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多少讀點書成嗎?”
夥計聲音拔高,“這寫的是‘前程似錦,繼往開來’!”
經他一點,眾人再定睛看去。
怪了,像,又好像不太像。
說是“逮住蛤蟆擠出尿來”
也像,說是“前程似錦繼往開來”
也勉強說得通。
誰也鬧不清那究竟算個什麽玩意兒,低低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金灣糖盯著對聯,眉心擰成疙瘩。
他抬手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
“薛五爺這創新功夫,果然非同一般。”
他慢悠悠開口,“我看這八個字,怕也是五爺新創的吧?若真是如此,倒能和造字的倉頡先聖擺在一塊兒論一論了。”
四周響起一片附和的點頭聲。
眾人正津津有味咀嚼這話,薛五身後一名跟班模樣的男子卻陡然漲紅了臉。
倉頡怎能和五爺相提並論?簡直反了天了!他當即揚聲嚷道:“倉頡算哪號人物?聽都沒聽過!他也配和五爺比?給五爺提鞋都不夠格!”
王軒一行人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與周遭彌漫的尷尬不同,薛五爺嘴角揚起,眼底漾開毫不掩飾的得意。
“低調,低調。”
他拖長音調,假意斥責,“跟你們說過多少回了?淨瞎胡鬧!”
圍觀的人們麵色更沉了幾分。
瞧著薛五那副受用無比的笑容,這馬屁分明是結結實實拍到了他心窩裏。
金灣糖臉上浮起混雜著嫉妒與不屑的神情。
他嫉妒的是,自己身邊怎麽就找不出一個這般會拍馬逢迎的人?不屑的是,那蠢材難道聽不出話裏帶刺?
人群裏,貳京終於看不下去了。
前些日子無邪那檔子事,他耳朵裏也灌進了一些風聲。
自打無邪被掐斷了經濟來源,沒過幾天就在薛五手裏吃了虧。
今日既然撞上了,貳京沒打算忍著。
他徑直朝那喧鬧的中心走了過去。
周圍人的視線在兩張麵孔間遊移——一張臉黑得像剛從炭窯裏撈出來,另一張臉上的笑容僵成了麵具。
誰都知道薛五和吳家那點舊怨,人群便悄無聲息地散開了圈。
再鬧下去,喜宴怕是要改辦白事了。
“都夠了。”
王軒的聲音切斷了緊繃的空氣,“鬧也鬧夠了,該用飯了。
張三,帶客人去宴廳。
我稍後就來。”
被點名的男人立刻躬身引路,人群像退潮般跟著他挪動了。
後院忽然空了下來,隻剩滿地狼藉的賀聯與彩紙。
王軒盯著那些墨跡未幹的字看了半晌,眉心的褶皺越來越深。”收起來。”
他對候在一旁的夥計吩咐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他在院子裏踱了幾圈,目光掠過假山、枯藤、結了薄冰的池麵,像在重新丈量這片剛置辦下的產業。
就在這時,褲袋裏傳來一陣持續的嗡鳴。
螢幕亮著“白皓天”
三個字。
王軒拇指一劃,直接按斷了通話。
震動卻再次傳來,固執得像夏日窗外的蟬。
他終究接了起來。
“王軒,”
那頭的聲音又急又低,“人事副管駁了你的辭呈。
他說……離職得提前一個月遞書麵申請,光發條簡訊不作數。”
“不作數?”
王軒的眉頭又鎖緊了,“那就算我無故曠工好了。
讓副管直接開除我。”
眼下鋪子才開張,正是要站穩腳跟的時候,哪裏離得開主事的人?更別說每月光收租的進項,就抵得上在十一艙幹大半年的薪水了。
放著自家掌櫃不當,跑去給人當差?他沒這興致。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接著傳來另一個男人的嗓音,帶著點黏糊糊的笑意:“別呀小王,你走了,誰陪我抽煙喝酒燙頭去?”
王軒的臉色沉了下去:“我往日幹的活,您是全忘了?就記得抽煙喝酒燙頭?”
聽筒裏隻剩電流的沙沙聲。
片刻後,白皓天的資訊跳了進來,直截了當:十一艙沒表麵那麽太平,無邪那邊需要人暗中照應。
副管還放了話——隻要肯常回來陪著抽煙喝酒燙頭,不但漲薪,升職也快。
王軒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敲了敲。
想起飄飄發廊裏日漸冷清的場麵,想起往後用錢的地方隻多不少。
他忽然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笑,低頭回了條訊息:“成。
告訴副管,等著我,一塊兒燙頭。”
***
同一時刻,十一艙丁主管的辦公室門被推開。
無邪走進去時,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丁主管卻像見了稀客,整個人從椅子裏彈起來,熱絡得幾乎要撲上來擁抱。”哎呦!無邪!來來來,坐,快坐!”
魂瓶那件事有沒有讓他難堪?他顯得毫不在意,反倒像發掘了珍寶般滿麵紅光。
他親自將無邪引到沙發邊,一連說了三遍“恭喜”
“果然啊,還是你把這樁 ** 給摸清了。”
無邪早已看透這副笑臉底下藏著什麽。
他索性將腿一抬,靴底直接搭上了光亮的茶幾麵。”查這點東西,沒什麽意料之外的。”
丁主管對他這放肆姿態視若無睹,反而伸出食指虛點著他,語氣裏滿是讚賞:“你是十一艙裏頭一個——哦不,第二個沒培訓完就能升職的。
頭一個嘛……”
他抽出一張考覈表,笑容慈祥得像廟裏的彌勒,“是王軒。
但那小子算皇親國戚,不作數。
所以啊,你還是給咱們特備部長臉了。”
無邪對他那笑容毫無興趣,隻將搭在茶幾上的腳換了個疊放姿勢。”我眼下不關心長不長臉。
我就想知道,過了這關,能撈著什麽實在的好處?”
