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到處送人情啊?這是打算把十一艙搬空?”
王胖子轉向無邪,語氣忽然軟下來,“你身子最近還行?”
閑扯幾句之後,他才慢慢展開那件員工服。
裏頭露出五六件器物。
他抽出其中一隻暗紅色的漆盒,指尖在上麵輕輕敲了敲:“光是這盒子,扔市上少說也能換二十個。”
王軒在邊上哼笑:“什麽叫‘偷’?我們按規矩辦事拿回來的,十一艙有十一艙的章法。”
無邪看著兩人,眼裏也浮起笑意。
這趟東西雖不多,但隻要找到路子脫手,百來萬應該不成問題。
王胖子一件件細看那些帶回來的物件,胸口湧起一陣滾燙。
吃了這麽久的泡麵,日子總算要翻身了。
但王軒沒他那麽輕鬆。
吳二柏那邊的壓製還沒撤,尋常古董販子多半不敢得罪貳京,出去碰壁是遲早的事——可有一家鋪子未必怕。
正是他自己名下的三閑齋。
眼下吳二柏人還在東南亞,王軒和金九那邊又有交情。
如今該發愁的是貳京,既然有現成的門路,不用白不用。
“真要沒處銷,就去三閑齋試試。
我看那個文化研究協會路子挺寬。”
王軒咬著饅頭含糊地說。
王胖子點點頭:“你倆先吃,我得出門轉轉。”
王胖子將那件老物件揣進懷裏,決定先去探探風聲。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那條擠滿攤位的舊街,目光掃過幾個相熟的麵孔,最終停在一個蹲在角落的攤主身上。
那人一抬眼,瞧見是他,臉色瞬間變了,手忙腳亂地就要起身往人堆裏鑽。
“林三!”
胖子手快,一把攥住對方胳膊,順勢將那隻暗紅色的漆盒塞進他手裏,“跑什麽?有好事找你。
瞧瞧這成色,市麵上難得一見。
二十萬,你拿走。”
林三捧著盒子,指尖在邊角處摩挲了幾下,喉間發出含糊的咂嘴聲。
東西確實是好東西,價錢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嘴角扯了扯,整張臉皺成一團,露出進退兩難的神色。
“收不了,真收不了。”
他壓著嗓子,眼神往旁邊瞟,“二爺放了話,您幾位的東西,我們連看都不能多看。
您瞧見沒?”
他抬手指了指攤子後麵貼著一張紙,上麵印著幾行醒目的電話號碼,“那上頭寫得明明白白。
不是我不講情麵,是實在不敢啊。”
* * *
另一條街的盡頭,“三閑齋”
的招牌底下,捏著張銀行卡的王胖子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這麽多年攢下的人情,一條條船說沉就沉了。
如今在這吳州城裏,還敢碰他手裏東西的,隻剩這一家鋪子。
他原本盤算著,趁這機會再跟掌櫃的套套近乎,或許能把價錢往上抬一抬。
誰承想,店主張老闆早已不在國內。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又是為了雷城底下那些傳聞。
他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拉幾下,翻看著那些不斷重新整理的訊息。
果然,好些人都在議論地下河的事。
“這運氣……難道真轉到他頭上了?”
他盯著螢幕,低聲嘟囔,“那麽多好東西,偏偏把我撇在外頭。
這幫人,真是……”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來。
他狠狠啐了一口,彷彿要把胸口的憋悶都吐出去。”要是老子手裏也有家夥,也有人馬,第一個就……”
罵歸罵,他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筒裏傳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他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回走,還沒等那邊開口,抱怨的話已經衝出了喉嚨。
“喂,聽我說。
除了‘三閑齋’,別家看見這玩意兒就跟看見燙手山芋似的,連摸都不敢摸。
我轉了好幾個地方,都一樣。”
聽筒裏傳來熟悉的嗓音,語氣倒是平靜:“本來也沒指望能順利出手。
有人肯接,就算虧點也認了。
人家擔著風險呢,往後也好打交道。
二叔這回是把能走的路都堵死了,髒話我就不說了。
接下來怎麽打算?”
王胖子擰著眉,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接下來?我這邊剛摸到你三叔的一點影子,已經托王軒去細查了。”
對方“嗯”
了一聲,隨即話題一轉:“飄飄那邊……還是沒動靜?而且萌萌那天跟我說了些挺怪的話,小丫頭說什麽……我得從這環境裏跳出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隻有細微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聲音纔再度響起,帶著些試探:“胖子,你有沒有認真想過,就……徹底退出去?離開這些事,帶著家裏人,過點安安穩穩的日子?”
夜晚的街道空曠安靜,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胖子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突如其來的滯重感。”胡扯什麽?滾蛋。
我連侄子都借給你使喚了。
要是我們都走了,你一個人能撐多久?”
