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她匆匆關店,朝家裏跑。
看見門鎖完好掛在原處,飄飄才讓呼吸緩下來。
門在她身後合攏,腳步便急急衝進裏屋。
藏錢的地方選在臥室終究不妥——這念頭閃過時,她已經把錢包塞進防水袋,又掀開馬桶水箱的蓋子,將袋子沉入水中。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漫開,心裏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鬆了些。
日頭偏西時,她拎著飯盒趕到醫院。
女兒正靠坐在病床上,眼睛望著窗外。
她把飯菜一樣樣擺開,聲音放得輕緩:“店裏忙,晚上送飯可能遲些。”
女孩點點頭,沒多問。
她看著女兒低頭吃飯的側影,手指在衣兜裏悄悄攥緊了。
手機震了一下。
時間到了。
計程車停在一處偏僻的街角。
她下車,麵前是棟半地下的舊倉庫。
門虛掩著,裏頭黑得不見底。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幾乎要轉身逃開——可病床上蒼白的臉在眼前一晃。
她吸了口氣,抬腳往下走。
地下室裏堆著雜物。
一張破木桌橫在當中,桌上散著幾個空酒瓶,瓶口沾著早已幹涸的汙漬。
空氣裏有股黴塵混著鐵鏽的氣味。
她屏息環顧,發現桌旁有扇鐵門。
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心跳驟然撞得胸腔發痛。
該不會是……拐賣人口的勾當?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她抖著手掏出來,螢幕亮光刺得眼睛發酸。
一條新資訊:鑰匙在桌腳墊佈下,東西在裏間櫃中。
鑰匙又冷又沉。
** 鎖孔時,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開了,她舉起手機照向裏麵——是個堆滿舊傢俱的倉庫。
櫃子、木箱、蒙塵的桌椅,影影綽綽立在黑暗裏。
按照指示走到最靠牆的櫃子前,櫃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裏頭擱著個木盒。
她掀開盒蓋。
隻一眼,全身的血都涼了。
盒中是座銅爐。
爐身泛著暗紅的銅色,那紅不像尋常硃砂,倒像凝涸的血,從幽暗裏透出隱隱的光。
爐頂雕著繁複的花紋,蓋上有鏤空的孔洞,孔與孔交錯相連,宛如一朵盛開在暗處的花。
她猛地扣上盒蓋。
雖然隻瞥見爐頂,可家裏傳下來的那點眼力還在——這是宣德爐。
而且是紅銅製的真品。
明代宣德年間,皇帝嗜好香爐,特意從海外運來紅銅,鑄成三千座爐子。
此後便再未有同樣的工藝。
這東西怎麽會在這裏?
她抱著盒子衝出倉庫,一路跑上街道。
冷風灌進領口,背上卻滲出黏膩的汗。
不能慌。
她咬住嘴唇,混進往來的人流裏。
沒人知道你懷裏是什麽,穩住,千萬穩住——否則不止你完蛋,孩子的藥費也就沒了。
手機又震了。
新地址:貳佰大古董市場,三號攤位。
計程車在擁擠的街市前停下。
她擠過摩肩接踵的人群,找到那間窄小的鋪子。
攤上擺著各式瓶罐玉器,粗看像模像樣,細瞧卻盡是仿貨。
她把木盒遞給攤主。
那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接過盒子時眼神平淡,可一開啟蓋子,瞳孔便細微地縮了一下。
他取出銅爐,托在掌心反複端詳。
指腹摩挲過爐身的包漿,又翻過來細看爐底。
時間一分一秒拖過去,他始終沉默。
她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明代宣德年的銅器,成色沒問題。”
男人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東西是不錯。”
他把爐子輕輕放回盒中,“可你這來曆……得仔細說說。”
林三的目光在那物件上停留片刻,才轉向飄飄。”您是識貨的。”
他最終說道,手指輕輕拂過表麵,“這東西我留下了,價錢照舊。
款子很快轉到。”
……
另一頭,通往飄飄發廊的街巷裏,王胖子兜裏的裝置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螢幕亮起,映出一張票據的影像——二十萬的數目。
他儲存圖片,側過頭看向走在旁邊的王軒。
“你那邊,現在湊到多少了?”
王軒嘴角彎了彎。
他沒走古董的路子,這回找的是地下錢莊,交易的是黃金。
大批量的貨,出清需要時間。
人質已經暫時互換,安置妥當後,他才過來與胖子碰頭。
“時間夠的話,七位數不算難事。”
胖子瞪圓了眼,話音裏滿是詫異:“你該不會是去端了銀——”
“新聞裏播了麽?”
王軒截住他的話頭,搖了搖頭,“早處理幹淨了。
等著收錢就是,數目到了別嚇著就好。
我先去趟醫院。”
他遞過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串數字,“款子到手,給這個號發條訊息。”
離開胖子後,王軒在水果攤挑了果籃,又繞去圖書館選了幾冊漫畫。
病房裏靜悄悄的,小女孩閉眼躺著,像是睡了。
他把東西交給值班護士,轉身往十一號艙去。
找到無邪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
推開門,屋裏黑得紮實,隻有一點微弱的火光在無邪指間亮著——是根火柴。
他盯著那簇顫動的光,沒察覺有人進來。
哢嗒。
燈亮了。
光線刺進眼底,無邪猛地回過神,眨了眨眼。
“琢磨什麽呢?升了職反倒愁眉苦臉。”
“沒什麽。”
無邪吐出一口氣。
“臉上都寫滿了,還瞞?”
