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進門的事,往後我會找你慢慢算。”
吳二爺的嗓音聽不出情緒,“現在,說。”
“碰到件糟心事。”
王軒把腳邊的布袋踢了過去,“當年那項工程的楊大光又冒頭了——不過死了太久,已經幹得像塊臘肉。”
****“那項工程,楊大光,和我有什麽相幹?”
吳二叔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那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但麵向螢幕的他,眉頭卻擰緊了。
那個工程的名字,已經很多年沒聽人提起了。
專案啟動時,他還年輕。
參與的人裏不乏當時的好手,可大多後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裏頭的人要是活到現在,年紀也該和他差不多了。
如今又浮出水麵……吳二叔操縱手柄,一個大招將螢幕裏的對手擊倒。
樹想靜,風卻不肯停麽?佈局幾十年,藏得深,勢力厚,野心不小,耐性也足。
而且還借著吳家的人做事。
“你可以走了。”
吳二叔的語調陡然轉冷,“回去告訴無邪,吳老三該慶幸自己死得早。”
王軒在心底啐了一句老狐狸,順手抄起霍家留在桌麵的那枚銅簽轉身就走。
“等等——”
二京剛要上前阻攔,吳二叔抬手製止,那意思再明白不過:白送他了。
“就這麽給他了?”
二京忍不住問。
那可是吳二爺的調停令,每年隻放出三十二支。
多少人拚上性命也求不到的東西,竟被這年輕人隨手拈走。
跟在二爺身邊這麽多年,二京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行事。
穿過廳堂,廊下立著五六道沉默的身影。
先前喊打喊殺的那群人此刻全跪在地上,腦袋低垂,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瞧見沒?”
王軒晃了晃手中銅簽,“早說了沒什麽深仇大恨。
東西在我這兒,各位最好安分些。”
跪著的人們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跳動,可目光觸及那枚銅簽時,又像被抽了骨頭般頹然垂肩,無人敢吭一聲。
“喜歡跪就繼續。”
王軒背對著他們擺了擺手,腳步未停。
廳內,吳二白放下手中的遊戲手柄。
“樹想靜,風卻不肯歇。”
他聲音沉得像浸過井水,“那小子不會傳話的。
無邪至今不成氣候,我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你懂我的意思。”
二京立刻領會。
這是嫌對無邪的保護還不夠周密,要再加派暗線全天候盯著,順便設個局,試試那小子如今究竟走到哪一步。
若連核心都摸不到,便證明他終究擔不起這份擔子。
……
夜色已濃,吳山居裏飄著隔夜飯菜的涼氣。
王軒啃著幹硬的麵包邁進院子,一段《遊園驚夢》的唱腔忽然從深處浮起。
“原來姹……”
嗓音清潤婉轉,不知是梅老闆的舊錄音還是後來新角的版本。
他駐足聽了兩拍,唱段卻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陣持續的“呼——呼——”
聲鑽進耳朵。
王軒循聲走到檯球室門口。
桌上堆滿磁帶,老式錄音機擱在正中。
王胖子擰著眉毛一臉困惑,無邪則幾乎把耳朵貼到喇叭上。
“什麽鬼動靜?關了關了,聽得人頭皮發麻。”
胖子伸手要按開關。
“別搗亂。”
無邪拍開他的手,重新按下播放鍵。
“呼——呼——”
“是風聲。”
王軒咬著麵包含糊道。
“喲,什麽時候溜回來的?那老家夥呢?”
胖子扭頭瞪圓了眼。
“剛進門。”
王軒聳聳肩,“老鬼埋進深坑裏了,總算入土為安。”
“鍋裏還剩點飯,自己熱熱吃。”
無邪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起白天的狼狽,語氣有些不自在,“往後別瞎闖,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隨便進的。”
“知道了,你們慢慢聽吧。”
王軒轉身朝廚房走去。
“嘿,我說他晚上準回來吧。
咱們去摻和?不合適。”
胖子在身後搖了搖頭。
王軒離開房間後不久,胖子就坐不住了。
耳邊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某種單調的催眠曲,一陣陣往腦子裏鑽,睏意止不住地往上湧。
“八成是拿錯了。”
胖子捏了捏耳垂,“這些帶子裏錄的,恐怕是氣象站的觀測記錄。
咱們是不是該給人還回去?”
“沒道理。”
無邪的眉頭越擰越緊,“氣象站的資料,何必藏在床板底下?”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位楊大光的習慣可真夠特別的……”
胖子實在想不通。
劈啪——轟隆!接著是某種吸吮的細響。
“什麽動靜?”
無邪臉色一緊。
“怪獸!”
胖子立刻揮舞手臂,做出誇張的姿勢。
“風聲,打雷,或者……吃東西的聲響。”
王軒又吸了一口麵條,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你們覺得是哪一種?”
“雷聲。”
無邪話音剛落,錄音機裏猛地炸開一聲爆鳴!磁帶換了,依舊是轟隆,轟隆,連綿不斷的轟隆。
“這麽聽下去,不如錄下來。
人腦記不住那麽多。”
王軒擺擺手,起身收拾碗筷,回了臥室。
他陷進柔軟的床鋪裏,摸出手機。
網路一連上,聊天軟體就跳個不停。
點開資訊,護士發來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哇,今天走了四十萬步!太強了吧!”