指節叩擊紙板的悶響打斷了空氣流動。
丁主管將夾板抵在胸前,聲音平直得像用尺子劃出的線:“從此刻起,你晉升為四級倉員。
十一艙內所有級別低於你的成員,排程權歸你。
同時,你獲得外出探親許可,在十一艙範圍內通行不受限製。”
一股熱流竄上無邪的胸口,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探親。
自由走動。
那些職位在他之下的人都得聽從指令。
確實是一份不錯的饋贈。
但有個念頭比所有這些加起來都更有分量,沉甸甸地墜在他的意識底層。
“通行……不受限製?”
無邪的嗓音裏摻進了一絲別的什麽東西,像金屬刮過粗糲的石麵。
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接著說道:“那麽,依照我們早先的約定,子艙裏那些東西,該是我的了。”
“那是自然。”
丁主管的回應快得幾乎沒有間隙,彷彿答案早就等在舌尖。
但他立刻補上一句:“當然,指的是那些已經斷當的貨品。”
聽到對方確認了協議,無邪的嘴角向上彎出一個弧度。”十一艙這地方,”
他慢慢地說,“倒是讓我覺得越來越順眼了。”
丁主管沒放過任何敲打的機會。
他換了一種腔調,那種上級對下屬訓話時特有的、每個字都帶著重量的語調:“難聽的話得說在前頭。
十一艙的規矩,賞和罰都清清楚楚。
事情辦得好,好處全是你的。
可要是哪天,在你該管的範圍裏出了岔子……”
他頓了頓,讓後半句話懸在空氣裏,“後果,你得自己全部扛起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無邪臉上那點剛剛漾開的笑意凍住了,凝固成一層硬殼。
丁主管捕捉到了這個變化,自己的臉頰肌肉隨之鬆弛,向上提起。
“無邪,你得好好幹哪。”
就在丁主管抬起手,似乎想拍向他肩膀的刹那,無邪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眼神裏找不到半點閃爍:“放心。
我讓人失望的時候,一次也沒有過。”
四道視線在空中膠著了幾秒。
丁主管率先打破了沉默,喉嚨裏滾出一串笑聲:“哈,那是,那是。”
無邪沒接那份突然高漲的熱絡,轉過身,沿著通道朝宿舍方向走。
剛拐過彎,就看見王軒環抱著雙臂,後背倚在冰涼的牆麵上。
“怎麽?不是說不幹了嗎?”
無邪晃了晃手裏那張記載著升職決定的紙片。
“走不了。
來討債的。”
王軒的臉像一塊沒有波紋的水麵,“子艙裏的東西,有三分之一該歸我。
我怕你轉頭就沒了影。”
“隻要你那位胖叔不從中截留,你那份少不了。”
無邪朝他靠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這回我可是到四級了。
總算比你高了吧?”
王軒沒說話,隻是抬起手,用指尖點了點自己胸前那塊標識等級的金屬牌。
四級?無邪感覺呼吸滯了一下。
他自己是因為處理了那批詭貨纔拿到這份資格。
可王軒的晉升……毫無征兆,也根本不合常理。
“所以,”
王軒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我這個位置,還是比你高出那麽半級。
繼續努力吧,以後或許還有機會。”
兩人並肩往前,話語有一搭沒一搭。
宿舍的門框剛進入視野,一群人就堵住了去路,沉默地站成一道牆,臉色都不太友善。
他們腳步沒停,直接調轉了方向。
一個聲音從人牆後麵追了過來,是老餘。
“壞了規矩纔想溜?不就是背後有人撐腰麽?算什麽能耐?你們這種人,就該一輩子賴在家裏靠爹孃養活。”
“進了十一艙,你們學到什麽了?碼貨的手藝一竅不通,規矩半點不守。
這讓我們這些做前輩的,臉上都掛不住,顯得我們沒教好。”
“俯臥撐,兩百個。”
旁邊有人偷偷瞥向老餘,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標識已經換了——現在是**倉管。
難怪底氣足了。
不過,兩個四級在場,誰還會把這種角色放在眼裏。
見他們毫無反應,連腳步都沒緩一下,老餘的聲調陡然拔高:
“看什麽看?再看就四百!”
王軒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笑音:“老餘,升官了。
不過你真以為,職位升了,就成個人物了?”
“你什麽意思?八百!”
老餘猛地伸出手指,比劃出一個標準的“八”
字。
“老餘啊,”
無邪接過話頭,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也就是我年紀上來了。
要是再倒退幾年,我倒真樂意陪你玩玩兒。”
他話音剛落,老餘身後那幾個十一艙的人就嗤笑起來,聲音裏滿是嘲弄。
但站在他們對麵的無邪和王軒,嘴角也同時勾了起來。
老餘的腹部因那陣笑聲抽搐起來。”他們居然敢恐嚇我。”
他捂著肚子說道。
王軒晃了晃腦袋,語氣裏摻著惋惜:“這腦子怕是出毛病了,糊塗成這樣。”
“可不是麽,瞧他們樂得,連眼淚和鼻涕都分不清了。”
無邪轉向老餘那夥人,板起臉,“有什麽好笑的?我在說正事。”
老餘那張圓胖的臉立刻沉了下去。
他眯起眼,眼皮幾乎合攏,隻留下兩道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