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擦過百葉窗的葉片,無邪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灰色樓群。
等到那些棱角分明的輪廓在眼底變得模糊,他轉過身。
“現在,你還有什麽藉口能攔著我們下去?”
丁主管臉上的神情依舊溫和得像午後曬透的棉絮。
一切都在他指掌間運轉,這讓他連嘴角的弧度都維持得恰到好處。
他微笑著,聲音平穩:“眼下,我願意賠上我全部的名聲和信譽,來阻止你踏進地下二層。”
無邪的眉頭沉了下去。
這些日子的接觸足夠讓他看清,對麵是個對權柄有著近乎貪婪渴望的人。
整個十一艙裏,恐怕沒人不知道他那些上不得台麵的手段。
信譽?名聲?這兩樣東西,丁主管手裏大概從來就沒有攥住過。
見無邪沉默著沒有接話,丁主管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他,決定把話攤開。”這兒就你我兩人,不妨把遮遮掩掩的東西都掀開。
我知道你們在盤算什麽。”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層近似於惋惜的神色,彷彿接下來要做的並非他的本意。”你們是我這些年裏,頭一撥讓我算不準路數的人。
所以,我不得不……”
他吸了口氣,“花些本錢來應付你們。”
“從這一刻起,二十六號,無論你做的事是對是錯,隻要讓我抓到一絲機會,我就會動用一切手段,把你們徹底清出十一艙。”
一聲短促的嗤笑從無邪喉嚨裏擠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丁主管的手再長,也隻能伸到特備部這一畝三分地。
十一艙的部門盤根錯節,旁邊不還杵著一個維運部麽?那是多少人眼裏的“皇親國戚”
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換個地方待著,未必沒有可能。
“哦?”
無邪挑起眉,“你手能有那麽長?再說了,十一艙不是最講規矩的地方麽?你現在,能用哪一條款把我們踢出去?”
丁主管鼻腔裏哼出一絲氣音,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掛著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甚至帶著點故作好心的提醒:“那如果……有人因為你們倆,想不開,走了絕路呢?”
他攤開手,語氣變得理所當然,“我,為了維持十一艙的安穩,強行請你們離開。
這個理由,總該足夠了吧?”
絕路?無邪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確實沒料到,對方會使出這麽陰毒的一招。
用一條無辜的性命,來給他們潑上洗不掉的髒水。
卑鄙。
簡直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卑鄙。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幾聲脆響。
“誰?”
無邪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你說誰走了絕路?”
老丁頭眼裏掠過一絲嘲弄。
他這次沒捏起慣常的蘭花指,而是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紙,輕輕推到桌子對麵。
那是一份辭職申請,落款處簽著“李佳樂”
三個字。
而辭職理由那一欄,密密麻麻寫滿了對無邪和王軒的抱怨與指責。
倘若李佳樂真的因此喪命,那麽丁主管此刻“維護穩定、驅逐害群之馬”
的行徑,看上去將是何等光明正大,無懈可擊。
無邪的目光掃過那些字句,一把抓起那張紙,在掌心裏狠狠揉成一團。
怒火在他眼底燒成兩簇幽暗的火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麵上,震得筆筒跳了一下。”就為了趕我們走,你逼李佳樂去死?!”
他的聲音因極力壓製而微微發顫,“你這是教唆!是犯罪!你簡直是個瘋子!”
丁主管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
他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站著,心底無聲地冷笑:證據呢?無邪,你們還是太嫩了。
你們那套把戲,在我眼裏不過像小拇指一樣微不足道。
唯一讓人有點心疼的是,這次得折掉一個隨時能用、也隨時能棄的棋子。
看著無邪轉身,帶著一身怒氣衝向門口,丁主管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唉,現在去,恐怕已經晚嘍。”
門被重重摔上,發出砰然巨響。
無邪一步跨到走廊上,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王軒的號碼。
緊接著,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往來的人群,急切地搜尋著李佳樂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在一間隱蔽的臥室內。
黑疤手裏握著一把刀,刀身在昏暗光線裏泛著冷冽的銀光。
李佳樂就坐在他對麵,眼睛死死盯著那抹寒光,臉上血色褪盡。
真的要照他說的做嗎?李佳樂心裏亂成一團。
他害怕黑疤隻是在騙他。
萬一這一刀下去,醫生沒能及時趕到怎麽辦?萬一醫生來了,去醫院的路上自己卻撐不住了怎麽辦?
