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水腥氣。
阿透盯著前麵那個背影,手指在褲縫邊蹭了又蹭。
再這麽一言不發地走下去,她恐怕真要忍不住做點什麽了——比如明天找個藉口,說胖子約了她。
“你自己琢磨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硬邦邦地甩出去,“我回去了,還有別的事。”
夜晚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兩條影子一前一後,在水泥地上拖遝著移動。
去哪兒?不知道。
停下來?也不知道。
這種漫無目的的移動,早年被人稱作“壓馬路”
現在換了說法,叫散步,或者閑逛。
阿透的目光釘在王軒的後腦勺上,牙根有點發癢。
起初被他叫出來,心裏那點雀躍還沒散盡。
可接下來呢?走。
不停地走。
沉默像塊濕布裹住兩個人的腳,她感覺自己的小腿都快走僵了。
“喂。”
她終於沒憋住,聲音裏摻進一絲毛躁,“我們就這麽走下去?沒別的事了?”
王軒側過臉,眉毛抬了抬,嘴角往下一撇:“我倆還能有什麽事?你指望我做什麽?”
阿透覺得臉頰猛地一熱,抬手在耳邊扇了扇。”胡扯什麽!”
她語速快得像在搶話,“我哪有那種意思!”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掌心按住額頭,心裏咯噔一下:見鬼,我怎麽會蹦出這麽一句?
王軒像是沒聽見,步子沒停。
直到河邊,他才站住腳,回頭瞥了一眼還在扇風的阿透。
他眼裏掠過一絲不解——今晚明明不熱,她舉止卻透著古怪。
算了,她脾氣向來難以捉摸,他也懶得深究。
“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平。”
他轉向黑黢黢的河麵,聲音壓低了,“店裏得多勞你費心。
尤其要當心薛五,那條沒長全骨頭的軟蟲子。”
* * *
晨光刺眼。
王軒和阿透各自拎著兩隻鼓囊囊的塑料袋,指節被勒得發白,臉上還沾著不知哪兒蹭的黑灰。
原本以為胖子喊他們出來是請客,阿透還跟來想蹭一頓。
誰料到是來當廚子的。
材料裝了整整四大袋,胖子張口就要淮揚菜,兩人當時就愣住了。
淮揚菜講究選料,刀工精細,味道求個清鮮平和。
一塊兩指厚的豆腐幹,能片出幾十層薄如紙的片,絲切得比頭發還細。
走在前頭的胖子一蹦一跳,鑰匙串在他手裏嘩啦嘩啦響,那晃動的節奏活像隻點著的竄天猴,或是遊戲裏那個蹦跳的水管工。
王軒盯著那背影,中指在袋繩上蜷了蜷,終究沒舉起來。
“大師——”
他拖著調子,“您就搭把手?真不輕省。”
胖子頭也不回,鑰匙晃得更起勁了,彷彿那串金屬就是他忙碌的證明。
阿透小跑幾步跟上來,朝王軒翻了個白眼。”現在知道我不容易了?”
她沒好氣地抖了抖手裏的袋子。
一隻鴨子從袋口鑽出腦袋,嘎地叫了一聲,左右張望。
緊接著又鑽出一隻花毛的,也跟著嘎嘎叫。
阿透手忙腳亂地把它們按回去,一隻腳上拴著細繩的鴿子卻撲棱棱飛了出來,繩子在空中亂繞,幾乎要把她纏住。
王軒咬住腮幫子才沒笑出聲。
“早讓你別走那麽急。”
他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笑意,“瞧,纏住了吧。”
阿透臉一垮。
她以為王軒至少會伸手解個圍,沒想到他隻顧著說風涼話。
“你就幹看著?”
她撇撇嘴,“胖子也是,弄這麽多東西,是要擺席麵嗎?”
