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專供上層的佳釀,這輩子若能嚐一口**,也算無憾了。”
酒保的手指劃過玻璃櫃,冰涼的觸感停在最深處那瓶琥珀色液體上。”這味道,”
他鼻腔裏發出短促的呼氣聲,“您這輩子先攢錢,下輩子興許能聞得更真切些。”
“嘿!這香氣……這香氣跟胖爺我骨子裏的饞蟲可是天造地設!”
姓王的胖男人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貪婪地吸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醇厚氣息。
站在旁邊的金灣糖後槽牙咬得發緊。
這小子不好糊弄。
真貨被認出來了,反倒讓金爺我臉上掛不住?可這藏了二十個年頭的液體,配上那隻傳聞裏的杯子,價值恐怕得翻著跟頭往上竄。
四周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響,許多道目光黏在那瓶酒和杯子上,挪不開。
王軒嘴角的弧度沒變,眼底卻結了層冰。
酒是頂級的,器物也是頂級的,兩樣東西擱在一塊兒,奢華的氣場幾乎要溢位來。
可如果那杯子……那容器裏盛過別的、不堪的液體呢?
這就不是奢華,是徹頭徹尾的羞辱了。
黑疤堆著笑再次發出邀請時,一直坐著的王軒突然站了起來。
他轉向人群裏某個方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瞧我這記性,”
他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靜了靜,“薛老先生腿腳不便,來了我這小店,竟讓他站了這麽久,實在是我失禮。”
他沒等回應,朝旁邊的夥計抬了抬下巴。
一張椅子被迅速搬來,放在主桌一側。
同時,他示意另一個叫張三的夥計,倒了兩杯最尋常不過的酒液。
椅子放穩,王軒自己端起其中一杯,夥計托著另一杯跟在他身後。
這舉動讓黑疤臉上的笑容僵住,一絲疑慮混著不安猛地竄上心頭。
他嘴唇剛動,王軒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響起。
“薛先生,招待不週,這一杯算我賠罪。”
王軒仰頭,喉結一動,杯中物盡數入喉。
他翻轉手腕,杯口朝下,一滴未落。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認錯自罰,薛五臉上皺紋舒展開,露出笑意,目光掃過端坐前方的貳京等人。
“張老闆言重了,”
薛五聲音沙啞,“在這麽多貴人麵前,我站著也是應當的。”
“是張某疏忽,”
王軒截住他的話頭,語氣誠懇,“還請薛老闆海涵。
這一杯敬您,往日種種,就此揭過,您看如何?”
他不等薛五回答,緊接著道:“我先飲為敬。”
話音落,他再次舉杯一飲而盡,照例亮出空杯。
這突如其來的敬酒讓席間不少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在座諸人,哪個身份不比這薛五顯赫?尤其是那位貳京,誰不知道他是吳二柏最得力的臂膀?眾人目光悄悄投向貳京,見他神色平淡,並無不悅,才又帶著不解看向王軒。
此刻,王軒朝薛五做了個“請”
的手勢。
他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正指向桌上那隻斟滿了昂貴酒液的公道杯。
最好的酒,最稀罕的杯,這般待遇眼下可不是誰都能消受的。
且不說那酒價值幾何,單是那隻杯子,若放進博物館,都夠資格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周圍頓時響起壓低的驚歎。
“用這等寶物飲酒,怕是神仙般的享受。”
“讓我碰一下,折壽十年都值。”
“你?省省吧。
我看就連五爺,用這個也……也僅僅是夠得上邊兒。”
“老天爺……用國寶喝酒,我活這麽大頭一回見真格的,以往隻在匣子裏(電視)瞧過。”
“見鬼,”
王胖子撓著後腦勺,嘀咕,“這張老闆把薛五捧到天上去了?”
