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年了,力氣很大。
他告訴我,不聽他的,我就活不成。”
他停頓,吸了口氣,繼續說:“後來我遇見上一任倉管,才知道……我們都一樣。
都被他攥在手裏。”
“我替他偷東西,改記錄,跑腿。
他說有個大計劃,我們都是裏頭的一環。”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被圈進去。
他隻命令:在外麵見到魂瓶,必須砸碎。”
“你知道魂瓶裏裝著什麽。
我離開那天,他讓我跪在那些瓶子旁邊起誓……永遠不提他的存在。”
無邪猛地揪住他前襟,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麵半寸:“那計劃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
杜明秋搖頭,眼淚甩到無邪手背上,“我不想知道。
我隻想活著。”
話音未落,雜亂的腳步聲從巷口湧進來。
穿製服的人圍上來,金屬 ** 扣住杜明秋手腕,冰涼刺骨。
一個戴大簷帽的男人走近,朝無邪點了點頭。
接著有人按住無邪的肩膀,將他推向巷子另一頭那扇低矮的鐵門。
門關上之前,無邪回頭看了一眼。
杜明秋被押著走向 ** ,背影像片枯葉子。
鐵門合攏,光消失了。
***
王軒抬起手腕,表盤熒光指標疊在淩晨三點的刻度上。
月光很淡,像層磨砂玻璃蒙在天上。
他沿著街沿走,影子在腳下拉長又縮短。
路過那家總關著門的店鋪時,他莫名停了一步。
卷閘門緊閉,但直覺告訴他,快開了。
和十一艙那些底層的嘍囉周旋,太耗神。
時間、精力、錢,一樣樣往裏填,卻像往深井裏扔石子,聽不見回響。
他拐進樓道。
鑰匙還沒 ** 鎖孔,門就從裏麵被撞開了。
“一個月五萬!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吼聲震得樓道聲控燈全亮。
王胖子舉著鍋鏟和鍋蓋衝出來,圍裙上沾著油點。
王軒側身閃到沙發後麵,胖子追了兩圈,喘氣聲越來越重,最後扶著牆停下,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算了……管不了你了。”
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跌進沙發裏,壓得彈簧嘎吱響。
王軒從冰箱裏拎出瓶啤酒,拋過去。
胖子接住,用牙咬開瓶蓋,灌了一大口。
“聽完再說我是不是犯傻。”
王軒在對麵坐下。
他從怎麽進十一艙說起,講到子艙,講到那些規矩,講到魂瓶和小倉管,講到杜明秋和那個藏在暗處的“第一代”
話說得平,沒添油,也沒減料。
胖子聽著,啤酒瓶懸在半空,忘了往嘴裏送。
直到王軒停下,他才緩緩放下瓶子,喉結動了動。
“瘋了……”
他喃喃,“連孩子都拖下水?”
沉默在屋裏漫開。
胖子盯著茶幾上那道劃痕,半晌,歎了口氣:“造孽啊。
要不……把天真也叫回來?”
“他還有事要辦。”
王軒靠向椅背,嘴角彎了彎,“換個清靜地方,在家歇著。
我現在覺得,這步棋走得挺對。”
胖子抬眼看他,沒接話,隻是又灌了一口酒。
泡沫順著瓶口滑下來,滴在圍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胖子把鑰匙扔在桌上,金屬碰撞木頭發出一聲悶響。”你隨意。
櫃子裏有速食麵。”
他轉身時嘴角浮起一道弧線,眼睛微微眯起,“至於我——三閑齋的請柬可在我兜裏揣著呢。
今晚這頓飯,有人請客。”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側過半張臉,“你記著,我做事從來不會讓自己吃虧。”
薛五感覺到掌心的核桃已經轉得發燙。
他閉著眼,卻能聽見外麵街道反常的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鋪子前總會有斷續的腳步聲、壓低的交談聲,甚至為價錢爭執的嗡嗡響動。
現在,隻有搖椅吱呀吱呀的節奏,和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
新開的鋪子離這兒不過兩條街。
他知道會有影響,但沒料到是這種——彷彿一夜間,人都被吸走了。
眼睛睜開一條縫。
視線裏隻有兩個夥計靠在櫃台邊,腦袋湊在一起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劃得飛快。
再往外看,街麵空蕩蕩的,連常蹲在對麵槐樹下擺攤的老孫頭也不見了蹤影。
“李管事。”
聲音不高,卻讓櫃台邊的人猛地一顫。
穿著灰褂子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垂著手,脖子縮著,額角有汗光。
薛五沒起身,隻用腳尖點了點麵前那塊青磚地。
李管事挪過去站定。
下一秒,鞋底就踹在了他小腿側邊。
一下,兩下,不重,但鞋尖硬,硌得骨頭生疼。
李管事咬著牙沒吭聲,身子晃了晃又站穩。
“人呢?”
