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抬起胳膊,還沒完全放下,身後猛地壓過來一道影子,一隻手擰住他手腕,另一隻手掌死死按住了他的後腦。
根本不用猜。
那壓過來的分量,少說兩百斤,除了王胖子沒別人。
“哎,別動手,有話能商量。”
王軒臉貼著粗糙的牆皮,聲音悶著傳出來,“從前那些過節,一筆勾銷。
我以後絕不再踏進吳州——不,整個中原你都見不著我。
我這就走。”
“呸!有錢就知道往外跑?老子最看不上你這號人。”
王胖子啐了一口,抬腳就要踹。
就在這一瞬,王軒抵在牆上的手猛然發力,兩人重心頓時向後倒去。
趁著王胖子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王軒掙開鉗製,頭也不回地朝暗處狂奔。
王胖子掙紮著爬起來,朝那個已經快看不見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
“溜得比耗子還快!”
晨光透過窗格,落在十一號艙內。
王軒盯著手機螢幕,上麵正顯示著三人會議的模式。
螢幕那端傳來王胖子低沉的嗓音,匯報著近期的動向。
畫麵裏的無邪眉心擰緊,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麵。
“她到底還是卷進去了。”
無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陳述一個早已預見的結局,“踏進三閑齋的門,就等於一隻腳踩進了藏古界的泥潭。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走?”
胖子抬手抓了抓滿頭的銀絲,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力道的弧度。”我打算收手了。
把她那條線上的貨全撤幹淨,然後……從她眼前徹底抹掉自己的痕跡。”
“抹掉痕跡?”
無邪身體微微前傾,螢幕的光映在他驟然縮緊的瞳孔裏,“你說得輕巧。
怎麽抹?”
一旁的王軒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怎麽抹?懷揣珍寶本身就是罪過,不需要別的理由。”
胖子沉默了片刻,眼底浮起一層灰濛濛的霧。”我們本來就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
我沒辦法,大概……這就是各人的命數。”
聽著那話語裏沉甸甸的疲憊,無邪的臉色也暗了下去。
一個人的心力就那麽多,可週遭的世界從來不會因此變得簡單。
要想護住這一頭,另一頭就註定要分走更少的注視。
他停頓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
“胖子,聽我一句實在的。
你們別繼續跟著我在這潭渾水裏打轉了。
散了吧,對我們都好。”
“什麽?”
胖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顯出愕然的神情。
王軒卻依舊平靜,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
這個提議,無邪已經反複提過許多次,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按常理,作為家人,他本該勸胖子順勢離開,去過點安穩日子。
可一旦真的抽身,就意味著要斷掉整個地下圈子裏盤根錯節的資源網。
外麵那些看似光鮮平靜的天地,裏頭彎彎繞繞的門道,隻怕比墓底下隻多不少,花樣也更層出不窮。
“這件事,不如往後放放再議。”
王軒開口,聲線平穩,“現在你想甩開環境,環境未必肯鬆開你。”
“是啊,你別有負擔,我又不指望你發工錢。”
胖子急忙補了一句,語氣有些發急。
“你再好好想想。
王軒,稍後我們一起去考場那邊看看情況。”
話音落下,無邪的身影從螢幕上消失了。
緊接著,另外兩個視窗也接連暗去。
王軒理了理衣領,轉身朝無邪房間的方向走。
約莫五分鍾,他推開門時,白皓天和無邪已經等在走廊的陰影裏。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多話,徑直朝著考場所在的區域走去。
入口處擺著一張舊木桌,後麵坐著個當值的年輕人,麵前攤開一本登記簿。
白皓 ** 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
無邪和王軒會意,身形微側,恰好擋住了高處攝像頭的視角。
白皓天則快步湊到桌邊,背微微弓著,顯得有些鬼祟。
“行個方便。”
她壓低聲音,同時從外套內袋摸出一個信封,顏色和桌麵幾乎融為一體。
信封口微微敞開,露出一疊紙幣的邊緣。
那年輕的員工瞥了一眼那抹鮮亮的顏色,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搖了搖頭。”規定就是規定,我不能放人提前進去。”
白皓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她沒收回信封,反而從錢夾裏抽出一張金屬質地的身份卡,極快地在對方眼前晃了一下——上麵刻著的“14”
字樣一閃而過。
“隻進去一個小時。
查點東西就出來。”
員工的目光在看清那串編碼的瞬間凝固了,呼吸明顯一滯。
那是頂層纔有的許可權級別,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先前那點堅持在絕對的權力麵前迅速瓦解。
他飛快地抓過那個信封塞進抽屜,連聲道:“快進快出,我在這兒盯著。
有動靜我會咳嗽,你們立刻找地方避一避。”
說完,他幾乎是躬著腰,替三人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門在身後合攏。
考場裏隻亮著幾盞應急燈,光線昏黃,勉強勾勒出空曠大廳的輪廓。
無邪環視四周,臉上帶著不解——他聽說這次的考覈是矇眼在黑暗中取物,可眼下這裏太亮了。
白皓天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每年就這段日子,是守門人撈外快的時候。
不過他們也得冒風險,一旦被抓到,立刻卷鋪蓋走人。”
王軒和無邪對視一眼,極輕地笑了一下。
無邪的目光掃過那些刺眼的燈光,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和他聽到的“盲跑”
規則,實在對不上。
“不是說要摸黑作業嗎?為什麽這些燈還亮著?”