薛五是個什麽底細,他清楚。
除了兜裏有幾個子兒,要什麽沒什麽,品性更是一言難盡。
“捧得越高,”
貳京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聲音隻有近旁幾人能聽見,“跌下來才越有意思。
裏頭有什麽門道我看不透,但這位張老闆行事出人意表,總不會隻是為了給人長臉。”
場中,王軒的眼睛慢慢眯成兩條細縫。
他陰冷地瞥了一眼試圖上前阻攔的黑疤,將那無聲的警告釘在原地。
隨即,他視線轉回,沉沉地落在遲遲不肯伸手去碰酒杯的薛五身上。
再次開口時,每個字都像裹著寒冬的碎冰。
“薛老闆,請。”
王軒的視線掃過時,薛五喉嚨裏擠出一聲幹笑,目光飛快地掠向站在側邊的黑疤。
黑疤壓根沒料到會是這般局麵。
那壇貼著“貢”
字封泥的陳釀,配上宮裏流出來的瓷杯,按說該讓座上那位眉開眼笑地舉杯才對。
可此刻,王軒眼底壓著的火苗,連同周圍那些夥計毫不掩飾的冷臉,讓他脊背倏地一涼。
他忽然懂了——那位張老闆怕是早瞧出了杯盞裏的蹊蹺,隻是抿著唇,一個字都不往外吐。
黑疤腦子裏飛快地轉。
要是當場捅破,這屋裏認得他的人不少,這種拆台的行徑,等於直接扇了十一艙的耳光。
飯碗怕是保不住。
反觀薛五,事情的原委他還蒙在鼓裏。
黑疤牙關一咬,心橫了下來——禍水總得引到別處去。
他朝薛五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瞥見黑疤嘴角那抹弧度,薛五心頭一鬆,臉上堆起了笑紋。”張老闆,您看,咱們鋪麵就隔著兩條街,老話說鄰舍比遠親還管用,我哪敢有半點不敬的心思?”
他邊說邊捧起那隻青花瓷的公道杯,對著光眯眼看了看裏頭液體的色澤,又湊近深深吸了一縷氣息。
確實是名廠窖藏了二十個年頭的滋味,那股醇厚的氣味慢悠悠往鼻腔裏鑽。
他托著冰涼的瓷壁,小心地啜飲一口,讓酒液在舌麵上緩緩鋪開,細細咂摸著。
嗬——薛五滿足地籲出一口氣。
好東西就是不一樣,嚥下去後,齒頰間還纏著綿長的餘香,一股暖烘烘的愜意從胃裏升騰起來。”真是……難得的好酒。”
他搖頭晃腦地歎道。
“好酒?”
王軒幾乎要壓不住往上翻湧的笑意,他抬手朝四周揮了揮,“果然,也隻有這樣的佳釀才配得上薛老闆。
你們還杵在這兒做什麽?該巡場的巡場,該守門的守門去。”
夥計們得了話,紛紛散開,各歸各位。
看著那些帶煞氣的身影離開,薛五和他帶來的人不約而同地抬手抹了抹額角。
薛五臉上的笑容又熱絡了幾分:“酒我也喝了,張老闆,您看今天這事……”
“從這一秒起,舊賬一筆勾銷。
來人,給薛老闆看座。”
王軒說完,轉身坐回了主位。
椅子很快搬了過來。
薛五幾乎是搶著坐下去的。
眼見 ** 平息,黑疤默不作聲地上前,收走了那隻公道杯和剩下的大半壇禦賜佳釀。
他弓著腰,湊到坐定的薛五旁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五爺,那貢酒的滋味……還成麽?”
“夠勁道!”