薛五問,聲音裏像摻了砂礫。
人?李管事揉著腿,心裏清楚得很。
人都擠到新開的那家堂口去了,說是去沾喜氣,實則是看新鮮、探門路。
可他不能這麽說。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低低的:“五爺,那些客人……怕是催著咱們也開間新鋪子呢。”
薛五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喘不過氣。
他整個人陷進搖椅裏,手臂垂下來,核桃滾落在地,咕嚕嚕轉了幾圈停在桌腳邊。
開新鋪?錢呢?地方呢?就算真開了,也不過是把碗裏的飯分到另一個碗裏,說不定還灑掉一半。
忽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張臉——丁主管。
那老狐狸手裏好像有處合適的院子。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覺得胸口發堵。
跟那人打交道,從來都得剝層皮。
外麵猛地炸開一串劈裏啪啦的聲響,緊接著是人群的哄鬧,鑼鼓聲、笑聲、吆喝聲混成一片,熱浪似的撲進這間冷清的鋪子。
薛五一把抓住搖椅扶手,站了起來。
“開門。”
他說,“連張帖子都不送?我倒要親眼瞧瞧,他那雙眼睛能看出什麽花樣。”
李管事連忙應聲,招呼夥計拉開門板。
薛五跨出門檻時,早晨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腳往東走,身後跟著三四個人,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麵上顯得格外突兀。
十分鍾不到,拐過街角,喧嘩聲就像潮水般湧了過來。
鋪子前黑壓壓一片人頭。
最外圈蹲著好些熟麵孔——都是以往常在他鋪子前轉悠的攤主,此刻伸著脖子往人堆裏擠,手裏還拎著沒擺出來的貨。
薛五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去,那幾個攤主觸到他的視線,慌忙別開臉,有的幹脆轉過身去。
李管事湊近些,聲音帶著試探:“五爺,這兒太亂,看了反倒堵心。
不如先回去,等黑疤那邊遞訊息……”
“回去?”
薛五打斷他,嘴角扯了扯,“我偏要看看,姓張的能翻出什麽浪。”
他繼續往前走,有人縮了縮肩膀。
再抬頭,三閑齋的匾額下,一個穿藏青長衫的男人正站在台階上,雙手向下按著,試圖壓住往前湧的人潮。
旁邊幾個壯實的漢子手臂挽著手臂,組成一道人牆,但還是在不斷被推得後退。
閃光燈的白光一下接一下炸開,晃得人眼花。
擠不進去的舉著手機,鏡頭對準台階,嘴裏飛快地說著什麽,大概是在對著螢幕講解。
嘈雜聲混成一團,聽不清具體字句。
薛五眯著眼在人群裏搜尋。
沒找到黑疤那張帶著刀疤的臉。
但街邊停著的那輛黑色廂式貨車讓他定了定神——車側麵的“十一艙”
標誌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正盯著那輛車出神,忽然聽見旁邊響起一道尖細的嗓音:
“哎!這不是薛五爺嗎?”
緊接著,那聲音拔高了,帶著某種誇張的驚喜:“真是薛五爺!薛五爺也來了!”
像顆石子投進油鍋,四周的喧嘩驟然轉向。
許多腦袋轉了過來,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夾雜著零碎的詞句:
“聽說之前砸過場子……”
“快,鏡頭轉過去!”
“讓薛五爺說兩句!”
手機和相機的鏡頭紛紛調轉方向,白光開始在他臉上閃爍。
薛五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人群迅速聚攏成圈,將薛五困在 ** 。
視野裏攢動的身影讓他有些 ** 。
張三店門前的人流正不斷朝他湧來。
薛五嘴角逐漸揚起,笑意爬滿臉頰。
不久前才教訓過吳家那位三少爺,眼下竟又等來了機會——那個砸過他鋪子的張老闆,此刻就在不遠處。
媒體記者一層層圍了上來。
管事小李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緊。
這些靠薪水過活的人,與五爺根本不在一個層麵,平日連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但此刻正是給薛五撐場麵的時刻,小李不能做得太絕。
他半推半迎,將那些舉著裝置的人放進內圈。
見到阻攔鬆動,人群裏泛起激動的低語。
薛五很滿意這反應,笑容愈發明顯。
“問題一個一個來。”
他抬了抬手,“這麽多張嘴同時吵,我可答不過來。”
嘈雜聲短暫靜了一瞬。
人群中不知誰突然丟擲一句:
“五爺,聽說三閑齋的老闆砸過您的堂口,是真的嗎?”
薛五眼神倏地沉了,笑容卻還僵在臉上。
壞事總傳得飛快,也不知是哪個多舌的散了出去。
他根本不想接這話茬。
“嗬。”
他鼻腔裏哼出一聲,“我看這問題不懷好意。
我和張老闆親近得像一家人,你們這樣問,不是存心挑撥麽?”
四周頓時安靜。
好幾個記者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詞句卡在喉嚨裏。
旁邊的小李差點笑出來——高,實在是高,五爺這應對常人根本學不來。
薛五掃視一圈:“還有要問的嗎?沒有的話……”
話未說完,一個機靈些的記者搶著開口:
“五爺,當初張老闆砸您堂口那事,聽說您嚇得病了三日,是真的嗎?”
胃裏猛地竄起一股灼燒感。
薛五記得清楚,那時請人來叫過魂,也跳了兩天的大神。
要不是家裏還有個甩不脫的老伴,他恨不得再辦次喜事來衝晦氣。
舊傷被硬生生揭開,火氣直衝頭頂。
薛五伸手指向那個發問的人:
“誹謗!你這是誹謗!信不信我告你!”
對方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薛五牙根發癢,幾乎想抄起磚頭砸過去。
再問下去,這張老臉真要丟盡了。
小李朝周圍夥計使了個眼色。
幾人立刻上前圍住薛五,用力朝人群和攝像機外擠。
黑壓壓的腦袋不斷湧來,反彈的力道讓小李瞬間暴躁:
“擠什麽擠?一個個正事不幹,光會耍嘴皮子!你們想問什麽我不清楚?散開!都散開!”
媒體人們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