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形,王軒已離開無邪二十多分鍾,他加快了動作。
十五分鍾過去,賈殼子又一次宣告:“畢月烏區王軒找到九組貨物,暫居第一!”
聲音落下,倉庫各處響起細碎的私語。
金屬敲擊的鈍響穿透黑暗,一下,又一下。
王軒在陰影裏側耳辨認方向,隨即朝聲音來處移動。
賈殼子提著燈站在高處,光暈隻勾勒出他一個人的輪廓。
“無邪不在。”
王軒心裏有了判斷。
他記得計劃——此刻無邪應當正前往處理啟明星。
那東西一旦失效,舊人們便會方寸大亂,新人的機會就藏在混亂的縫隙裏。
腳步聲從另一側逼近。
五六個人影從暗處浮現,手裏提著長度不一的金屬物件,邊緣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為首者徑直走到燈下,嗓音粗糲:“無邪去哪兒了?”
賈殼子聳了聳肩,攤開雙手。
那隊人沒再多問,迅速沒入黑暗。
王軒辨認出剛才那聲音。
他退後幾步,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覆在臉上,麵板傳來細微的吸附感。
片刻後,他帶著同樣數目的身影繞回原處,停在燈光勉強照及的邊緣。
他壓低喉音,朝上方開口,語速快而尖銳:“賈殼子,你長著耳朵和眼睛是擺設嗎?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一連串粗鄙的斥罵傾瀉而出,他盯著高處——賈殼子的身體在燈光下微微發顫,指節捏得燈柄吱呀作響。
就在這時,船艙深處炸開了騷動。
“啟明星呢?”
“看不到了!”
“規則變了嗎?”
驚呼聲迭起。
王軒迎著賈殼子幾乎噴火的目光,又補上一句譏諷。
話音未落,周圍原本仰頭尋找光亮的人們驟然慌亂,緊接著,淘汰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地響起。
王軒趁勢抬高聲音宣佈:“啟明星是我李佳樂弄沒的!”
他刻意讓每個字都裹著挑釁,目光掃過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不服氣?來追啊!”
他轉身就跑,身後匯聚成一股洶湧的人潮。
在曲折的通道裏甩開追兵後,他閃進一處堆滿貨箱的角落,迅速揭下臉上的覆蓋物。
繞了一段迂迴的路,他重新挺直背脊,步伐平穩地走向仍在騷動的人群。
那夥人看見他,立刻圍了上來。
此刻他們隻想找到那個叫李佳樂的人。
“看見搞鬼的家夥沒有?”
“快說!不然砸爛你臉上那副鏡片!”
王軒猛地抬手捂住眼鏡,從指縫間觀察著眾人暴怒的神情。”我沒看見……可能往左邊去了?真的不知道。”
他的聲音裏摻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眾人惡狠狠地瞪了他片刻,隨即互相招呼著散開聯絡同伴。
王軒貼著冰冷的貨架慢慢移動,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低聲自語:“請慢走,各位。”
同一時刻,無邪混在嘈雜的人群中,聽見四周都在咒罵李佳樂毀了啟明星。
他立刻跟著譴責了幾句這種破壞秩序的行徑。
正要轉身,他瞥見幾個身影在不遠處窸窣動作,手裏似乎藏著長條狀的硬物——像是被禁止攜帶的器械。
他正疑惑,王軒已悄然出現在他身側。
王軒順著無邪的目光望去,突然伸手指向那幾人,音量陡然提高:“喂!李佳樂!你們藏什麽?難道是違規的用具?”
“李佳樂”
三個字像火星濺入油桶。
周圍因失去指引而惶惶不安的倉管們,生怕再出差錯,瞬間從各處聚攏過來,目光齊刷刷釘在那幾個鬼祟的身影上。
賈殼子的吼聲撕裂了空氣,那張臉因王軒先前的斥罵漲成紫紅色。
五六道身影僵在原地,李佳樂和同伴們麵色鐵青。
他們沒料到,這個本該站在同一邊的人會突然反咬。
工具還攥在手裏,此刻卻成了燙手的證據——若被瞧見,立刻就會被逐出考場。
眼看人群壓近,李佳樂一揮手,幾人掉頭便撤。
王軒的掌心落在無邪肩頭,觸感又輕又快。”點貨,還來得及。
我去纏住他們。”
話音未落,他已混入追攆的人流。
奔跑間,他的聲音始終揚在嘈雜之上,一遍遍告訴所有人:啟明星的失靈,是李佳樂動的手腳。
成績是在考場外的空地上公佈的。
老餘捏著名單,嗓音幹澀地念出一個個名字。
奪得頭籌的是張無人記得的臉。
無邪列在第二,十件貨物;王軒排第三,九件。
之所以少了一件,正是因為他中途離場,帶著眾人去圍堵那五人。
此刻李佳樂一行人垂著頭,腳邊散落著棍棒與鐵條,沉默得像幾截木樁。
黑疤的指關節捏得發白。”王軒,無邪——是你們在啟明星上做了手腳!”
王軒隻是牽了牽嘴角。
他早就明白,吠犬總是聽主人的號令。
難道被咬之後,還要俯身去咬狗麽?
