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卡在喉嚨裏,他索性伸出筷子去夾碟子裏的花生。
筷尖剛觸到那顆圓滾滾的果仁,還沒使上力,花生便滑開了,滾到盤子另一邊。
無邪幹脆扔下筷子,直接用手指捏起一小把,丟進嘴裏,又灌下一口酒,然後不再吭聲。
王胖子盯著這情景,眉心擰成了結。”自己人不能這樣。”
他嗓門沉了下去,“得擰成一股繩。”
“我跟你們交個底,我現在也是前腳後腳都懸空。”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沒錢醫病。
那丫頭要是真出點什麽事,飄飄肯定也撐不下去。
這回不管怎樣,我非得……我和飄飄非得……反正我們倆得……你們懂我意思嗎?”
提到小女孩時他還算順暢,一說到“飄飄”
兩個字,舌頭就像打了結。
王軒聽懂了,但無邪腦子裏仍舊糊著一團。”懂?我懂什麽啊?”
王胖子深吸一口氣,臉頰有些發脹。
那些話堵在胸口,又燙又羞,憋了好幾秒才硬擠出來:“我們倆……得在一塊兒!”
“行了行了,你別急。”
無邪瞥了一眼坐在旁邊始終沒鬆口的王軒,把話頭轉向胖子本人,“胖子,這事兒,你幫她,是對的。
你幫她,也沒錯。
不管對還是不對,都是你自己選的。
我信你的選擇,我站你這邊。”
胖子眼神深了深,舉起酒杯跟無邪碰了一下。
兩人仰頭喝幹。
胖子放下杯子,食指關節叩了叩桌麵,聲音很穩:“幫,肯定得幫。
我對她有把握。
隻要病治得差不多,我就算逼也得把她從那行裏拽出來。”
“到時候我也不幹了。
咱們三個小的,安安穩穩過日子。”
無邪轉過臉,衝王軒抬了抬下巴,嘴角翹了翹。
王軒表情有點僵,伸手指指自己,朝胖子問:“那我呢?”
“你?”
胖子拎起酒瓶又跟無邪碰了一下,“你還年輕,不得掙錢供著我們?要是敢虧待,我就去包公祠門口唱戲,看你臉往哪兒擱!”
他灌了一口,補道:“到時候你來給我當伴郎。”
看他倆氣氛鬆快起來,王軒臉色卻依然沉。”先別高興太早。
這幾天都警醒點,身份絕不能漏。”
“你也多往醫院跑幾趟。
那地方不是善堂,胃口大得很。”
胖子點點頭,望著眼前這兩個給自己出主意的人,臉上浮出為難的神色。
他攤開兩隻手,做了個空蕩蕩的手勢。”可誰曉得那尊金獅子能換多少?現在手裏沒東西啊。”
這句話落下,三個人同時沉默下來,眉心都鎖著。
就在這時,無邪兜裏的手機震了。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是白皓天發來的訊息,關於陸晨的調查有了迴音。
無邪抬起頭,對麵兩人正低頭吃著碗裏的麵。
他吐出三個字:
“東西到了。”
胖子猛地直起背,眼睛亮了起來,一連串的聲音從喉嚨裏蹦出來:“貨貨貨貨貨貨貨——”
王軒的嘴角向上彎了彎,舉起手裏的杯子朝對麵兩人示意。”十一艙那邊的路數,一向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那麽我?究竟該站在哪一邊?又該跟著誰走?”
“依我看,你吃完飯就跟天真一道過去。
十一艙那地方……”
王胖子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些,聲音壓低,“光線太暗,不是個好去處。”
***
十一艙內部。
王軒、無邪,還有白皓天,三人站在最前。
他們身後,是特備部的一隊人員。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一件舊衣櫃上。
櫃體表麵覆蓋著繁複的梅花刻紋,紋路旁邊,貼著一張顏色已經泛黃的紙片。
一名全身裹在防護服裏的人走上前,緩慢地將櫃門拉開。
裏麵蜷縮著一個頭發蓬亂如草的男人。
他的眼神空洞,移動時,腳步的節奏異常古怪。
“這就是盧晨?”
無邪的聲音裏帶著不確定。
“對,是他。”
白皓天確認道,“原本是二層的倉庫管理員。
不知出了什麽變故,突然之間神智就混亂了,完全無法約束。”
“當時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他又沒有親屬,隻能保證基本的飲食,不再給他安排工作。
可他自己反鎖了起來。”
“就隻在這個倉庫範圍內活動,睡覺也蜷在那個櫃子裏,怎麽勸說都沒用。
這一待,就是整整三十年。”
“他堅持把自己當成一件貨物,存放在十一艙,不肯離開。
所以,他也被稱作十一艙裏另一件‘詭貨’。”
王軒看著這個渾身散發酸腐氣味的男人,用手指輕輕抵住鼻梁。
即便如此,那股令人反胃的氣息依舊頑固地鑽進來。
他索性屏住了呼吸。
“這人……恐怕有三十年沒碰過水了吧。”
聽到王軒的話,無邪覺得判斷沒錯。
隻是呼吸了幾下,胸腔裏已經泛起不適。
他立刻用手捂住了口鼻。
“一關就是三十年。
你想讓我們查什麽?總不會是查他發瘋的緣由吧。”
“你們先退出去。”
白皓天下令。
穿著防護服的人員和特備部員工聞言,立即轉身離開了庫房。
看到厚重的門被重新合攏、鎖緊,白皓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三十年前,這裏記錄到一件異常狀況。”
“我們認為那和他精神失常存在關聯。
他會在倉庫裏不停地走,緊貼著牆壁,毫無目的地移動,彷彿在尋找某樣東西。”
白皓天向無邪詳細描述著盧晨那些古怪的行為。
無邪又追問了幾個細節,但得到的回答都沒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正當無邪感到困惑時,盧晨的身體動了。
看姿態,像是要朝門外去。
王軒瞥了一眼緊閉的大門。
白皓天立刻出聲阻攔:“不能讓他出去。”
反而是無邪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為什麽?或許能發現點什麽?”