王軒笑了一聲,拖過椅子坐下,“憋著不難受?說出來聽聽。”
靜了幾秒,無邪又歎口氣。
“這麽多年,頭一回覺得……或許不該再事事都去煩你三叔了。
那丫頭的話,點醒了我。”
“以前總覺得,天大的麻煩,找他都是應當的。
可前些日子,我仔細聽他說話,聽出了一種……孤單。
那種孤單,你懂的,男人再怎麽填補也填不滿的空洞。”
“我想著,反正我也活不長了,早點道別,說不定對誰都好。”
王軒聽著,忽然解下自己的皮帶,遞到無邪手裏,聲調裏還帶著笑:“來,試試這個。
東南角的枝子夠結實。”
無邪一愣,隨即把皮帶扔回地上:“我跟你說正經的!你老打什麽岔?”
“沒打岔啊。”
王軒慢條斯理係回腰帶,笑容沒變,“我認真琢磨過,你這樣子也變不到哪兒去,這法子省事又省錢。”
“我是說散夥!”
無邪眉頭擰緊,“認真的。
我找你三叔,胖子帶著你和飄飄,咱們找個地方,各自安生。”
散夥?
王軒偏過頭,盯著無邪。
他臉上慢慢浮起一種古怪的笑意,看得無邪後頸一陣發涼。
這是要動手?無邪吸了口氣,下意識抓過枕頭擋在身前。
“你……盯著我做什麽?”
王軒搖搖頭,笑意更深:“散夥?你覺得自己能撐多久?一個月?不……恐怕連七天都熬不舒坦。”
王軒伸手要去拿無邪藏在十一號艙裏的那件東西。
無邪幾乎是從鋪位上彈起來的,抓過枕頭就砸過去。
兩人扭打了一陣子,衣袋裏的手機同時震了起來。
王軒瞥見螢幕上的訊息,是阿透發來的,讓他等拍賣場的通知。
無邪盯著自己的手機,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聽筒裏傳出一段錄音——是三叔的嗓音,帶著電流幹擾的嘶嘶聲。
“聽雷這事兒,我們不算頭一撥。
很久以前,就有人在這地方幹過同樣的事,就在這座倉庫裏頭。”
“但十一艙的構造太繞了,得有個章程。
記住兩個詞:魂瓶,陸晨。”
無邪對著手機連問了幾聲,那頭卻再沒別的動靜。
他把“陸晨”
這個名字在齒間默唸一遍,站了起來。
“不早了,你先歇著。
我去找小白,讓她幫忙查點東西。”
***
胖子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三樣東西。
王軒走過去,盯著那碗浮著油星的麵條、一碟炸得焦黃的花生米,還有那瓶冒著白沫的啤酒,咧了咧嘴。
“胖叔,咱們是手頭緊還是怎麽著?您這‘老三件’的癮頭又上來了?”
胖子沒吭聲,抄起手邊一顆蒜頭就扔過來。”睜眼瞧瞧,這明明是四樣!”
他歎了口氣,目光又落回手機上。
王軒不用猜也知道,準是飄飄那邊又出了什麽岔子。
那聲歎息拖得又長又重,像拉風箱。
“缺錢了?”
王軒拖了張凳子坐下。
“沒,沒事。”
胖子別過臉。
“沒事?”
一直安靜吃飯的無邪抬起筷子,虛點了點胖子,“你這歎氣聲都快趕上打呼嚕了。
現在不說,過會兒可別開口。”
兩人說完便不再看他,各自低頭。
胖子把杯裏剩下的酒液灌進喉嚨,臉上堆起一層灰撲撲的懊喪。
“我辦錯事了。”
他皺緊眉頭,自己也很困惑,“怎麽就把飄飄給扯進來了呢?我就發了些找下家的訊息,結果接活兒的偏偏是她。”
“我掙錢是為了誰?不就是為了她嗎?現在倒好,變成她在替我掙。”
胖子又倒滿一杯,仰頭喝幹,“老天爺,這戲碼也太繞了,寫劇本都不敢這麽編。”
“那你打算怎麽辦?”
無邪問。
“我能怎麽辦?今天送錢去,她死活不收。
脾氣強得像塊石頭。”
胖子抹了把嘴,“我想著,等她攢夠數目,我就把貨源掐了。
總不能一直這樣。”
王軒聽著,臉上沒什麽波瀾。
無邪卻把筷子擱下了。
“這不行。”
他的聲音壓低了,“你這是在害她。
咱們這行當裏都是些什麽人,你心裏清楚。
今天不知明天事,錢到手了,命說不定就搭進去了。
你覺得值嗎?”
“賣點東西而已,哪有那麽玄乎。”
王軒搖了搖頭,“不過小心點沒錯。
這年頭,走在路上都可能被車碰著,你得多盯著點。”
無邪見王軒話裏透著默許,臉色更沉了。
“我不是在說笑。
那丫頭之前怎麽講的?不徹底離開這個圈子,就永遠免不了被人拿捏。
她說得一點都沒……”
王軒的聲音截斷了尚未說完的話。
“道理是這樣。”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陶瓷底碰在木桌上發出悶響,“可我們眼前這點地方,算得上安全嗎?你以為躲開這裏,麻煩就不會追到別處?”
“走在路上都可能被人憑空訛上。
換一個地方,空氣未必就更幹淨。”
“你現在是鐵了心要跟我擰著來?”
無邪的聲調揚了起來。
他原本盤算著勸對麵的人抽身退出,沒料到王軒咬得這麽緊,思緒一下子全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