聽出對方似乎還想勸,他立刻截斷了話頭:“你是不是到歲數了?盡想些沒用的。
離開?就算我想走,這攤子事、這鬼環境,它能放過我嗎?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
不說了,掛了。”
他抬手攔下一輛緩緩駛過的計程車。
報出目的地時,自己都有些意外——每當心裏煩得擰成疙瘩,總會下意識想去那個地方。
十分鍾的車程,感覺像過了半個鍾頭。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卻絲毫進不了他的眼。
車停了。
他推門下車,看見那間熟悉的理發店門關著,裏麵一片漆黑。
他皺了皺眉,上前推了推門,鎖著。
又抬高聲音朝裏喊了兩下。
隻有空洞的迴音。
旁邊傳來開窗的響動。
他轉過頭,看見理發店樓上的房東探出半個身子。
“飄飄呢?”
他問。
“她家今天不開門。”
房東的聲音從上麵飄下來。
理發店門軸轉動時發出的幹澀摩擦聲將王胖子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裏映出那個他等了不知多久的身影。
飄飄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屋外路燈的光線從她身後漏進來,勾勒出一個微微發抖的輪廓。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幾步就跨到了她跟前。
離得近了,他纔看清她臉上的痕跡——眼眶周圍泛著不自然的紅,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下眼瞼還殘留著沒擦淨的水光。
她沒看他,目光垂落在地麵某一點,嘴唇抿得發白。
“孩子呢?”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急又啞,“那病……到底怎麽回事?”
飄飄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吞嚥下一塊堅硬的石頭。
她開口時,聲音是碎的:“查不出名字的病……血象壞掉,時好時壞,醫生說和血癌有些像,可又不完全一樣。”
她頓了頓,吸進一口氣,那氣息在鼻腔裏帶出細微的顫音,“沒有一家醫院敢打包票。
他們隻說,或許……或許換掉骨髓能拖一段時間。”
王胖子扶住她的胳膊,引著她往屋裏那張舊沙發挪。
她的手臂冰涼,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他讓她坐下,轉身去拿桌上的水壺。
瓷杯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倒水時,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絮語。
“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從南到北,地圖上標得出的醫院名字,我都快背下來了。”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配型……哪有那麽容易?大海裏撈一根針,撈到了,我也付不起那價錢。
今天她又暈過去了,在我懷裏,那麽小一個人,輕得像片葉子……是我沒用,是我這個當媽的沒用。”
王胖子把水杯推到她手邊。
溫水騰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汽。
他沒坐下,就站在沙發旁,俯視著她頭頂的發旋。”數目呢?”
他問,盡量讓語氣平直,“要多少?”
飄飄終於抬起眼看他,那眼神裏空蕩蕩的,什麽情緒都盛不下。”藥費,最少這個數。”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停了停,又無力地垂下去,“五十萬。
這還隻是開始,往後……誰說得準?骨髓更是沒影子的事,等通知,等奇跡,等到什麽時候?”
她搖了搖頭,肩膀垮了下去,“我已經不知道還能往哪兒走了。”
看著她那副樣子,王胖子覺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五十萬,他盤算著,多跑幾趟三閑齋,或許能湊上。
可“上不封頂”
四個字像沒有盡頭的台階,骨髓配型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從外套內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深藍色的卡麵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塑料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凸起的數字。
“嘖,”
他咂了一下嘴,眉頭擰起來,“你看這事趕的……我手頭活錢前陣子全投出去了,壓在專案裏,一時半會兒抽不動。
這卡裏……”
他頓了頓,把卡輕輕放在茶幾上,推向她那邊,“不多,就二十個。
現在誰還把錢放家裏發黴,是吧?都流轉著。”
他又拎起自己那個半舊的黑色手提包,也擱在茶幾上,挨著那張卡。”這些你先拿著。
別推,聽我說完。
錢的事,我來想法子。
你隻管顧好孩子,別的,交給我。”
飄飄伸手去拿那張卡,指尖剛碰到,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她想說什麽,嘴唇翕動。
“密碼是你生日。”
王胖子搶在她前麵開口,語速很快,不容打斷,“別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呢。”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走,沒再回頭。
腳步聲在空曠的店裏顯得格外清晰,然後是被拉開的門軸聲,最後是門合上的悶響。
飄飄獨自坐在沙發上,許久沒動。
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張冰涼的卡片和那個磨損的皮包一起攏過來,緊緊抱在懷裏。
皮革和塑料貼著心口,傳來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重量。
那裏麵壓著的,是另一個人的心意,和她女兒懸在一線之間的性命。
***
街角麵館油膩的玻璃窗透出昏黃的光。
王軒和無邪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熟悉的、拔高了嗓門的招呼聲。
“老闆!三碗麵,要寬湯!啤酒來三瓶,冰鎮的!花生米一碟,蒜別忘了給幾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絲笑意。
這位剛揣上钜款的主,吃飯的地兒還是這條街最不起眼的小館子。
該說他什麽好呢?倒是一點沒變。
王軒和無邪靠過去,挨著那人坐下。
王軒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旁邊的王胖,目光掃過無邪的臉。
他沒給無邪遞——這人身體不好,省下一支也算照顧。
胖子一直悶頭灌酒,那支煙被他隨手夾在耳後,竟沒點。
王軒瞧著,眉梢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