王軒聳聳肩。
三個人買了七八樣配菜佐料,都是淮揚菜裏的招牌。
比如那道文思豆腐,傳說早年有個叫文思的和尚做給南巡的皇帝嚐過。
深度牆上的掛鍾指標挪動了一格。
王軒放下手裏的薄刃,指尖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顫。
盆裏躺著三具已被掏空骨架的禽體,皮肉完好,彷彿從未經曆過刀鋒的遊走。
他拎起最外層那隻的脖頸,軟綿綿的皮囊晃了晃,朝灶台另一側示意。”看,能噴火的三頭怪。”
嗓音裏帶著完成精細活計後的鬆弛。
王胖子正對付著滑膩的鱔魚,聞聲扭頭。
目光在那堆疊的皮肉上停留片刻,眉毛抬了抬。”這麽快?我當至少還得再耗上半個鍾頭。”
他擱下刀,在圍裙上抹了把手,湊近細看每一處關節的連線部位。
細密的汗珠這時才從王軒額角滲出來,聚成一道水線,滑向眉骨。
旁邊伸來一張折疊好的紙巾,邊緣壓得整齊。
阿透的手懸在半空,等他反應。
王軒下意識地向後仰了仰脖子。”我自己來就行。”
“別動。”
阿透的聲調沒什麽起伏,手腕卻往前遞了半分,“你指頭上全是油光,碰了更糟。”
紙巾按在麵板上,吸走了濕漉漉的痕跡。
動作很輕,從額角移到鬢邊,連耳廓附近都沒遺漏。
王胖子抱著胳膊看,嘴角漸漸彎出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到底是行家,”
他聲音拖長了,“擦個汗都講究步驟。
我這腦門也熱得能煎蛋了,勞駕也照顧一下?”
阿透沒轉頭,目光仍落在王軒側臉上。”行啊。”
她收回手,將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等會兒吃飯,我給你碗裏多添點菜,一筷子一筷子慢慢來。
夠不夠仔細?”
王胖子肩頭猛地一縮,連連擺手。”別,千萬別。
我這人容易多想,回頭鬧出什麽事故來,可擔待不起。”
說完立刻轉身,捧起那盆三套鴨,快步走向蒸鍋。
王胖子朝王軒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動作裏透出讚許,意思是剛才那一步處理得挑不出毛病。
見那身形寬厚的男人手上還有別的事要張羅,阿透沒再緊挨著替他擦汗。
額頭的濕意是抹去了,可空氣裏那股屬於男性的、帶著體溫的氣息似乎更濃了些。
“行了行了,多謝。”
王軒朝後退開半步,抬手示意不必再繼續。
“客氣。”
阿透應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裏藏著些別的意味。
隨後她便又倚回門框邊,瞧著屋裏兩人來回忙碌的身影。
三套鴨的食材歸置妥當,一塊肥瘦比例大約四六開的豬肉被王胖子拋了過來。
緊接著,他又擺出四隻來自澳洲的龍蝦、幾段青蔥、一塊老薑,還有兩枚雞蛋。
這些是他打算做揚州獅子頭的材料。
瞧見王軒已經握好了刀,他忍不住又開口叮囑。
“手上功夫這麽利落,不把我這點做飯的本事學了去,真是浪費。”
他嗓門洪亮,“趁今天這機會,你仔細瞧著點。”
“肥的和瘦的部分分開處理。
肥肉切成豌豆粒大小,瘦肉則要剁成細膩的肉茸。
龍蝦肉切成小丁,蔥和薑都弄成碎末。
這些都備好了,就交給我。”
他話頭收住,沒再多說。
砧板上最後一點蝦肉也變成了均勻的顆粒。
王胖子嘴角彎了彎,哼起一段調子。
那歌詞唱的是美麗的螺殼,唱的是多情的女子,唱的是原本毫無交集的兩個人。
故事得往回倒,才能說清開頭。
你曾經伸手幫過我,或許你早已不記得。
就是那個黃昏,就是那個時候。
我會生火做飯,會清掃地麵,會漿洗衣衫。
就是這樣忙碌,就是這樣匆忙,連躲起來都來不及。
田螺姑娘啊。
不貪戀華美的衣衫,也不喜好濃豔的妝扮,隻要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能靜靜聽我訴說心事。
他唱得頗為投入,神情專注,彷彿自己真成了傳說裏那個默默付出的精怪。
等砧板上隻剩下蝦粒時,他臉上帶著笑,看向正對付一塊豆腐的王軒,問道:“別打聽我是誰,田螺姑娘,嘿!你那豆腐切得如何了?”