何況眼下已有現成的替罪羊——李佳樂站在人群 ** ,誰都聽見了他那一聲自認。
不止如此,他還打傷了好幾個已被淘汰的人。
王軒的目光始終落在丁主管身上。
那人握著對講機,已經派賈殼子去查了。
電流雜音裏傳來回報:啟明星的轉軸被口香糖黏死了。
丁主管微笑著將對講機舉高,剛要開口——
“李佳樂幹的。”
王軒截斷了他的話,“證據足夠。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帶著棍棒鐵條進考場。
丁主管,您該不會……其實早就知情吧?”
丁主管的蘭花指剛抬起來,王軒又一次搶過了話頭。
“逃?您是想說有人陷害,讓我們躲開嗎?”
“可惜我們不會躲。
該揭穿的事,總要揭穿。”
“不如聽聽大家怎麽說。
在場各位,心裏都清楚是誰動的手。”
他咬字很重,目光掃過老丁,又掃過四週一張張臉。
人群開始騷動。
點頭,低語,議論漸響。
“就是李佳樂!他們拎著鐵棍進去的,分明是想偷襲。”
“何止?我還瞥見鋼板——那東西砸下來,骨頭都得碎。”
“我兄弟剛摸到貨,腿就被敲斷了!”
言辭越來越誇張,漸漸編排出埋屍滅跡的傳聞。
丁主管聽著,額角滲出細汗。
這事本該由黑疤安排妥當,怎會演變至此?
再讓他們說下去,李佳樂恐怕真要把他供出來了。
丁主管朝人群擺了擺手,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弧度。
“行了,事情確實有些特別。”
他的聲音平穩,“我相信大家看得清楚。
我會查明白,給各位一個交代。”
“既然都沒意見——”
他頓了頓,“那就祝賀這兩位同事,獲得進入二層的資格。”
掌聲稀稀落落地響了起來。
丁主管一揮手,圍觀的人群便三三兩兩地散開,腳步聲在空曠處回蕩。
最後隻剩下三個人留在原地:丁主管,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以及被製住的李佳樂。
他們的目光投向遠處,那裏有兩個背影正逐漸變小。
“就這麽讓他們走?”
刀疤臉的聲音像結了冰。
丁主管沒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李佳樂身上,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片刻後,他轉身,帶著刀疤臉沉默地離開了。
***
通道裏燈光慘白。
無邪和王軒並肩走著,鞋底敲擊地麵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次的結果,無邪沒料到會如此順利。
他甚至準備了後手——在貨倉角落另貼了一塊膠狀物,但現在看來,那東西已經用不上了。
無邪抬起胳膊,搭上王軒的肩膀。
“命運這東西,真有意思。”
他撥出一口氣,“本來以為會出什麽岔子,沒想到出岔子的是李佳樂。”
“不過——”
他側過頭,“解釋解釋?他們為什麽全都指認他?”
王軒沒說話,隻是抬手指了指上方。
無邪順著他的手指望向倉庫頂棚。
難道是……那種存在?這想法讓他覺得荒謬。
他一向隻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那種虛無縹緲的,他從不放在心上。
“對自己人也保密?”
無邪笑了笑。
王軒又指了一次上方。
無邪盯著頭頂的金屬隔板,眉頭擰了起來。
他再次追問。
王軒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黑得像燒糊的鍋底。
他心裏嘀咕:這人是不是考試走運把腦子燒壞了?就像斷網的機器,根本接收不到訊號。
看著對方茫然的表情,王軒長長歎了口氣。
“監控。”
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無邪渾身一僵,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牆壁上,角落裏,密密麻麻的鏡頭像沉默的眼睛。
十一艙的監控和普通商店的不同——它們裝著聲音采集器。
在這裏隨意交談,監控室裏的人能把每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無邪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前額。
太興奮了,竟然忘了這裏處處是耳朵和眼睛,時刻被人聽著、看著、管著。
“別高興太早。”
王軒的聲音壓低了些,“丁主管嘴上那麽說,但隻要他不點頭,我們照樣去不了二層。”
“權力在他手裏。
你得找時間,好好跟他‘聊聊’。”
這話像一盆冰水,把無邪心裏那點興奮徹底澆滅了。
他冷靜下來。
在十一艙,什麽最重要?錢?不。
是權力。
在這裏,沒有權力辦不成的事。
丁主管就握著那把鑰匙——誰能晉級,誰能留下,誰必須離開,全憑他一句話。
他不鬆口,考了也白考。
“所以,得讓他盡快敲定?”
無邪臉上又浮起笑容,但眼神裏沒什麽溫度。
“對。
沒敲定的事,就像一張廢紙,印了字也沒用。”
王軒把手揣進衣兜,“我去歇會兒。
搞定那個老家夥,又得靠你了。”
無邪站在原地,看著王軒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轉著念頭。
丁主管向來是隻狐狸,不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絕不會動作。
但這次,人證物證都在眼前。
就算他懷疑,找不到證據,也不能隨便咬人。
想到這兒,無邪覺得這次或許該強硬些。
升上二層是他們應得的,不是誰施捨的。
他一邊琢磨著怎麽應對丁主管,一邊邁開步子,朝特別準備部主管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
辦公室的門關著。
無邪在門前停了一秒,抬手敲了敲。
“進來。”
裏麵傳來聲音。
他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