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闆做生意自然有一套,可論起鑒古斷代,終究是年輕了些。”
薛五慢悠悠地開口,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
見薛五發話,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薛老闆,您在這行浸淫了四十年,沒想到看法和我們這些粗人一樣。”
話音剛落,站在薛五側後方的小李,眼神刀子似的剮了說話那人一眼。
那方金印,他方纔也仔細看過,正是聽了他的低聲稟報,薛五才下了判斷。
這群眼皮子淺的東西,也配說和五爺看法一樣?看法要真一樣,他們還用得著在這兒風吹日曬地擺地攤?
紛紛的議論聲中,貳京看向王軒,目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張老闆,總不會是想靠著伶牙俐齒,硬把真的說成假的吧?”
“那不會。”
王軒輕笑一聲,目光掠過那方金印,投向遠處,“假的就是假的。
風……已經告訴我了。”
眾人麵麵相覷地望著王軒,腦子裏一片茫然。
風告訴了他?怎麽不說那方金印會湊到他耳邊低語呢?
盡管心裏這麽嘀咕,他們還是耐著性子,等著這位“行家”
繼續往下說。
院子裏一時靜得隻剩呼吸聲。
最終,還是前來鑒寶的金灣糖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張老闆,規矩就是規矩。
東西若是假的,總得指出假在何處;若是真的……”
他臉上掛著笑,目光投向主座上的那位。
他相信,坐在上首的張老闆是個明白人。
倘若真的說不出所以然,依照行內的慣例,雙方可以選擇暫時休戰,但提不出證據的一方,須得拿出一件價值稍遜於金印的古物作為代價。
可若是說對了,這枚金印便歸王軒所有。
王軒自然清楚這條規矩。
他轉向四周,不緊不慢地開口:“請問諸位,漢代鑄造官印,用的是何種工藝?”
“那種工藝有什麽特點?另外,我可以明確告知各位,風傳遞給我的資訊是——這枚金印的印紐,裏麵是實心的。”
“不可能吧?這也太玄了,風還能開口說話不成?”
“就是啊,難道張老闆能靠聽風聲來鑒別古董?”
“世上真有這樣的人?上世紀南派倒是有位姓蔡的掌眼,算是獨一號的人物,傳聞他就擅長聽風辨物。”
“這也太神了。
不過老金,張老闆說的到底對不對啊?”
“對。”
金灣糖臉上掠過一絲肉痛,“漢代用的確實是灌注法。
越是造型繁複的部件,空心的地方就越多。
這枚金印最精妙的部分就是印紐,顯然,仿造的人不瞭解這一點。”
他歎了口氣,朝王軒拱了拱手:“既然張老闆點破了,那這枚金印,便是您的了!”
“多謝金老闆。”
王軒將金灣糖輸給他的金印托在掌心。
雖是贗品,可連貳京那樣老練的人,第一眼都險些被蒙過去,其仿造水準之高,可見一斑。
若是將它和真品並置,或是悄無聲息地流入市場……古玩行當,向來是買定離手,即便事後發現是假也不能退回。
以這枚金印的逼真程度,冒充真品賣個高價,恐怕也不難。
聽王軒這麽說,金灣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但他終究是個識時務的人,默默退到一旁,不再作聲。
王展開貳京先前寫下的紙條,麵帶微笑,向眾人宣佈上麵寫著的“假”
字,隨後將紙條遞給阿透處理掉。
周圍人聽見結果,又是一片對貳京的奉承之聲。
坐在旁邊的貳京臉上發燙。
別人以為他是得意,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原本寫的是“真”
不過既然身邊那位選擇了隱瞞,他也就順勢保持了沉默。
見王軒似乎要開口,貳京擺了擺手。
“好了,都靜一靜。
張老闆要給大家看下一件東西了,吵吵嚷嚷的,像什麽樣子?”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軒身上。
“我想,聽風鑒古這事,對各位來說或許還有些玄妙。
那麽,就請下一位藏家展示他的藏品吧。”
聽到王軒的話,黑疤臉上露出一種神秘的微笑。
他將手中的木匣交給身旁一名手下,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捧出一件用軟布包裹的物件。
那是一隻瓷杯。
瓷胎細膩溫潤,釉麵光潔如玉,泛著瑩瑩的光澤。
杯身上的紋飾雖有殘缺,但仍能看出是以素筆勾勒,紋樣之上,殘留著天青色的銘文片段:“漏其卮,實以酒,半則弗漏,滿則弗受……”
最奇特的是,杯身一側,赫然矗立著一隻雕琢生動的龍頭。
青瓷杯盞在燈光下泛出幽藍光澤,金灣糖嘴角的弧度隨著視線觸及器物而逐漸加深。
他從衣袋摸出放大鏡,側身擠開擋在前方的人群,鏡片幾乎貼上杯壁。
呼吸在釉麵嗬出薄霧,他鼻腔裏發出斷續的咂舌聲。
圍觀者的視線被突然占據視野的背影截斷,幾張麵孔同時浮起慍色。
但沒人出聲製止——這人的眼力與臉皮厚度,在場眾人都領教過多次。
阿透站在王軒身側,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
那副姿態實在難看,不僅難看,更像塊突兀的汙漬玷汙了整個場合的空氣。
她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瓷杯上撕開,轉向身旁人時語調裏摻進細沙般的埋怨:“見到個杯子就撲上去,被他這麽一擋,後麵誰還看得清?”