話音未落,王軒已經從衣袋裏摸出一副深色鏡片。
白皓天幾乎同時將另一副遞到無邪麵前,嘴角彎起:“戴上看看。”
無邪接過那副眼鏡,低聲嘀咕了一句它的模樣,終究還是架上了鼻梁。
視野立刻變了。
昏暗的背景確實與摸黑操作無異,唯一的區別在於貨架上那些光源異常刺眼。
而且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如同撒在天幕上的光點。
不僅如此,鏡片裏還嵌著某種立體成像的功能。
王軒摘掉眼鏡時,發現白皓天已經領著無邪走出了一段距離。
他快步跟上,瞧見無邪正全神貫注地研究著鏡中的影像。
王軒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如何?算不算摸黑作業?”
肩膀忽然被觸碰,無邪立刻取下眼鏡,長長吐了口氣。
見他回過神,旁邊又站著兩位應試者,正是傳授要領的好時機,白皓天自然不會錯過。
“你們對一層倉儲區知道多少?”
白皓天微笑著發問。
“一層倉儲區……我在職員手冊裏讀到過。”
“那裏的庫存量有幾十萬件,依照二十八星宿的劃分,成了二十八個儲貨分割槽。”
“每次都由丁主管下發存取清單,然後作業員就憑著這份清單,在黑暗裏存放和提取貨物。”
聽著無邪的回答,白皓天頻頻頷首,隨後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那你們清楚貨物的編碼規則嗎?”
無邪怔住了。
編碼規則?職員手冊根本沒提。
見無邪答不上來,王軒神色淡然。
“編碼規則,簡單說就是以‘啟明’為基準點建立的一套立體坐標。
這裏最亮的那顆就是基準點。”
王軒說著,無邪已經仰起臉去辨認那些光點。
白皓天撇了撇嘴。
王軒的話讓她不太痛快——這本該由她這位老手來講解的,機會卻被搶走了。
她有點後悔自己多問了那一句。
王軒沒理會兩人的反應,繼續道:“在這裏,無論找什麽貨物,都得先站到‘啟明’下方,把它作為起點。”
“每件貨都用三個數字標記位置。
比方說,要找編號六六六的貨物,就得往北數六個光點,再往東移六個,最後從下往上數六個光點——那就是它的位置。”
“就你懂得多。”
白皓天鼓著腮幫瞪向王軒。
王軒隻是聳了聳肩。
無邪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存放的邏輯我是懂了,可倉庫這麽大,環境又不熟, ** 作起來肯定快不了。”
聽見這話,白皓天馬上搶過話頭:“那是因為你不知道裏麵的竅門!”
無邪臉上壓著一層陰雲。
王軒扯了扯嘴角——那些星圖他其實已經記熟了,可這回比的是誰更快。
一個剛進維運部、整天盯著監控螢幕的新人,能有什麽辦法?他挪到無邪旁邊,聲音壓得極低:“等考試那天,我打算把啟明星遮起來。”
“找不到那顆星,那幫腦子僵化的老手準會亂套。”
無邪一聽,眼角彎出一點不懷好意的弧度:“這主意不賴。”
白皓天站在幾步外,看著兩人低聲說笑,胸口又漫起那種被隔在門外的涼意。
他問了一句,得到兩聲重疊的“沒事”
之後,便領著他們往培訓室走。
為了催出點幹勁,他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兩行字:拚七天,甜一生。
旁邊還釘了塊倒計時的板子。
每次坐進這屋子,王軒都覺得像進了某個搞集訓的古怪地方。
上午補課,中午背十一艙裏各星宿對應的坐標,下午就戴起墨鏡在考場區域來回跑。
白皓天提著燈跟在後麵照路。
六天過去,王軒對星辰的排布沒添多少把握,反倒把考場那棟樓的構造摸透了。
要是給他材料,他大概能把第一層原樣蓋出來。
晚上照舊是碼貨練習。
王軒靠在貨架邊,擰開一瓶“鄉野清泉”
無邪
這時來了個他倆都不願看見的人——十一艙的丁主管。
他手裏也握著同款的水瓶,朝王軒舉了舉,彷彿在示意彼此趣味相投。
王軒別開眼,沒接這個茬。
丁主管也不惱,走到無邪身旁蹲下,臉上堆出關切的笑:“地上潮,回屋裏歇著吧。”
無邪懶得動彈,可規矩擺在那兒,終究還是給了點回應:“動不了。”
丁主管把水遞過去,無邪沒接。
他笑了兩聲,自己擰開喝了一口:“沒下藥。”
接著他便開始探兩人的底。
按這裏的規矩,不滿三年根本沒資格參加考試。
能給這倆新人機會,已經是破例。
“練得怎麽樣?我看你們這幾天挺賣力。”
他笑容不變。
兩人一聽就知道是來摸底,立刻搖頭。
“不行,一看滿天星鬥就頭暈,肯定考不上。”
“太難了,跟登天差不多。”
丁主管還是那副鼓勵的模樣:“新人練到這份上已經不容易了。
別泄氣,接著練,總會有收獲。”
王軒聽著,臉上擠出一點笑。
動手是不可能動手的——丁主管再怎麽樣,在這兒就是規矩本身。
但軟釘子總可以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