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瞥見他這副模樣,端起上級的架勢:“要我說,你這人就是太看輕自己。”
“心裏沒底吧?在十一艙外頭沒少捱整吧?不然怎麽整天用那種小兒科的法子折騰別人?”
“都這歲數了,能不能別這麽沒皮沒臉的?”
老餘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嗓音陡然拔高,手指顫巍巍地指向無邪:“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明白人,無邪。
你這些話,我聽著刺耳。”
他那副又急又氣的神態,差點讓王軒笑出聲。
這群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兩重,就敢隨便招惹人?
無邪沒接話,手裏的硬殼資料夾直接敲在老餘頭頂。”現在呢,還刺耳不?”
邊說邊又抽了一下。
老餘頓時火冒三丈,掄起拳頭想還手——他那身板倒是挺適合擋在前頭——可胳膊還沒伸直,無邪的拳頭已經砸中他麵門,把他撂倒在地。
老餘這下清楚了,一對一,他根本不是對手。
“一起上!”
他吼道。
跟著他的人剛要動,無邪舉起了資料夾。
王軒則用指尖點了點自己胸前的身份牌。
周圍瞬間靜了。
準備動手的員工們全愣住了,舉到半空的拳頭慌忙放下。
4的高階主管竟然在場。
所有人立刻挺直背,雙腳並攏,擺出等候檢閱的姿態。
老餘看見手下一個個規規矩矩站到旁邊,心裏咯噔一下。
他爬起身,抹掉鼻血,伸長脖子朝王軒和無邪望去。
4?開什麽玩笑?這根本不按規矩來!有靠山就是不一樣,升得這麽快?十一艙的條例難道作廢了?
“老餘,你看這事怎麽收場?”
王軒嘴角掛著笑,“表示表示?二百個,不過分吧。”
嘿嘿。
老餘看著兩人,臉上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
除了僵在嘴角的弧度,隻剩下滿心窘迫。
他那表情讓無邪不耐煩了。
資料夾的硬角抵住老餘胸口,無邪又端起領導腔調。
“混了這麽久,級別反倒比我們低,你怎麽搞的?”
“腦子決定出路啊。
照這樣下去,你往後日子恐怕難熬。”
“等、等等……”
老餘臉上血色褪去。
“逗你的。
我們像是斤斤計較的人嗎?”
無邪一臉嚴肅。
王軒在旁邊連連點頭。
老餘見狀,終於擠出一點笑容。
“剛才那幾下,就算把以前的賬清了。”
無邪伸出右手,“來,交個朋友。”
橄欖枝遞到眼前。
老餘趕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彎下腰,緊緊握住無邪的手晃了好幾下。
接著他又轉向王軒,想和他握手。
王軒瞥了眼他沾著鼻涕的手,轉身就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見王軒離開,無邪用資料夾朝周圍指了一圈:“都好好幹活,以後都認真點!”
眾人連忙點頭哈腰。
看他們服服帖帖,無邪便轉身去追王軒。
剛走幾步,他又停住。
資料夾再次指向老餘。”你體重得超三百斤了吧?長這麽胖做什麽?又不用等著被宰。
是吧?這麽胖影響幹活,該減減了。”
老餘聽見那句話,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麵板繃緊,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下撇。
站在他對麵的無邪卻還是那副樣子,嘴角甚至向上彎了彎。
“我們不至於計較這點小事。”
無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清楚,“四百個。
俯臥撐。”
他說完,抬起手,先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個閃著紅點的黑色方塊,又慢慢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屏住呼吸的人。”你們,”
他頓了頓,“都仔細數著。
要是漏數一個,你們就跟著一起練。”
“數!一定數清楚!”
“保證一個不差!”
四周響起一片急促的應和聲,有人甚至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四百個。
老餘的腿開始發軟,喉嚨裏擠出變了調的聲音:“四……四百?領、領導,您不用這麽……這麽關照。
您這關心來得太猛,我……我這把骨頭受不住。
要不……您稍微……稍微收著點?”
“領導能收著嗎?”
無邪的臉沉了下去,眉頭卻微微蹙起,顯出幾分擔憂的神色,“八百。
你想想別人,再瞧瞧你自己。
都是守倉庫的,別人什麽樣,你又是什麽樣?這一身肉,像話嗎?”
“八……八百?!”
老餘的驚呼破了音。
他看見無邪的嘴唇似乎又要張開,一個激靈,立刻改了口:“我減!我馬上減!這就開始!”
無邪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沒多久,老餘就一屁股癱坐在冰涼的地麵上。
他張了張嘴,那聲憋著的哀嚎還沒衝出喉嚨,另一道影子就罩了下來。
緊接著,額頭上傳來一記清脆的敲擊。
老餘“哎喲”
一聲捂住腦門,抬眼看去。
王軒垂著眼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像結了冰:“話是耳邊風,吹過就算了?動起來。
再磨蹭,就翻個倍。
一千六。
到時候,我會對著監控錄影,一個一個地數。”
***
宿舍內彌漫著甜膩的香氣。
王軒咬著吸管,目光落在鏡麵裏那個正在整理衣領的人影上。
無邪的動作很慢,指尖仔細地將那塊標誌著4的金屬銘牌擺正,撫平邊角。
這不僅僅是職位高低的問題,它更直接地關聯著你能分到多少資源,能接觸到什麽資訊。
在這個被稱作十一艙的地方,規則簡單而殘酷:沒有位置,就沒有聲音。
每個人都必須擠破頭,踩著別人的肩膀,或者被別人踩著,才能往上挪動一寸。
高出一級,就能壓得下麵的人喘不過氣。
4這個級別,放在整個架構裏或許不算頂尖,但在這個特殊的部門內部,已經足夠讓許多人仰視。
它意味著,他已經跨過了那條線,擁有了可以調動一定人手的資格。
這種對下的支配力,甚至比王軒在維運部那個位置上所掌握的,還要具體和直接。
“看夠了沒?”
