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啊。”
領頭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殘忍,“試試看,電話打不打得出去。”
那語氣彷彿在說,即便料理完這裏,他們也有充足的時間撤離。
趙老闆看著堵在門邊那五六個沉默的壯漢,最後一點硬撐的力氣也泄了。
三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軟在地。
帶頭人下巴微微一揚。
手下人立刻上前,用繩子捆住他們的手腳,又扯過幾個髒舊的麻袋,套住了他們的頭。
被罩住的三人開始掙紮,發出含糊的嗚咽。
緊接著,幾聲壓抑的慘叫從麻袋裏悶悶地傳出來,空氣中隨即飄起一股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是煙頭。
燒紅的煙頭,結結實實地摁在了他們的皮肉上。
車身晃動時,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正被運往某處。
約莫半個鍾頭過去,車廂裏響起趙老闆發顫的嗓音。
“幾位……這是往哪兒去?”
一記耳光抽得他耳內嗡嗡作響。
有人粗聲喝罵:“閉嘴!再出聲弄死你!”
隨後那幾個押送的人便閑聊起來,話題繞著江湖上的各路傳聞打轉——哪個門派出了位絕色的女子,哪個班子有人嗓子亮得賽過鶯啼,又有哪個專司 ** 的行當裏折了人手。
每聽一句,趙老闆的身子就抖得更厲害。
他帶著哭腔哀求:“大哥們行行好,到底要帶我去哪兒啊?”
回答他的是幾記悶拳。
他蜷起身,再不敢出聲。
車又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停住。
罩頭的黑布被猛地扯下,刺目的光線讓他們同時閉緊雙眼。
緩了好一會兒,視野才清晰起來:眼前是個村子。
很普通的村莊。
瓦房連成片,一條柏油路從中間筆直穿過。
車開進村後拐了好幾個彎。
路旁不少村民抱著礦石走過,臉上堆著滿足的笑,還有人朝車子揮手。
最終他們停在一座靠山的院子前。
院裏景象卻與外頭截然不同:滿地散著鐵渣和碎礦石,殘缺的農具東倒西歪,一座鍋爐正冒著熱氣,幾個工人埋頭在旁忙碌。
有人笑著搭話:“這回送來的不像善茬兒,怕是來買家夥的。
咱這兒可是正經地方,他們準是找錯門了。”
領頭的漢子瞪過去,揮手驅趕:“ ** 們的活!不幹活哪來的錢?”
三人裏有兩個被推進屋裏。
唯獨趙老闆又被拽了出來。
那幾個漢子看他嚇得腿軟,咧嘴笑了:“跟咱們上山一趟,老闆要見你。”
“我不去……爹,叔,求你們放了我吧……”
趙老闆幾乎要跪下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可那幾人不由分說,架起他就往一條隱蔽的山道上走。
越往深處,林子越密。
趙老闆剛壓下去的恐懼又湧了上來,開始拚命叫喊。
沒人理會他。
直到他被拖進一處隱蔽的山坳——從外頭看,這隻是個長滿亂樹的山坡,半點人造的痕跡都沒有。
可一穿過那片樹林,景象驟變。
下方搭著幾個簡陋的棚子。
棚前挖了五六個方坑,每個都有兩米見方,坑裏堆滿了各式青銅物件:鼎、爵、壺、盤……密密麻麻,泛著暗沉的鏽色。
趙老闆瞳孔一縮。
鏽坑——做舊造假最要緊的一步,從來都是藏著掖著,絕不給外人瞧見。
看到這些,他全明白了。
對方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
他腿一軟,直接滾倒在地,磕著頭哭求:“是我瞎了眼!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得罪各位了!求你們留我一條命……我有錢,我藏了一堆古董,值上千萬!全都給你們,全都給你們……”
棚子裏走出兩個人,正低聲交談。
聽內容,一個是本家管事的,另一個姓蔡。
趙老闆連滾帶爬撲到兩人腳邊,不住哀求。
那姓蔡的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最後,兩人遞給他一張紙。
是份合同。
紙頁頂端那行字跡意味著交出全部身家。
姓趙的男人盯著條款,嘴角肌肉微微抽動。
但他沒猶豫太久。
對麵兩人的臉色已經沉得像暴雨前的積雲,再加上鏽坑的陰影壓在心頭,他最終還是伸出拇指,在印泥裏按了按,又重重摁在了紙張末尾。
手續完成得幹脆。
王軒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笑,視線掠過身旁的趙飛,話卻是朝另一個方向飄的:“趙老闆,這趟收獲不小。”
那位真正的趙老闆以為在叫自己,臉上立刻堆起勉強又難看的笑容。
下一秒,空氣裏炸開一記清脆的耳光聲。
動手的是本家那位。
趙老闆捂住 ** 辣的臉頰,嗬斥聲緊跟著砸進耳朵:
“你也配用這個姓?”
……
牆上的鍾指向傍晚六點。
飄飄發廊裏那張掉漆的理發椅上,坐著如今被稱為“趙老闆”
的人。
身後依舊立著兩名保鏢,身形似乎比往日臃腫了些,盡管他們的臉收拾得幹幹淨淨。
萌萌縮在旁邊的凳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底藏不住驚惶。
椅子上的人早已沒了從前那位趙老闆的張狂氣焰,此刻嘴角勾著的弧度,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邪氣。
沒錯,坐在這兒的早已不是原來那位——麵具底下是王軒的臉。
至於原本那位去了哪兒,王軒懶得過問。
他答應放人,便隻負責放人;姓趙的自家怎麽處置自家,那是他們的事。
又等了半晌,窗外的天色徹底暗透。
王軒瞥了一眼屋內昏沉得幾乎看不清五指的環境,抬起手,朝空中隨意揮了揮。
身後兩個保鏢愣著沒動。
“腦子轉不動?”
