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說著,重新握起刀處理剩下的豆腐。
這時,一直在廚房門口停留的腳步聲轉向了客廳。
飄飄將拎回來的東西放進臥室,和阿透簡短說了幾句,便卷著袖子折返回來。
“讓我來吧。”
她聲音響起時,王軒正好停下切菜的動作。
上次當電燈泡是因為被人硬拉著,這回再杵在這兒就太紮眼了——亮得簡直能刺傷胖子的眼睛。
王軒用刀尖點了點案板:“行,那您看著點兒他,別讓豆腐全進他肚子。”
說完他擦擦手走向客廳。
阿透正托著腮坐在沙發上,神情有些渙散,見他出來眼睛倏地亮了——是淮揚那幾道大菜好了嗎?
王軒撇撇嘴,肩膀輕輕一聳。”還沒。”
他朝廚房方向偏了偏頭,“不過也快了。
三套鴨得多燉些時候,咱們先把桌子收拾出來吧。”
兩人剛擺好碗筷,王胖子就端著盤子走了出來。
幾雙手來回幾趟,桌上很快擺滿了盤碟。
油潤的光澤與香氣漫開,勾得人胃裏微微發空。
王胖子先盛出一份仔細裝進保溫盒——那是留給醫院裏那個小丫頭的。
圍坐在桌邊的幾個人各自揣著一段不易的日子,此刻卻像尋常人家那樣舉筷。
桌上不隻有講究的菜式,更有種久違的、屬於家的溫度。
胖子臉上浮起一層柔和的暖意,筷子指向其中一道清蒸魚——那不是哪家菜係的招牌,反倒更像誰家裏常做的味道。
“豆腐怎麽剩這麽點兒了?”
阿透望著那盤豆腐羹忽然問。
王軒神色如常。
從飄飄第一次走進廚房起,胖子就開始緊張地往嘴裏塞生豆腐塊。
這麽長時間過去,不被吃完纔怪。
果然,飄飄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豆腐全讓你生吃了。”
王胖子耳根有點發紅。”我……我怎麽就管不住這嘴呢。”
他磕巴了一下,“稀裏糊塗就把你豆腐給吃了……真不是故意的。”
王軒和阿透同時嗆了一下,趕緊低頭扒飯。
飄飄聽他越說越歪,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抬起眼睛,神色認真起來:“胖哥,你們最近生意還好嗎?”
“時好時壞唄。”
王胖子答得飛快,“這行就這樣,今天路上出個事故,明天我們就能接上活,你說是吧?”
“聽人說,做古董比做修複來錢快。”
飄飄試探著問,“你覺得我能不能……”
話沒說完,王軒和阿透已經把臉埋進了碗裏。
胖子啪地放下筷子,表情嚴肅起來:“別聽那些。
這行水太深,風險太大。”
王胖子那聲調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力道砸過來:“你要碰這行當?腦子真琢磨清楚了?”
“我跟你透個底,這潭水,蹚進來容易,想幹幹淨淨抽身?難。”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攫住對方,“外頭看著是光鮮,知道那層光鮮底下墊著什麽嗎?”
“是命。”
他吐出這兩個字,沉甸甸的。
……
“為你折進去的要是身邊最親的人,你這輩子能安生?”
“一塊兒趟泥潭的兄弟,最後撕破臉拆夥,那滋味能憋死人。”
“到那時候,由不得你自己做主,懂嗎?”
王軒聽著,喉頭有些發緊。
他自己手上雖不算沾滿血汙,可終究也收拾過不少人。
啞巴村裏倒下的那些,回來後暗中處理掉的那個……都是些麵目模糊的影子。
倘若對方摸清底細,誰曉得會用什麽手段對付他周遭的人?所以他向來離普通人的生活遠遠的。
這行裏,利益當前,沒人管你是不是局外人,能拿來當籌碼、當刀子使就行。
胖子這一通連嚇帶勸,非但沒讓飄飄退縮,反倒讓她覺出那位未曾露麵的“老闆”
能耐不小。
她經手的東西已經出了好幾件,至今風平浪靜。
“胖哥,您這是嚇唬我吧?”
她聲音軟下來,帶著點討好的試探,“我就是想多掙點兒。
您見識廣,路子多,我……我實在沒別的法子了。”
胖子一下子泄了氣,肩膀垮下來:“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怎麽……你二十六歲,搞搞修複已經夠懸的了,這、這真不行!”
“你們家當年不就是因為……”
他話刹住,重重歎口氣,“錢這東西,得有命去花,明白不?”
見他火氣躥上來,飄飄縮了縮脖子。
王軒適時 ** 來,夾了塊肉擱進胖子碗裏,想先堵住他的嘴。
胖子嚼了兩下,還是沒忍住,筷子往桌上一擱:“一個家裏,有一個人幹這個,夠了。”
說這話時,他眼睛直直看向王軒。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想抽身了,往後這些纏人的麻煩,得交給王軒來扛。
王軒讀懂了那眼神,心裏一陣發悶。
有了心上人就顧不上侄子了,夠可以的,當叔叔的。
誰不想圖個清靜日子?
胖子沒理會王軒臉上那點細微的別扭,轉向飄飄,語氣緩了緩:“丫頭那邊……醫療費又吃緊了?”
