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回身，帶上了門。
關門聲不重，卻讓房間裏驟然靜了下來。
桌上兩個杯子，一個倒著，酒液灑了一片；另一個還立著，裏頭剩著半杯渾濁的液體。
黑疤盯著那半杯酒，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說什麽。
“兩瓶啤酒。”
王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就能喝成這樣？”
黑疤肩膀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對上王軒的視線。
房間裏光線昏暗，窗戶外頭是走廊燈透進來的慘白，照得兩人臉上陰影分明。
“我哪知道。”
黑疤說，聲音有點幹，“他心情不好，喝急了……”
話沒說完。
王軒已經走到桌邊，手指抹過桌沿——那裏有道細細的劃痕，很新。
他低頭看了看指尖，又抬眼看向黑疤。
窗外傳來遙遠的喧嘩聲，像是從醫護室方向飄過來的。
黑疤耳朵動了動，不自覺地往門口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王軒忽然動了。
他一步跨到黑疤麵前，手伸向對方腰間——那裏鼓著一塊，被外套下擺半遮著。
黑疤猛地後退，卻慢了一拍。
王軒的手指已經勾住了那東西，往外一抽。
一把 ** 。
刀鞘是舊的，刀柄纏的皮繩已經磨得發亮。
空氣凝固了。
黑疤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防身的。
這兒亂，帶把刀怎麽了？”
王軒沒說話。
他拇指推開刀鞘，露出半截刀刃——很幹淨，光線下泛著冷白。
他湊近聞了聞，然後抬眼，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黑疤臉上。
“酒味。”
他說，“還有血味。”
黑疤的呼吸停了一瞬。
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更急，更近。
有人在喊什麽，聽不真切。
黑疤盯著王軒手裏的刀，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你……”
門被推開了。
賈殼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掌燈。
他目光掃過房間，落在王軒手上，又移到黑疤臉上。
“醫護室那邊要問話。”
賈殼子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們兩個，都過來。”
黑疤深吸一口氣，肩膀慢慢鬆下來。
他扯了扯外套下擺，邁步往外走。
王軒把刀插回鞘裏，握在手中。
他跟在黑疤後麵出了門，走廊的燈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遠處，醫護室的門開著，裏頭透出明亮的白光。
人影在裏麵晃動，隱約能聽見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他握緊了手裏的刀柄。
皮繩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
黑疤的視線掃過新出現的幾張麵孔，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又急又幹：“他總唸叨十一艙的活兒壓得人喘不過氣，邊上這位小兄弟，也說心裏憋悶，找我倒倒苦水。”
“我就……就請他們喝了兩杯。
他反複說，在十一艙，那壓力簡直能把人碾碎……”
“夠了！”
王軒的嗬斥像塊冰砸在地上。
他眉峰緊鎖，維運部考覈員的身份讓他腦中自動調閱出李佳樂求職時填寫的每一行字。
還有那些血型能對上號的名單。
“賈殼子，立刻占用通訊頻道。
李佳樂，二十八歲，登記住址是天泉山路，型血。”
“於一博，型。
吳誌碩，和群嘲，徐峰，林毅，葉秋，謝邀，再加上賈殼子。
馬上通知這些人到醫務室，準備輸血。”
“無邪，你去醫務室盯著。”
命令剛落，賈殼子和無邪的身影已經朝著不同方向快速消失。
走廊裏隻剩下沉默，以及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凝結的暗紅，中間靜靜躺著一把冷硬的金屬物件。
黑疤在王軒無聲的注視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王軒沒有繼續追問。
他清楚，接下來的調查權握在特備部手裏。
結論如何，全憑丁主管一句話。
至於黑疤——人贓並獲，信用早已崩解成粉末。
不必他再做什麽，這個人在十一艙往後的時光，自會寸步難行。
凝固的空氣裏，隻聽得見兩人壓抑的呼吸。
大約五分鍾，或許更短，腳步聲由遠及近。
丁主管領著一隊特備部的人出現了，他眯縫著眼，目光掃過現場，像在評估一件損壞的貨物。
王軒幾步跨過去，食指不輕不重地點在對方心口的位置：“丁主管，您手下真是養了頭好畜生。”
“哦？”
丁主管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那我還得謝謝您的‘美言’了。”
王軒盯著那張令人牙癢的臉，鼻腔裏哼出一股冷氣，轉身，門板在他身後撞出砰然巨響。
他直奔醫務室而去。
三分鍾的路程，耳邊刮過竊竊私語的風。
每個人都在交換著零碎的詞句：黑疤、逼迫、李佳樂、那件凶器……還有王軒他們如何強行闖進去，搶回一條命。
** 像水底的暗礁，人人都能感覺到它的形狀，卻沒有一張嘴願意把它托出水麵。
某種一致的沉默，已經悄然籠罩下來。