“你的腳印踩在我心跳的節拍上,我的心跟著你的步子走。
你一切都好,我的世界就晴朗。”
“這都什麽跟什麽……”
床上的王軒抬手按住額頭,深深吐了口氣,拽過被子矇住腦袋,直接合上了眼皮。
……
之後幾天,無邪徹底陷進了那些雷聲裏。
白天聽,夜裏也聽,有時半夜突然驚醒,還會含糊地嘟囔幾句。
王軒眼底很快浮起一層青黑。
為這個,胖子差點把錄音機砸了,被王軒攔了下來。
王軒的理由是,《易經》裏提過,雷震動萬物,雨滋潤生機。
雷是蒼穹的造化之力,象征破土而出的新生。
胖子雖然信這些,可無邪簡直走火入魔了——非要從雷聲裏找出他三叔的蹤跡。
這跟從風聲裏找人有什麽分別?根本是瘋魔了!
第五天,胖子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扯掉了無邪塞在耳朵裏的耳機。
“瘋了吧你!好好的飯不吃,瞧瞧這紅燒肉……再看你這張臉,白得跟紙似的!”
……
“全是雷聲。”
無邪愣了片刻。
“不用聽我都知道,裏頭除了打雷沒別的。”
胖子夾了塊肉送進嘴裏,嚼得滿嘴油光,一臉無所謂。
“我的意思是,沒有哪個地方會不停打雷。
楊大光要攢這麽多雷聲,我粗略算了算,至少得花十幾年。
所以唯一的解釋是——”
無邪用指節叩了叩桌麵,“雷在哪兒,他就在哪兒。”
他頓了頓,語氣更肯定:“他一直追著雷跑。
這是個追雷的人。”
說到這裏,無邪眼裏浮起困惑:“可他聽雷究竟想幹什麽?到底……”
“天真,我算看透了,你病得不輕!整天雷啊雷的,你是雷公轉世嗎?”
胖子氣得聲音都高了八度,“還有你!”
他轉向王軒,“眼圈黑得跟炭似的,一天比一天重!”
“這可不賴我。”
王軒往嘴裏塞了口飯,含糊地說,“你們信不信……這世上真有神仙?”
“啥?”
胖子一愣。
無邪也抬起眼,眉頭皺了起來。
“神仙。”
王軒把飯菜嚥下去,清晰吐出兩個字,“雷神。
信嗎?天上住著的那種。”
“信你個大頭鬼!趕緊吃飯!”
胖子連連搖頭,“就算真有雷神,跟咱們有半毛錢關係?”
“雷公……雷神……”
無邪喃喃重複著,轉身往房間走。
對於王軒說的天上有雷神,他心底滿是懷疑——這年頭,衛星早把天穹看了個遍。
要真存在那種掌管雷霆的存在,早該被人瞧見蹤跡了吧?
無邪沉默片刻,眼睛忽然亮起來:“是謎題……雷聲裏藏著謎題。
楊大光想破譯的,是雷聲中的秘密。”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被這念頭點燃了。
關於雷的古老記載,他讀過不少。
那些泛黃的書頁裏總寫著:雷澤之中有神,身形如龍,麵容似人,拍打腹部便生出轟鳴。
又說天上星辰的某處,坐著被稱作雷公的尊者。
無論叫什麽,都是人們仰頭供奉的物件。
“可雷聲裏究竟能藏著什麽?”
無邪轉身就在屋裏翻找起來。
院子當中,王胖子聽見屋裏叮當亂響,一股火直衝腦門,扭頭瞪向王軒:“雷神?還秘密?真是……一個魔怔就算了,另一個也跟著發癲。”
“我吃好了,回去躺會兒。
您慢用。”
王軒望瞭望天,眉心擰著走了幾步,又回頭丟下一句:“感覺……快要落雨了。”
王胖子抬頭,明晃晃的太陽掛在那兒,光線刺眼。
他特意挑今天在院裏吃飯,就是想曬掉這幾天的潮氣。
現在聽這話,隻能苦笑:“行啊,如今連糊弄人都懶得編圓乎了?”
他掏出手機,戳開天氣欄。
螢幕上清清楚楚寫著:十二點到十四點,晴。
下麵一連串都是晴或多雲的圖示。”瞧見沒?太陽掛著呢,哪來的雨?”
“那大概是我弄錯了。
待會兒可別喊我。”
王軒擺擺手,進了屋。
“瘋了,全都瘋了!”
王胖子覺得心口堵得慌。
這幾天過得憋屈,好不容易湊一塊兒,一個總往外跑,回來倒頭就睡;另一個看著老實,整天守著個舊錄音機,打球、做飯、收拾屋子——自從那磁帶出現,日子過得像在演獨角戲。
“得,不吃拉倒,我自己來。”
胖子悶哼一聲,伸筷子去夾盤裏的紅燒肉。
轟——!
筷子尖剛碰到肉塊,頭頂猛地炸開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轉眼間,烏雲從四麵八方湧來,天空像被墨潑過,驟然暗了下去。
王胖子愣住,低頭又看了眼手機——螢幕上依然顯示著“晴”
隆隆雷聲接二連三響起,細小的雨點開始往下砸。
一滴水落在他後頸上,王胖子一個激靈,把手機塞回口袋。
四周昏沉得厲害,這陣勢,接下去肯定是瓢潑大雨。
“什麽破衛星……預報個鬼!”
他瞅著桌上還冒熱氣的菜碟,扯開嗓子朝屋裏喊:“天真!王軒!打雷了!下雨了!出來搬東西啊!”
嘩嘩雨聲越來越密,屋裏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王胖子一咬牙,鑽到桌子底下,肩膀抵住桌麵,腰腿發力,硬是把四腳方桌扛了起來。
“慢點……穩住……”
他像隻負重的老龜,一步一步朝屋簷下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