王軒沒接他的話茬,全副精神都放在眼前方寸之間。
粘板上的豆腐需要極其細致的處理。
文思豆腐的刀工要求,絲毫不遜於其他淮揚名菜。
切出的豆腐絲必須細到能輕易穿過針眼。
不止如此,配料的選用也極為苛刻。
無論是金黃的蛋皮、翠綠的菜葉,還是鮮嫩的蝦仁,都得
這幾樣搭配在一起,透著一股雍容的貴氣,也蘊含著福壽安康的吉祥寓意。
豆腐處理完畢,接著便是配料。
除了蝦仁相對簡單,其他每一樣都需要投入極大的耐心和細致。
王軒已經記不清自己剔骨、切肉具體用了多久。
粗略估算,前後恐怕接近三個鍾頭。
王胖子看著年輕人一絲不苟地處理著各樣材料,抬手抹了把額角。
“做這淮揚菜,可比吃它要費勁多了。”
他感慨道。
王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在吳州這地方,除了街頭巷尾的臭豆腐價錢還算親民,若想正經吃一頓淮揚菜,即便是不起眼的小館子,一小碗也得花上四十多塊。
按今天胖子這大廚的手藝,再加上王軒展示的刀工,若是放在吳州任何一家酒樓,都絕對稱得上頂尖。
正忙得不可開交時,門口傳來阿透和飄飄互相問候的聲響。
王軒和胖子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飄飄拎著一隻行李箱走了進來。
除了她自己,屋裏其他人都清楚那箱子裏裝的是她搗鼓古玩的工具。
見兩人看過來,飄飄先簡單朝王軒點了點頭,隨即望向王胖子:“胖哥,在準備飯菜?”
“還沒好呢。”
王胖子一聽飄飄跟自己說話,心頭沒來由地一熱,一時竟忘了手邊那豆腐是另一道菜的配料,順手捏起一塊就塞進嘴裏,含糊道:“還,還沒弄利索。
你……你這是從醫院回來?”
飄飄看著自己手裏的箱子,忽然明白了他的誤會——他大概以為裏麵是日常衣物。
她清楚倒騰古董是擔風險的事,如今也算有了正經工作,可為了給女兒掙醫藥費,麵對這種來得快的錢,她還是咬牙踏了進去。
這件事,她並不想讓王胖子知道。
萬一將來出了什麽岔子,自己突然不見了,至少孩子還能有個依靠。
飄飄轉身時,王軒的視線落在王胖子手裏那塊缺了一角的豆腐上。”那是要用的料。”
他手裏的刀頓了頓,“再這麽啃下去,平橋豆腐羹可就做不成了。”
聽見那四個字,王胖子動作一僵。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塊被咬出弧形的白色方塊,連忙將它擱回案板。
搓手的窸窣聲傳進王軒耳朵裏,緊接著是胖子口袋裏傳來的訊息提示音。
刀鋒在砧板上叩出輕響,王軒朝胖子遞去一個眼神——飄飄正朝這邊望著。
王胖子摸出手機掃了一眼,是飄飄發來的取件通知。
他迅速回了幾個字,隨即關掉提示音。”現在這些推送沒完沒了。”
他嘟囔著,“也不知道那位能不能趕上口熱的。”
“反正今天有人能嚐上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