醫務室門口，無邪正來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短促而焦躁。
他身後的掌燈人，臉上繃緊的肌肉透出不安。
“裏麵什麽情況？”
王軒壓低了嗓子問。
“不清楚。”
“進去很久了，一直沒動靜。”
被問到的幾名掌燈人聚在門外，回答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門內的空氣。
王軒不再說話，後背抵住冰涼的牆壁，雙臂交疊在胸前，等待著。
時間在焦灼中被拉成粘稠的絲。
終於，唰啦一聲，手術室隔斷的簾布被猛地拉開。
“出來了！”
在十幾道目光的聚焦下，走出來一位穿著淺綠色手術服的人。
他摘下覆在口鼻上的口罩，目光掠過眾人，臉上浮起一絲疲憊的鬆弛。
“送來得還算及時，供血也充足，血型匹配順利，沒有出現排斥反應。”
“最危險的階段已
醫生的話像一道解凍的咒語。
原本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猜疑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的低歎，不知是誰先開始，零落的掌聲響起，很快連成一片。
這掌聲卻被一陣突兀的開門聲打斷。
門邊站著的人，手指還勾在門栓上。
室內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丁主管的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色：“無邪，王軒。”
他簡短地吐出兩個名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跟出來。
兩人走到門外，門在身後合攏。
看著丁主管的背影，無邪先開了口，聲音裏摻著一絲磨砂般的粗糙：
“丁主管，我早說過，李佳樂死不了。
現在，您還有什麽指教？”
老丁還是那副不肯低頭的模樣。
他鼻腔裏擠出短促的嗤音，背過身去，目光裏結著冰。
“去拿二層工服。
你們可以上去了。”
兩人沒接話，徑直朝樓梯口走。
沒走出多遠，那帶著刺的聲音又從背後追來。
“喂，東西不要了？”
他揚了揚手裏那張暗綠色的紙片，手腕晃了晃。
紙頁在他指間沙沙作響。
無邪停住腳，側過半張臉，神色淡得像蒙了層灰：“那是什麽？”
“進門憑證。”
老丁嘴角朝一邊扯了扯。
見無邪伸手來取，他胳膊一縮，避開了，眼底浮著點戲耍的光。
“眼睛看見的，未必就是全部。”
“十一艙底下埋著的線，比你們想的要亂得多。
潭子裏的水，也遠不止麵上那麽淺。”
無邪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像石子劃過冰麵：“我早就沒什麽可丟的了。
原話奉還：十一艙的賬，我會一筆筆算清楚。”
“總有被日頭曬透的時候。”
老丁笑了，食指隔空朝無邪點了點：“我翻過你的底子。
你沒多少日子了。”
他用指尖彈了彈無邪胸前那塊身份牌，金屬發出細微的顫音：“怪不得難啃。
原來是個不怕碎的瓦罐。
不過——”
他眼珠轉向旁邊的王軒，“總有人不是瓦罐吧？”
回應他的是一聲從鼻腔裏壓出來的冷哼。
老丁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皺紋堆疊起來：“送你們兩句實在話。
等你們踩上二層的地板，對我，對十一艙，大概會有不一樣的掂量。”
說完，他下巴微抬，那股子篤定幾乎要從毛孔裏溢位來，五指張開又收攏：“賭一局？”
無邪看也沒看那隻手，直接抽走他指間夾著的兩張紙片，轉身走到王軒身旁。
背後傳來幾下緩慢而清晰的拍掌聲。
“戲台還沒搭好，留著命看。”
王軒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般從他臉上刮過，隨即走向庫房領取衣物。
隨後幾日，王軒手上沒什麽緊事。
他去三閑齋附近轉了兩圈，確認各處安穩。
更多時候，他在十一艙那些堆滿舊物的角落裏翻找，把能換錢的物件一樣樣挑出來。
那件青銅爵出手的款項已經到賬。
價錢還算過得去。
尤其當買家聽說內壁藏著線索之後。
數目上了九位數。
他劃出一部分給了姓王的胖子，剩下的在指間盤算許久，最終決定撐起一間做拍賣的鋪子。
這事丟給了張三去張羅。
連著忙了幾天。
那隻匣子也終於開啟了。
裏頭躺著一柄叫“魚腸”
的薄劍，身子柔軟，長度不過小臂。
在十一艙，幹將、莫邪那類算是大家夥了。
有這麽一件東西貼著身，即便收進衣袋也瞧不出形跡，確實省去不少麻煩。
唯一讓王軒覺得不對勁的，是老丁那邊遲遲沒有聲響。
決戰的鑼沒敲，猜不透他在暗處盤算什麽。
但有一點能肯定：等到鑼響的那一刻，必須把對麵那攤東西徹底抹幹淨。
這話王軒對著無邪提過好幾次。
具體怎麽擺布，暫且交給無邪去思量。
醫療間的空氣裏飄著消毒水的氣味。
王軒坐在床邊的鐵凳上，盯著李佳樂那張黑沉沉的臉。
“你腦殼裏裝的是漿糊？白紙黑字都沒按上手印的東西也敢往懷裏揣？”
“別琢磨你給老丁出過多少力，先問問他給過你什麽甜頭。
就為咽不下那口氣，把自己折騰到這副田地？”
床上的人正處在將養的時候，一口氣吞下三海碗米飯，筷子還沒停。
看他隻顧埋頭扒飯，腦門上彷彿都沾著菜汁，半點靈光不見，王軒隻覺得太陽穴隱隱發脹。
和榆木疙瘩說話，實在太費心神。
“安帶？”
扒飯的人動作一頓，眼裏冒出兩分茫然。
他不好意思細問，塞滿飯的嘴裏嗚嗚嚕嚕，把那詞又含糊地重複了兩遍：“絲帶？絲帶？”
王軒抬手按住前額，從指縫裏瞧著這根不開竅的木頭。
還絲帶，哪來的什麽絲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