的規矩……下水前得往石堆上添一塊石頭,這樣就能得到水神的庇護。”
海女並未理會兩人的低語,專注地繼續祝禱。
她走回起點,再次垂首默拜,手中的石塊依著某種節律緩緩轉了一週。
這象征著四方之水皆承神佑。
祝禱完畢,她將那塊石頭放回石堆壘成的祭台上。
“置庇佑石。”
眾人將石頭托在掌心,合十躬身,朝祭台恭敬一拜。
整個過程裏,白皓天的動作總比旁人慢上半拍,王軒則始終觀察著老職員們的擺放位置。
有人放在 ** ,有人挨著邊緣,而那些資曆最深的,都將石頭擱在了第二圈範圍內。
王軒依樣將自己的石頭擱在了最外側。
所有石頭安置完畢。
白皓天垂著頭挪步上前,依照各自的位置,將手中石塊擱在了祭壇最近處。
海女的目光像冰錐般刺向他。
這個總在人群裏嬉笑的男人,一回到隊伍中便閉緊了嘴。
“慢著,你是剛來的?”
無邪正要將自己的庇佑石挨著白皓天的放下,海女忽然出聲攔住。
無邪低低應了一聲。
“放上去。”
那聲音裏壓著某種刻意的重量。
無邪抬眼看向祭壇最高處——那裏已有一塊石頭,橢圓形狀,比所有人手裏的都更圓潤,也更光滑。
他怔了怔,帶著遲疑問:“上麵?放在這塊石頭……上麵?”
海女沒答,隻重複道:“水神給你的試煉。
石頭若掉,三十日內不得近水。”
無邪聽出她話裏有別的意味,剛要開口,手背卻被王軒的手指叩了兩下。
“你先前幾次逾了規矩,對神不敬。
這點懲戒不算重。”
王軒的指尖繼續輕敲,“穩住,我看你行。”
——真夠麻煩的。
無邪在心裏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