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不動嘴,難道靠這位站在旁邊的心電感應?不滿的議論嗡嗡響起。
“算了,回去等會兒問張老闆也一樣。”
“有錢了不起?什麽態度!”
“走了走了,別在這兒耗著。”
***
不遠處,戴著木紋麵具的王軒靜靜望著被鏡頭包圍的薛五。
真是嚇人。
萬一外麵誰不小心踩到塊果皮——
薛五怕是會被踩成薄薄一片紙。
身後的阿透見他不動,低聲催促:“發什麽呆?還不過去?店不開了?”
“開,當然開。”
王軒整了整神色,抬腳朝三閑齋走去。
門口聚著些生麵孔,紛紛朝這邊點頭示意。
張三站在石階上抬起手臂揮了揮,二十來個夥計立刻小跑著聚到王軒身側。
這時聯盟那頭的姬雲領著四位成員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張老闆,許久未見。”
姬雲的聲音混在嘈雜裏,“這幾位都是盟裏的弟兄,往後彼此多擔待。”
“談不上擔待。”
王軒嘴角彎了彎,“同坐一條船罷了。”
“是這話,同坐一條船。”
“張老闆肯點頭合作,已是給足情麵。”
“客套話都收收吧。”
王軒視線掃過眾人,“往後不必分你我。”
原本圍在薛五那邊的人潮忽然轉向湧來,夥計們迅速側身築起人牆。
舉著錄音裝置的人群躁動起來,推擠幾次發現徒勞,便伸長手臂將話筒探過肩膀,扯開的嗓門七高八低地炸開。
那些問題鑽進耳朵,王軒鼻腔裏輕輕哼出口氣。
謠言總比車馬快,還專往荒唐處添油加醋。
砸堂口?他何時幹過這等粗莽事?至多不過是踏進門檻時,讓薛五落了點顏麵。
喉結滾動半下。
問題懸在那兒總得應付。
他讓笑意重新爬回臉頰。
“薛家與我們,好比棋盤上的黑白子。”
聲音不高不低,“你圍我突,我擋你衝,可棋盤終究是同一張。”
模糊的字句像顆軟釘。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更尖銳的追問紮了過來。
“張老闆,能否說得再透些?您與薛老闆眼下究竟算哪種交情?”
“往後呢?往後會往哪頭走?——自然,我們隻求您估個大概。”
王軒收住腳步。
眉頭短暫地蹙緊,又緩緩鬆開。
將來的事誰說得準?至於眼下……敵就是敵,好不到哪去,也壞不到哪去。
想罷,那抹笑又掛回嘴角。”這事簡單,三句話便能說清。”
“不過我答完,各位是否該讓條道?貴客還在裏頭等著。”
舉著相機的人們連連點頭,生怕漏掉半個音節。
見王軒忽然收聲,幾十道目光黏在他唇上,沒人敢催促,隻屏著呼吸等。
王軒迎著那些灼亮的注視,吐出剛纔在舌尖成形的話。
“此刻說不清,將來看不透,萬事沒定數。”
“此刻說不清……將來看不透……”
有個攥著筆記本的喃喃重複,“答了,又像沒答。
這纔是高明。”
“聽張老闆一席話,抵過十年摸索。”
零落的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王軒在喧嘩中領著聯盟眾人走到三閑齋匾額下,朝張三抬了抬手。
張三會意,朗聲念出今日來賓的名號:貳京、阿透……十來個盟裏有頭臉的人物。
尤其是貳京。
王軒停在他麵前,笑容堆得滿滿當當。
這位曾在吳二柏手下專司懲戒的人物,此刻就站在咫尺之處,竟全然不識得自己。
更奇的是,對方眉目間盡是溫和。
王軒朝他頷首。
彩綢在喧鬧聲裏被剪斷。
人群某處,薛五的臉漸漸沉成青灰色。
名單上那些名號,有些確實舉足輕重,另一些卻屬草莽野流。
連這等角色都收到了請柬,偏偏自己那張遲遲未至。
這記耳光抽得他顴骨發燙。
小李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音:“五爺,咱們混在攤販堆裏進去,怕是不太妥當。”
“有什麽不妥?”
薛五鼻腔裏哼出一聲,視線掃過前方攢動的人頭,“黑疤那邊都安排妥了。
正好讓那不長眼的瞧瞧,惹了我,就是跟十一艙過不去。”
“明白了,都聽五爺的。”
小李立刻縮回身子,連連點頭。
剪綵的紅綢被收走,一群人陸續走進堂口大門。
主持人留在門外,應付著那些伸過來的話筒和閃光燈。
攤主們開始往裏挪動腳步,後麵還綴著些看熱鬧的遊客。
第二道門廊下,姬雲站在那裏,又篩掉一批人。
剩下的,無論是聯盟裏有頭臉的,還是請來的賓客,都朝著後園深處走去。
二京跟在王軒側後方,目光掠過旁邊的王胖子,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張先生人脈真是了得。
不光在東南邊有拿槍的朋友,在中原也遍地是熟人啊。”
“軍閥”
這個詞像顆石子投進水麵,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低了的嗡嗡議論聲。
王軒擺了擺手,指尖在空氣裏劃了道弧線。”抬舉了。
做買賣的,進門都是客,哪分三六九等?朋友自然就多了。”
“這話對味兒!胖爺我愛聽!”
王胖子重重拍了兩下巴掌,橫了二京一眼。
見他帶頭,四周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張老闆是真豪傑!”
“這氣量,沒得說!”