黑疤將那柄薄刃推到李佳樂眼前,指節叩了叩刀背。”醫生不會遲到。”
他說得斬釘截鐵。
“丁主管待你不薄,機會給過不少。
這回既然是你自己出了岔子,付出些代價也理所應當。”
李佳樂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輕顫。
他望著對方臉上那道深色的舊疤,喉嚨裏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絮。
在這裏,職位高半級便能壓斷人的脊梁,除了低頭服從別無選擇。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來,帶著細微的、止不住的戰栗:“你……你真能保證醫生會來?你們下手向來不留餘地。”
黑疤在江湖裏打滾多年,對付這種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自有一套。
他目光牢牢鎖住李佳樂,將那個醫生永遠不會出現的 ** 徹底掩埋。”想什麽呢?”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指尖點了點刀刃,“這一下,是你輸給他們的代價。”
***
另一邊,王軒已經拽著醫務室的人穿過了兩條走廊。
他耳廓微動,捕捉著四周每一絲異響,臉色越來越沉。
料到丁主管會做得絕,卻沒料到能絕到這個地步——用得上時便招手即來,用不上了就隨手丟棄,活脫脫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
王軒自認行事也算得上果決,可手底下的人,他從沒想過要放棄任何一個。
麻煩了。
王軒在心裏低罵一句。
挨個調取監控已經來不及。
途經一處轉角時,他瞥見一個像是掌燈模樣的人腰間別著對講機。
王軒沒有絲毫猶豫,伸手便奪了過來。
“十一艙全體注意,”
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遍各處,“李佳樂有自我了斷的傾向,情況緊急。
請各位掌燈暫擱前嫌,立即搜尋李佳樂下落。”
訊息傳出後,頻道裏先是靜了一瞬,隨即陸續響起幾聲沉悶的“收到”
盡管彼此間多有不服,但一道道身影還是離開了原本的崗位。
走廊裏迅速響起雜遝的腳步聲。
不到六十秒,丁主管的嗓音刺穿了頻道:“胡扯!純粹是胡扯!李佳樂怎麽可能做那種傻事?都給我記住,謠言最會惑亂人心!該做什麽的,立刻回去做什麽!”
幾乎同時,丁主管摔上辦公室的門,衝進了監控室。
螢幕冷光映著他迅速翻查的畫麵,很快便鎖定了一群圍在無邪身邊的掌燈。
他掉頭就朝那個位置趕,人還沒到,怒吼已經砸了過去:“都聚在這裏幹什麽?回去!立刻回去幹活!”
“你們!聽見沒有?回去!”
他抬腿踹向離得最近的一名掌燈,“滾!都給我滾回去幹活!”
最高領導雷霆震怒,在場的人個個麵色發白,戰戰兢兢地挪步往回走。
無邪猛地跨前一步,攔住了去路。
掌燈們腳步頓住,眼神裏藏著猶豫,可丁主管已經伸手指到了無邪鼻尖。”無邪!你在這兒發什麽瘋?腦子不清醒了是不是?”
話尾被無邪硬生生截斷。”李佳樂還沒死,”
他的聲音像淬了冰,“但已經有人提前給他判了 ** 。
就是這個人。”
無邪的手臂抬起,食指筆直地指向對麵。”丁主管。”
他厲聲道。
***
王軒在十一艙錯綜的通道裏快步穿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員工宿舍區已被他逐一排查過,沒有發現任何李佳樂的痕跡。
跟在旁邊的醫生早已麵露不耐,低聲嘟囔著這大概是一場惡作劇。
“閉嘴!”
王軒一聲低喝。
丁主管這一手,確實毒辣。
倘若李佳樂真的沒了呼吸,那麽他辭職信裏所寫的一切,無論真假,都將被視作事實。
一旦鬧出人命,別說十一艙內部的特別調查組,恐怕連更上層的監察機構都會介入。
而作為相關者,王軒和無邪必然會被帶走盤問,就連丁主管這位領導,也免不了要被請去問話。
門板在撞擊下發出悶響。
王軒跨進房間時,腥氣猛地撲了上來。
椅子上癱著個人,頭歪向一側,手臂垂著,指尖下方凝著一灘暗紅。
地板上還灑著幾滴,已經半幹。
他沒停頓,直接到了椅子旁。
手指壓上那人脖頸——麵板是涼的,脈搏幾乎摸不著,呼吸輕得像是隨時會斷。
“李佳樂。”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不高。
沒有回應。
身後跟來的兩個掌燈喘著粗氣停在門口,臉色發白地看著裏頭。
王軒已經動手了,扯開急救包,繃帶繞上滲血的手腕,壓緊。
動作又快又穩。
“這、這怎麽回事……”
門口一個掌燈喃喃道。
屋裏還有個人。
黑疤站在桌子另一頭,手裏捏著個空酒瓶,瓶底還剩點泡沫。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拔高了:“他自己想不開!我們才喝了兩口,他就、就突然這樣了!我攔都攔不及!”
王軒沒抬頭。
他托起李佳樂的下頜,讓氣道盡量開啟。
慘白的臉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青,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脈搏在他指下微弱地跳著,一下,又一下,間隔長得讓人心慌。
“失血太多。”
王軒說,聲音壓得很平,“得馬上抬去醫護室。
抬的時候腳要比頭高。”
門口兩個掌燈互相看了眼,猶猶豫豫地挪進來。
他們一左一右架起李佳樂的胳膊,動作有些笨拙。
人剛離椅,走廊那頭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無邪衝在最前麵,後麵跟著賈殼子,再後頭還有七八個掌燈,一下子把走廊堵滿了。
有人倒抽口氣,有人低聲驚呼。
無邪一眼掃過房間,視線落在黑疤臉上,停了停,又轉到李佳樂垂著的手臂上。
“幫忙!”
王軒喝了一聲。
幾個掌燈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接過去。
人被小心放平,抬起來時,那雙腳果然被刻意墊高了些。
隊伍匆匆往走廊另一頭移動,腳步聲淩亂地響成一片。
黑疤還站在原地,手裏那個空酒瓶慢慢放回桌上,發出“哢”
的一聲輕響。
他目光跟著人群挪到門口,又轉回來,看向王軒。
王軒正在收拾用過的繃帶,一團沾血的紗布被他捏在手裏。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人群已經拐過走廊轉角,隻剩腳步聲還在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