“他現在處於瘋癲狀態,行動更多依賴本能。
而本能,往往會暴露他潛意識裏真正在意的東西。”
王軒沉吟著說。
無邪認為這話有道理。
十一艙將盧晨關了這麽多年,始終沒有明確結論。
不如就讓盧晨依照自己的意願行動,說不定反而能找到蛛絲馬跡。
二對一。
看著王軒和無邪動手去開倉庫的門鎖,白皓天隻能讓步。
三人跟在盧晨身後,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盧晨對身旁的幾人視若無睹,眼神渙散地朝著倉庫深處走去。
“他要去什麽地方?”
白皓天低聲問。
“不清楚。
先跟著。”
無邪的目光緊盯著前方,腦中飛快思索。
盧晨走到儲貨區,在一個貨箱旁停下,伸長脖子看了看,然後又轉向別處。
“他可能是在找某樣物品。”
王軒立刻給出自己的推測。
話音剛落,無邪已經毫不猶豫地湊上前,檢視貨箱上的標簽編號。
一行人跟著盧晨的腳步,在貨架間穿梭。
最終,在跟著轉了好幾圈之後,無邪的耐心耗盡了。
他實在按捺不住,衝著那個蹣跚的背影提高了音量。
“你在搜尋什麽?”
王軒一把拽住無邪的手臂,將他向後帶了兩步。”這人神誌不清了,別靠太近。
放他走,看他究竟想幹什麽。”
無邪的目光落在盧晨移動的雙腳上,聽了王軒的話,他低低“嗯”
了一聲。
“他根本不是找貨物。”
無邪的語調裏沒有半分猶疑,“他是在傳遞訊息。”
“傳遞訊息?”
白皓天沒聽明白。
“去監控室。”
無邪沒多解釋,轉身就走,另外兩人緊隨其後。
監控室裏,老餘正歪在椅子上擺弄手機,悠閑得幾乎要打起盹來。
“老餘,讓開。”
白皓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這不行啊,”
老餘瞥了眼來人,慢吞吞地說,“監控室是我的崗位,外人進來不合規矩。”
“老餘,起來。”
無邪開口,語氣更冷。
認出是特備部的人,老餘臉上那點不情願立刻消失了,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堆起滿臉的笑。
王軒伸手,在他那圓鼓鼓的肚皮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幾天沒見,你這分量見長啊,夥食不錯?”
無邪微微頷首。
老餘站在原地,隻能幹巴巴地咧著嘴。
“現在不壞規矩了吧?”
王軒拿起台麵上的監控記錄本,隨手翻了翻。
紙頁上一片空白,連最基本的交接痕跡都沒有。
王軒愣了一下。
特備部裏都說他行事張揚,可再張揚,也比不上眼前這位——半點活兒不幹,簡直是把十一艙當成了養老院。
“你這……”
話纔出口,老餘突然“哎喲”
一聲,捂著肚子就往外衝,邊跑邊喊:“不行了,肚子疼!得去趟廁所!”
看著他狼狽逃竄的背影,幾個人都笑了。
“嘿,我們一來,還能治他的 ** 病?”
王軒覺得有趣,衝著門口提高聲音,“喂!帶紙了嗎?記得關門!”
“帶了帶了!”
老餘的聲音從走廊遠處傳來,伴隨著倉促的腳步聲。
門被帶上。
王軒在監控台前坐下,手指剛碰觸按鍵,胳膊就被無邪捅了捅。
“起開,起開。
你會弄嗎?”
無邪說。
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王軒翻了個白眼。”不會還這麽橫?求我啊,真心實意求我,說不定我就教你了。”
“別鬧。”
無邪笑了一下,但隨即催促,“快起來,我也看看怎麽調。”
王軒站起身。
無邪坐進椅子,視線立刻鎖定了螢幕。
王軒在鍵盤上操作著,將各個角度的監控畫麵逐一調出,所有鏡頭最終都聚焦在盧晨身上,將他圍困在毫無死角的視野 ** 。
無邪緊緊盯著畫麵中盧晨移動的腳。
他一手托著下巴,彷彿在 ** 一道難題。
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了什麽。”王軒,停。”
畫麵定格。
他要求將監控回退一段,重新播放。
反複看了幾遍後,他抓起旁邊的本子,飛快寫下幾個數字。
白皓天湊過去,唸了出來:“七二,零五……這是個日期?”
“有可能。”
王軒吸了口氣,“這人夠狠,把自己關三十年,就為了送出這幾個數字?一輩子能有幾個三十年?真是……夠固執。”
“現在不是感慨他固執的時候。”
無邪打斷他,臉色沉了下來,“我們能發現,別人也能。
必須立刻攔住他。”
***
“那你倆快去,我稍後跟你們會合。”
王軒臉上仍帶著笑。
“行,你自己也當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