讚譽聲還沒落下,門外猛地 ** 來一道尖利嗓音,聽著像是金灣糖。
這位在古玩圈裏混跡多年卻始終不成氣候的主兒,顯然因為沒收到請柬,憋了一肚子火。
“開店嘛,總得驗驗成色。
不然虧了本算誰的?今兒我就來試試,這位新掌櫃到底有幾斤幾兩!”
那聲音穿透進來,後園裏眾人神色各異。
二京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最惱火的要數阿透。
他給金灣糖修補過不少舊物,算是有幾分交情,沒成想對方竟挑這麽個日子來砸場子。
“這小金,幾天沒敲打,又蹦躂起來了。
我去讓他消停點。”
阿透說著就要轉身。
“哎——”
王軒出聲攔住,臉上仍掛著那副笑容,“動手多沒意思。
既是開店驗貨,沒點真東西,怎麽服眾?讓他驗。”
阿透歎了口氣,肩膀鬆下來。”行吧,聽你的。”
* * *
金灣糖邁進後園,一眼瞧見王軒身後站著的幾個人,腳步當即僵了僵。
阿透、胖子、二京……都是熟麵孔,也都是他平素不願招惹的角色。
這下真是撞到鐵板上了。
他想退,可眾目睽睽之下,哪還有台階可下。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懷裏那隻雕花木匣。”請張老闆……給掌掌眼。”
旁邊幾個攤主瞧見他這副模樣,互相遞著眼色,臉上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金爺也有今天?”
“當年搶生意那股橫勁兒哪去了?”
“看來是碰上硬茬子了。”
人群裏,小李弓著背,對薛五耳語。
“讓他們先鬥。”
薛五眯著眼,聲音裏透著愉悅,“鬥得越熱鬧,對咱們越有利。”
王軒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
黑疤已經換了身不起眼的運動服,手裏也拎著個盒子。
等著“試水”
的人,看來不止一兩個。
一個一個來太費工夫。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夥計。
“今天還有哪位想看看張某的手藝?都請排到金先生後麵。”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桌椅便在園中擺開,正對著那些賓客和看客。
黑疤的身影剛在佇列末端定住,前麵已有二十餘人。
人數不算稠密,卻也拉出了一條不短的線。
金灣糖就排在他前頭。
王軒的嘴角彎了彎,朝金灣糖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我這物件,可不是尋常玩意兒。”
金灣糖又用手掌拍了拍那隻木盒的側麵,然後才把它遞給自己帶來的夥計。
夥計的動作極輕,屏著呼吸,將盒中之物緩緩請出,托在掌心。
四周的目光立刻聚攏過去。
那是一方金印,不過成人掌心大小,表麵色澤深淺不一,沉澱著斑駁的痕跡。
印鈕是一條盤曲的龍,龍首與龍尾,連同兩隻龍足,恰好分踞印台的四個邊角,姿態彷彿正欲掙脫束縛,疾馳騰空。
“嗬!看這形製,像是漢代的舊物。”
“要真是那個年頭的東西,夠得上國寶的級別了吧。”
金灣糖臉上掛著笑,將金印底部轉向眾人。
上麵鏨著四個小字。
有站得遠的攤主眯著眼瞧不真切,忍不住湊上前半步,仔細端詳。
印麵是陰刻的“文帝行璽”
四字,小篆字型,筆畫工整,透著一股刀削斧鑿般的硬朗力道。
“這該不會是南越王用來頒令的金印吧?南越國第二代王,趙眜的璽印?要真是,那可了不得。”
“不至於吧……”
議論聲裏,王軒側過臉,對身旁的貳京笑了笑:“不過去瞧瞧?咱們添點彩頭如何?”
“哦?”
貳京鼻腔裏哼出一聲笑,“樂意奉陪。
怎麽個玩法?不如各取一張紙,寫下各自的斷語?”
王軒頷首。
手下人很快備好了紙筆。
貳京踱到金灣糖旁邊,接過那方金印,舉到眼前,一寸一寸地審看。
規製、紋飾、鑿刻的痕跡、質地,甚至附著在縫隙裏的細微土粒,他都沒有放過。
然而,找不到任何作偽的漏洞。
他轉過身,背對眾人,在紙上迅速寫下一個“真”
字。
見他鑒賞完畢,王軒向周圍幾位店主人做了個“請”
的手勢。
“諸位不妨也上上手?”
這話一出,本就按捺不住的店家們立刻排著隊上前,一個接一個,將那金印捧在手裏反複驗看。
“確實是好東西,真東西。”
“金老闆好手段,這等物件也能收到,佩服。”
“光嘴上佩服可不成,”
金灣糖笑嗬嗬地接話,“真覺得我金某人有本事,有店麵的請我進去喝杯茶,沒店麵的,在您攤子前頭給我擺張凳子也成。”
話音還沒落地,剛才還在嘖嘖稱奇的一圈人,臉色都微妙地變了變。
跟金灣糖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這人從不做沒好處的事,搶生意更是擺在明麵上。
請他進店?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看著他那張笑臉,眾人紛紛搖頭,默契地退開了幾步。
金灣糖也不在意,隻將手中的金印又往上托了托,意思很清楚:該您了。
王軒迎著他等待的目光,臉上笑意未減,聲音卻 ** 地落下:“不必細看了,假的。”
這判斷一出,貳京的臉色驟然沉了沉,隨即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周圍的攤主們則麵麵相覷,掩不住驚訝。
“張老闆,這……我們剛才都驗過,規製、樣樣都對,怎麽看都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