見飄飄低頭不語,隻是歎氣,胖子臉上反倒浮起一層篤定的神色。
錢確實能壯膽——王軒轉給他的那筆數目不小的款子還穩穩當當躺著,打通醫院關節綽綽有餘。
他本想直接挪一部分給飄飄,可她死活不肯收,隻好另想辦法,四處托人在網路上搜尋骨髓配型可能吻合的人選。
“飄飄,你別急。”
胖子聲音放沉了些,“不是還有我嗎?我手頭正周轉著,能幫上忙。
你信我一回,成不?”
他話音未落,擱在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傳來新訊息的提示音。
胖子劃開螢幕,是王俊義那邊發來的郵件,密碼已經 ** 開了。
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點笑:“瞧,事兒就是不禁唸叨。
來活了,得辦正事去。”
“陪不了你們了。”
他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們慢慢吃,回頭再給你們弄點好的。”
王軒和飄飄也跟著站起來,想送他出門。
胖子擺擺手,外套往肩上一搭:“別送了,留步吧。
我吃得挺好,你們繼續。”
門在他身後合上。
飄飄望著那空了的門框,眼神有些飄忽,失落與擔憂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她眉間。
這世上總有人說,窮就能不顧一切往黑處闖嗎?王軒覺得,說這話的人,大約是因為刀子沒紮在自己身上。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讚成飄飄就這樣朝著那條看不清前路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張佛爺當年何等權勢,走在這條道上照樣被人耍得暈頭轉向,吳家養的那批人手險些就全折了進去。
這種要命的事,讓他王軒一個人扛著就夠了。
家裏其他人趕緊躲得遠遠的,悄悄攢家底,難道不好麽?
王軒在心底默默歎了口氣——這奔波勞碌的命,怕是天生就刻在骨子裏了。
他一坐下就瞥見飄飄坐立不安的神情,臉上沒什麽波瀾,隻平靜道:“別擔心,生意正在鋪開,錢總會湊齊的。”
“錢”
字一出口,飄飄眼裏頓時蒙了層灰暗。
阿透橫了王軒一眼。
她和飄飄相識雖短,卻像同類之間嗅到了彼此的氣息,總能說到一處去。
阿透看得明白,飄飄寧可餓死也不願接旁人施捨的飯食。
見氣氛陡然繃緊,王軒抬手揉了揉額角——真是哪句不該提偏提哪句。
“我……我先去忙正事了。
飄姨,您信我叔就行,我走了啊。”
“哎,你吃飽了沒?”
阿透朝他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喊了一句。
“飽了飽了。”
王軒胡亂應著聲,腳步已朝著十一艙方向邁去。
***
與此同時,無邪新搬進的宿舍裏,白皓天背倚著窗框,手裏掂著兩塊沉甸甸的石頭。
她嘴角噙著笑,望向鏡中那個神色老練的男人。
對方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釦,頗有閑心地擺弄胸前那塊身份牌。
“小三爺,都打點妥當了,您收拾好咱們就能往贛暘艙去了。”
無邪依舊不慌不忙地理著衣領:“急什麽,眼紅我級別比你高是吧。”
白皓天睜圓了眼:“誰比誰高啊?”
無邪笑意深了些:“瞧清楚了,我這是八級,你是七級。”
“您是倉員八級,我是倉管七級——我管著您,不對,是管著你們這一批。”
“管我們?”
無邪輕笑一聲,“那先管住王軒再說。
那小子一溜煙又沒影了,可不好抓。”
手機傳來訊息提示音,無邪點開螢幕,瞥見王胖子發來的那個地址編碼,饒有興致地念出聲:
“010321。”
白皓天毫無防備,脫口反問:“您念我工號做什麽?”
話音落下的刹那,無邪眼神驟然冷了下去。
透過鏡麵掃向白皓天時,他已恢複了往日那副深不可測的模樣。
聽見對方的聲音,無邪神色又倏然緩和,語氣溫和道:
“沒事,稍等我一下。
我催催王軒,咱們一塊兒去報到。”
說著他撥了通電話,語氣沉凝地問王軒是否清楚白皓天就是王俊義。
得到的答複仍是“不確定,再觀察”
又等了約莫一刻鍾,終於見到整束齊整的王軒出現在門口。
“怎麽突然問這個?事情沒定論前,別胡亂猜疑,留點餘地總沒錯。”
王軒臉上掛著笑。
無邪麵色凝重,領他進了宿舍。
門剛關上,白皓天便拋來兩塊石頭。
那石頭
隻一眼,王軒便認出這是某種原始信仰的遺物。
***
“這是什麽?”
無邪瞥了瞥石頭,以往熱絡的嗓音此刻淡得像白水。
“鴕鳥蛋啊。”
白皓天仍帶著明朗的笑,熱情答道:“是石頭啦。”
無邪盯著那塊石頭問它有什麽用。
白皓天隻是神秘地笑了笑,說下去就知道了,隨即示意兩人跟上。
看著對方毫無異樣的神情,王軒在心裏重新掂量起這個同行者。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做事利落,可情緒全寫在臉上,心思淺得像一汪見底的池水。
怎麽看都不像能佈下什麽大局的人。
兩人跟著白皓天走到一扇門前,卻同時愣住了——入口竟藏在男更衣室裏。
設計這十一艙二層的人,腦子裏究竟裝了什麽?即便明知沒有監控,王軒還是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前。
“你……該不會有什麽特殊癖好吧?”
無邪打了個寒噤,目光從嚴肅轉為古怪。
白皓天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擺手:“想什麽呢!這兒根本沒攝像頭。
快進來,要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