王軒鬆開吸管,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手臂向上伸展,“好好幹吧。
總有一天,咱們能把十一艙裏裏外外翻個明白。”
他眯起眼,像是憧憬著什麽,“十一艙啊……你快點往上爬。
等你位置夠了,我就把那些‘好東西’統統搬回咱們自己家。”
無邪的視線在鏡中自己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暗色。
他極輕地嗤笑了一下。
“想把整個十一艙搬回家,那是做夢。
不過,先從它下麵的子艙入手,倒不是不行。”
他轉過身,“走吧,先去把該領的東西領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走廊裏,碰見的無論是麵孔生疏的新人,還是有些眼熟的舊麵孔,投來的目光都混雜著灼熱的羨慕和冰冷的妒忌,像細針一樣紮在背上。
與此同時,租住的那間屋子裏,王胖子正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嗝。
他把幾個房間都轉遍了,連櫃子縫都沒放過,就是沒找到他想找的人。
“跑哪兒野去了?”
他嘟囔著,肚子跟著叫聲一起響起來,“自個兒的事半點不上心,沒個正經活兒就到處瞎晃!”
他重重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過去。
聽筒裏傳來對方畏畏縮縮的應答聲。
胖子沒心思聽那些訴苦,直接打斷,嗓門粗重:
“聽著,那個姓張的,給我把眼睛瞪圓了盯死!還有那個頭發紮得亂七八糟、一肚子壞水的丫頭片子,也給我看牢了,明白嗎?”
等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賭咒發誓的保證,他又惡聲惡氣地教訓了幾句,才拇指一按,掛了電話。
“真 ** 費唾沫星子,”
他摸著又空下去一截的胃部,罵罵咧咧地走進廚房。
灶上燒開水,他拆開一袋印著“康帥富”
字樣的麵餅扔進去。
轉身拉開冰箱門想找點喝的,冷氣撲出來的同時,他一眼瞥見了裏麵那半瓶白酒。
玻璃瓶身上貼著的價簽,那個“16”
的數字寫得又大又醒目。
這過的是什麽日子?
上午他才瞧見薛五端著杯子,裏麵晃蕩的酒液據說值兩百多個。
結果一回家,拉開冰箱,迎接他的就是這半瓶“牛欄山”
頓時,他覺得嘴裏那點對麵條的期待都沒了味兒。
他“砰”
地一聲用力甩上冰箱門,震得旁邊碗架都晃了晃。
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泡麵,他沉著臉走回了客廳。
手機在桌麵上震動的聲響打斷了他吸食麵條的動作。
瞥見螢幕上閃爍的名字——那個總纏著他討要“好東西”
的下線——胖子用油乎乎的拇指劃開接聽鍵,沒等對方開口便搶先唸叨起來。
“上回那批東西你出手了沒?別總做夢一夜發財,先把現有的清掉。”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王胖子抬起頭,嘴裏那口麵還沒嚥下去,視線撞上門外站著的人時,眼睛倏地睜大了。
無邪?
這人好幾天沒露麵,難道……也把活兒給撂了?
他吸溜一聲將麵條吞進喉嚨,轉念一想,辭了也好,那地方本來就不幹淨。
“回來也不提前吱一聲,我好讓王軒去接你啊。”
王胖子說著,順手掐斷了還沒講完的電話。
“升了職,搭了趟順風車。”
無邪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王軒正把門帶上,跟著走進來。
“咦?他不是不幹了嗎?”
王胖子臉上浮出詫異,“我還以為他又溜哪兒閑逛去了。”
“他要是走了,誰幫 ** 活?”
無邪笑著把肩上的揹包卸下來,扔給王胖子,“現在十一艙咱們能隨便進了。
你吃獨食呢?”
王胖子接過包,手裏一沉,估摸著得有十來斤重。
他把桌上那鍋泡麵推給無邪,又掰了瓣蒜遞過去,瞥見王軒也空著手,便補了一句:“麵不夠了,廚房有饅頭,湊合墊墊。”
“行。”
王軒轉身朝廚房走去。
“這包裏什麽玩意兒,死沉死沉的……”
王胖子掂了掂,嘴角漸漸咧開,“該不會是……從十一艙捎回來的土產吧?你小子總來這套。”
他急火火地拉開揹包拉鏈,裏頭是用十一艙製服裹成的一團。
王胖子屏住呼吸,小心地把那包東西提出來,聽見裏麵傳來罐狀物相互磕碰的輕響。
“手輕點兒,別碰壞了。”
無邪吹著麵條上的熱氣,帶笑提醒道。
“這回沒王軒的份?”
王胖子瞟了眼正在啃饅頭的王軒,挑起眉,“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方了?”
“我的那份早拿了,不過轉手就送給十一艙管事的了。”
王軒悶聲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