薛五笑得見牙不見眼,“真沒想到你還有這路子。
這杯子也襯手,合該是我用著纔像樣。”
他環顧四周,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
站在人群裏的金灣糖,臉色卻像蒙了一層灰。
這世道真是變了,連薛五這種貨色都能混上個座兒,自己卻還得幹站著。
他抬頭望向主位那邊,心裏更不是滋味——當初守在門口的那個管事,此刻正附在王軒耳邊說著什麽,王軒不時頷首。
沒過多久,王軒站了起來,對著院子裏還未散盡的人群揚聲說道:“我這堂口剛立,門口還缺幾副對子鎮場。
鑒寶的活兒不急,往後有的是日子。”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附和叫好聲。
金灣糖在人群裏無聲地咂了咂嘴。
還是這位張老闆會盤算。
在場都是古玩行裏打滾的,身家厚實的不少,讓他們留下墨寶,不光掛起來氣派。
回頭各家夥計見了自家東家寫的字,能不上趕著買回去孝敬?這生意做得,一點痕跡都不露。
眼見一群對筆墨有興趣的人往後院湧去,金灣糖也挪動腳步,跟在了後麵。
……
後院的長案上,硯台已注了清水,墨塊研出了濃黑的汁液,雪白的宣紙也鋪展平整,隻等著落下形神俱足的字跡。
眾人挽袖提筆,漸次揮灑開來。
有人寫下:“此地疑仙:蓬萊、瀛洲、方丈;不知有漢: ** 、駿馬、豪傑。”
也有人運筆道:“其人其德其才,與曆史長存不朽,斯為世仰;乃父乃兄乃弟,本家學淵源有自,故爾風高。”
桌麵攤開的那些紅紙上,墨跡勾勒出各式詞句。
有的頌揚前朝榜首功名,有的稱頌古都忠孝典範。
王軒從那些俯身書寫的人影旁緩步走過,目光掃過一幅幅待幹的字跡。
東西是好的,隻是若真要懸在店鋪門楣,總覺得哪裏不妥。
他一路看過去,眼底未曾掀起半分波瀾。
直到停在薛五那張桌前。
那人運筆的姿態彷彿在炫耀什麽深奧的學問,紙麵上的字形扭曲古怪,像是模仿遠古的龜甲刻痕。
一個個墨團趴在紙上,宛如潮濕石縫裏爬行的蠑螈。
王軒盯著那副快要寫完的聯子看了幾秒,轉身朝貳京那邊踱去。
“幾十幅對子,恐怕得勞您老給瞧瞧眼了。”
“張老闆這話說的,”
貳京笑著擺手,“您這樣的人物讓我來掌眼,豈不是——”
話尾被對方一個製止的手勢截斷。
貳京笑意更深,接道:“獨個兒品鑒,哪比得上大夥兒一塊兒看個熱鬧?”
眾人陸續擱筆,將各自的作品鋪開展示。
幾乎所有的視線瞬間就黏在了薛五那幅字上——它實在太紮眼了。
“五爺當真了得,竟用甲骨文體寫春聯!”
“五爺風采不減當年呐。
依我看,三閑齋這回的門聯,非五爺這幅莫屬了。”
七嘴八舌的奉承聲裏,金灣糖眯眼端詳薛五的筆墨,眉頭漸漸擰起。
聯子上是八個碩大的字。
這字型乍看近似甲骨文,細瞧卻又透著古怪,分明是
金灣糖從齒縫間吸進一絲涼氣,心裏冒出個疑團。
他挪步湊到旁邊的王胖子身側,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對方。
“胖爺,您瞅瞅薛五爺這八個字……”
他話說一半,故意留了個空。
王胖子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那八個字癱在紅紙上,真像幾條扭動的蠑螈,筆畫飄忽得沒個定型。
對字型沒啥研究的王胖子倒抽一口冷氣,脫口而出:“逮著蛤蟆……擠出尿來?”
四周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到那副對聯上。
像,越看越像。
看清之後,一張張臉憋得泛起紅暈,有人肩膀開始輕微抖動。
薛五執筆的手猛地一顫,臉色驟然沉下,眼角繃緊,淩厲的目光掃過周圍每一張臉。
空氣凝固的當口,一個年輕夥計從旁側快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