話音未落她已抬腳向前。
那隻青花杯的形製在她腦中敲響警鍾:輪廓、釉色、紋樣走向,每處細節都在指向洪武年間景德鎮禦窯廠的風骨。
官窯遺物,即便殘缺,分量也足以壓沉尋常人的心跳。
剛邁出兩步,手腕突然被鉗住。
王軒眼底晃著戲謔的光,溫度透過麵板傳遞過來。
阿透猛地甩開那隻手,餘光瞥見周圍投來的視線,耳根驟然燒了起來。
燙意順著脖頸往上爬,比靠近火堆更灼人。
想看杯子的念頭被這陣熱浪吞沒殆盡。
她現在不需要銅鏡也能想象自己臉頰的顏色,大概和廟裏供著的關帝塑像相差無幾。
那些目光還黏在麵板上。
這位置待不下去了,可身為店裏的人又不能走遠。
她想起方纔但躲藏終究不妥,阿透咬了下唇,突然橫眉掃向四周:“瞪什麽?一群沒規矩的!”
坐在近處的人們表情僵住,隨即紛紛扭頭看向王軒,嘴角憋著古怪的弧度。
“張老闆這爪子……”
王胖子朝王軒翻了個白眼,指節在膝頭敲了敲,“咱們可都因為它捱了罵。”
“我這把年紀還被小輩訓斥。”
貳京苦笑著搖頭。
附和聲低低響起。
王軒垂眼盯著自己右手,歎了口氣:“諸位寬心,等哪天這手不聽話了,我親自剁了它。”
“到時候我可要當個見證——”
貳京的話被一陣騷動截斷。
金灣糖正搭著黑疤的肩膀耳語。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路數,無非又是對著那隻公道杯挑刺壓價。
黑疤聽著耳邊絮叨的瑕疵名錄和報價,鼻腔裏哼出冷氣,將托著的杯盞往上舉了半寸:“張老闆,您給斷斷。”
王軒眉心蹙起。
他的嗅覺此刻黑疤再次遞來眼神,王軒眯起眼睛。
就在他準備示意將人請出去時,某個不請自來的身影突然閃過腦海。
他嘴角緩緩揚起:“不必看了,東西是真的。”
話音落下,四周的人們再次露出茫然神色。
連瞥都未瞥上一眼,便斷定那件古物為真。
眾人心中疑雲密佈,交頭接耳的窸窣聲像潮水般漫開。
“難不成又是憑風聲辨別的?可他連碰都沒碰一下。”
“怕是事先串通好的戲碼。”
“瞧著像。
但咱們做的是小買賣,多言無益。
為一句話開罪大人物,不值當。
閉口為上,閉口為上。”
王軒聽見攤主的低聲質疑,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隨即出聲解釋。
“這次不必細看,因為金灣糖那張臉已經把答案遞給了我。”
圍觀者的視線立刻齊刷刷投向金灣糖。
那人眼神飄忽,時而左顧右盼,可眼珠的焦點卻始終黏在那隻公道杯上,未曾真正離開。
明眼人都瞧得出,他對那杯子已生出占有的念頭。
周圍的人群望著金灣糖,心裏不約而同啐了一口:這家夥,真是個專坑人的貨色。
這纔多久,又開始了。
* * *
“方纔多有冒犯,張老闆不僅學識淵博,看人斷事的眼力也是一絕,不愧是大生意人!”
“我們要是有張老闆三成的本事,也不至於在這兒擺地攤了。”
“往後還盼張老闆多提攜、多照應,讓咱們也沾沾財氣。”
站在路 ** 的黑疤,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那公道杯前兩日不慎灑了水,好不容易抽空晾幹,沒想到座上那位王軒竟瞧也不瞧。
不過黑疤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在鑒寶。
他特意帶上這公道杯,正是看中了它的寓意。
自古這器皿便象征著“公道”
二字,舊時人們用它成套飲酒,或是藉以規誡言行。
此杯內底與杯身銜接處設有一孔,注水時,若水位低於瓷管上口,滴水不漏;一旦水漫過管口,便會經由底孔泄盡,一滴不剩。
因而以公道杯盛酒最為公平:隻能淺斟,不可滿溢,否則杯中之物必將流失殆盡。
黑疤抬眼望向端坐上首的王軒,擠出一個生硬的笑。
“今日鑒寶倒是其次,主要是恭賀張老闆新業開張。
我這兒備了一壺好酒。”
說著,他朝手下夥計遞了個眼色。
夥計從包裏取出一隻酒瓶。
眾人望去,白瓷瓶身,上書“**貢酒”
字樣,四周紋飾精巧,做工細膩。
不少人眼中掠過輕蔑。
牌子雖響,釀造也稱頂級,但若論“好酒”
恐怕未必稱得上。
黑疤無視那些輕視的目光,語氣平板地開口:“二十年的**貢酒。”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片嘩然。
“二十年的**貢酒?他……一個跑腿送快遞的,哪來這等財力?”
“是啊,若真是二十年陳,市價二百萬都打不住,而且有價無市。”
“我早覺著那瓶子不一般,等酒喝完了,我也去收來,好歹值幾千塊。”
王軒看著黑疤手持酒瓶比劃,意思是要斟酒相敬。
但公道杯構造特殊,黑疤遲遲未傾瓶,正是怕引發虹吸。
心念一轉,王軒的目光落向那隻公道杯,忽地笑了。
他抬手一揮,幾名員工搬來一張方桌。
桌子置妥,黑疤將酒杯放穩,緩緩傾瓶。
酒液注入的刹那,醇厚的香氣彌漫開來。
周遭響起一片吞嚥唾沫的聲響。
“好酒……果然是好酒。
不愧是天價之物,這香氣做不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