王軒眉心蹙起,“開燈。
什麽事都要人教?木頭似的!”
其中一個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走到牆邊按下開關。
光線瞬間湧滿房間。
那保鏢走回原位,趁空壓低嗓子問:“老闆……我們家裏的人,會不會出事?”
另一個也望過來,眼神裏晃著不安。
這趟去村裏,那邊的人隻花了一個鍾頭就摸清了他們家的位置,還帶回了照片。
想起那些野路子眼裏不管不顧的狠勁,他後背就竄起一股寒意。
“照著他們說的做,大概出不了亂子。”
王軒聲音平穩,“保下你們倆,我也費了不少勁。
這地方是待不住了,過些天我去海城看看。”
聽說老闆要離開中原往南邊跑,兩人臉色頓時灰敗下去。
正沉默間,門外由遠及近傳來引擎的低吼。
三人迅速交換眼神,各自站回預設的位置。
縮在一旁的萌萌被一把拎起,按在牆角。
飄飄抱著一個紙箱走進來,將箱子擱在桌上。
王軒大剌剌地拖過椅子坐下,揚起下巴,目光懶洋洋地落在那布滿汙漬的泡麵箱上。
飄飄抽出小刀,劃開膠帶。
箱蓋掀開,露出裏麵的物件。
王軒伸手將它抱出——一座鍾,樣式透著老舊的西洋樓閣模樣,銅鎏金的框架邊緣微微發暗,琺琅彩繪的圖案還留著昔日豔麗的殘影。
“不錯。”
王軒端詳著,“銅鎏金琺琅嵌琉璃的音樂鍾,法藍西的貨。
看這做工,應該是晚清那會兒流進來的。”
站在桌前的飄飄點了點頭。
王軒又誇了一句,才把鍾小心放回桌麵。”這類鍾表,通常都帶玩賞功能。
這表蓋能開啟。”
他說著,掀開那層蒙塵的玻璃蓋,露出下方的表盤、指標與靜止的鍾擺。”裏頭有一套精巧的機芯,靠發條和齒輪組驅動。
嗯……?”
他的手指試著撥了撥控製鍾擺的機關,卻卡住了,紋絲不動。
鍾是壞的。
若是完好,它確實是件好東西。
可一旦壞了,便隻剩觀賞的殼子,用也不能用,價值頓時跌去一大截。
王軒抬起頭,目光投向飄飄。
她立刻察覺到了那道視線裏的壓力,急急開口:“我能修好。
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王軒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神情沉得像是壓了層陰雲。
那台鍾,當年出自頂尖匠人之手,是舊時代機械技藝的巔峰,如今懂得修繕的門道幾乎已經絕跡。
唯有宮廷裏一脈相承的手藝還留著點影子。
隨著她指尖的動作,鍾殼內部傳來細微而清脆的齧合聲,像是什麽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她抬手擦了擦額角,那裏沁著細密的汗珠,接著開始調整指標,校準時刻。
做完這些,她又將鍾體重新組裝起來。
表麵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汙漬,她便取了軟布,一點一點,極耐心地拭去那些積年的塵埃。
連先前磕碰留下的淺痕也被她處理得幾乎看不出來。
當這座鍾再次完整地呈現在王軒眼前時,它褪去了原先陳舊黯淡的模樣,顯出一種屬於宮廷造物的、嚴整而恢弘的氣韻。
“好。”
王軒低聲說,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鍾擺。
擺錘果然開始規律地搖動。
現在隻剩報時功能需要驗證。
三個人靜立著等了一會兒。
“鐺——鐺——”
鳴響準時傳來,聲音清越,在空氣裏蕩開幾輪漣漪。
王軒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他暗自比較,單論修複的純粹技藝,眼下這行當裏能越過她去的,恐怕找不出幾個。
“真是好手藝。”
他說道,“內行人,不簡單。”
她沒怎麽猶豫就接了話:“家裏原本就是做這個的。
我從小摸著古董長大,看東西、修東西,都學過。”
“漂亮。”
王軒從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指尖點了點上麵印著的“三閑齋”
三個字,“明天來這兒上工。
肯下力氣的話,月錢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看著她臉上掩不住的激動,王軒的神色卻反而更緊了些。
他知道她出身平常人家,一旦和王胖子那幫人扯上關係,難免被卷進去。
這行當的規矩向來是逆著來的,那些在暗處竄動的野路子,哪管你是什麽大師還是普通人?不順著他們的意思,什麽禍事都可能臨頭。
要是她真出點意外,王胖子那邊……他幾乎能想象那場麵。
窗外天色已經暗透了。
王軒語氣平淡地開口:“這東西,拿去給這家店。
私吞老闆的貨,罪名不小。
若是在他們地盤上出事,可沒那麽容易脫身。”
說完他揚了揚手,身後兩名跟班便隨他轉身。
剛跨出門,就聽見指節捏緊發出的“咯咯”
聲。
王軒回過頭,昏暗的巷子角落裏,隱約杵著個胖大的影子——是來盯梢的王胖子。
“你們先回。”
王軒對那兩個跟班說,“這些日子安分點,最好帶著家裏人離開吳州。”
兩人忙不迭點頭,幾乎是踉蹌著朝自家方向逃去。
見他們走遠,王軒纔不緊不慢地踱進更深的夜色裏。
遠處有輛計程車亮著頂燈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