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艙的規矩王軒清楚：唯有牙劊親手揭開詭貨的謎底，纔算通過晉升的考驗。
他略一沉吟，將手機調成視訊通話模式，塞進胸前口袋，讓鏡頭能拍到自己眼前的景象。
至於後續的報告該怎麽寫，那是無邪自己的事。
“能看清麽？”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王軒緩緩移動，將神龕及周圍的景象通過鏡頭傳遞出去。
轉到一半，光線忽然照見神龕旁的一麵鼓——鼓身上竟嵌著數個娃娃的頭顱。
那些頭顱像是塑料製成的，有的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痕，有的表麵完好，卻在燈光下泛著僵冷的色澤。
光線再移，旁邊出現一隻巨大的鐵籠，籠內堆滿了殘缺的肢體。
“瞧見沒？”
王軒對著口袋的方向低聲說，“安娜貝爾娃娃……夠不夠嚇人？”
電話那頭，無邪的呼吸還算平穩。
但站在外間的白皓天，臉色已經微微發白。
關於安娜貝爾的傳聞她聽過不少——據說那娃娃體內棲宿著一個亡魂，名字正是安娜貝爾。
這段故事被改編成無數恐怖片，有的叫它鬼娃，有的稱其邪靈。
王軒踏進那條通道時，耳中灌滿了風聲。
那不是尋常的風，像是什麽東西在狹窄空間裏反複吞吐的氣息。
緊接著，一陣類似獸類喉間滾動的低吼，從手機螢幕裏滲出來，貼著耳朵爬進去。
走在他旁邊的白皓天，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這裏麵……該不會真有不幹淨的東西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軒臉上沒什麽波動。
和白皓天這種沒怎麽見過風浪的人不同，他這些年打交道的地方，多是地下的墓穴，或是埋著舊物的土坑。
比起那些，眼下這間所謂的“子艙”
裏回蕩的聲響和故事，還不足以讓他挪動腳步。
“你聽聽，”
王軒的視線掃過四周斑駁的牆壁，“連你都覺得有鬼。
那些在這裏麵一待就是許多年的小管理員，日子又該怎麽過？”
“不止這樣。”
他繼續往前走，靴底蹭過地麵，帶起細微的灰塵。”他們長大以後，心裏難道沒有疑問？可這類傳聞，往往都沾著一點過去的影子。”
他忽然側過頭，看向白皓天。”你說，杜秋明會不會信那些關於邪門人偶的說法？”
白皓天怔了怔，還沒來得及回答，坐在後麵病床上的無邪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瞬間變了。”走！”
他的聲音有些急，“馬上去子艙！”
“什麽動靜？”
白皓天被那驟然增大的吼聲驚得一縮，“怎麽突然響了這麽多？”
此刻已經獨自進入子艙內部的王軒，正站在一片昏暗中。
那吼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來源。
他從口袋裏扯出耳機塞好，順著氣流湧來的方向移動。
盡頭處，一扇暗門被幾個堆疊的木箱堵著。
他挪開箱子，側身擠進門後的空間。
裏麵是間不大的密室，幾張床鋪蒙著厚厚的灰。
其中一張床上，被子下麵隆起一團，輪廓依稀像個人形。
知道無邪和白皓天正往這邊趕，他將手機模式切換到了錄影。
他走過去，一把掀開那床積滿塵土的被子。
底下果然躺著東西——一具成年男性的 ** ，因為時間太久，表麵已經覆上了一層灰綠色的黴斑。
床板下麵，塞著六個紙箱。
箱子裏堆著些紙張，看上去是很多年前的記錄。
王軒翻檢著，抽出一疊契約。
紙麵上簽著六個名字，都是子艙曾經的小管理員。
筆跡很熟悉，和之前在牆上看到的警告文字出自同一隻手。
他又翻找片刻，指尖觸到一張單獨的紙條。
上麵寫著幾行字：魂瓶現，契約成，六人絕命。
若有違逆，由爾代行。
王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當初設下這個局的人，心思確實用得深。
先把自己的人藏好，再把其餘幾個的腦子清洗一遍。
十一艙又是個關鍵位置。
最後利用艙內的條件，搭上外麵的關係，進而把長大後的子艙管理員也握在手裏。
這樣，簽了契約的人如果不聽話，最後的殺招就會落下。
就算那個藏起來的小管理員下不了手，還有那些詭異人偶的傳說，以及外麵的勢力兜底。
他盯著那具長滿黴斑的 ** ，心裏湧起一陣煩躁。
花了這麽多時間鑽到這裏，連飯都沒顧上吃。
他幾乎想朝那床上踹一腳。
事情大致清楚了。
王軒把錄好的視訊發給無邪，同時撥通了白皓天的號碼。
聽筒裏先傳來白皓天的應答：“稍等，他就在旁邊。”
接著是無邪的嗓音，透過電流有些失真：“我看懂了。
可他們最終圖謀的到底是什麽？”
“誰知道呢。”
王軒一邊說，一邊在密室裏緩緩轉了一圈，沒再發現其他有用的痕跡。”在十一艙這種地方，除了爭權就是奪利，還能有什麽。”
他朝出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踏出密室的那一刻，那野獸般的吼聲陡然變得急促、尖銳。
依據王軒對野外獸類的瞭解，這通常是發動攻擊前的最後警告。
在充滿威脅的聲浪裏，他抬手摘掉耳機，將手機慢慢塞回口袋。
對方動了。
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雙腿驟然發力，咧開的嘴直衝著王軒的咽喉而來。
那姿態像極了撲食的野獸，迅捷得帶起風聲。
若是在狹窄的管道裏，麵對這種速度，王軒或許會感到棘手。
但此處空間開闊，即便是龐然大物也能輾轉騰挪。
何況是身形更為靈巧的王軒。
他腰身一擰，腿風掃向對方肩胛骨的位置。
撲來的影子頓時斜飛出去，重重砸在金屬箱壁上。
蜷縮在角落裏的那個倉管，喉嚨深處滾出斷續的嗚咽，類似受傷的獸在低低 ** 。
盯著地上那具不斷痙攣的軀體，王軒的眉心擰緊了。”我該叫你人，還是別的什麽？”
他聲音很低，像在問自己，“真夠可悲的。”
手刀落下，嗚咽聲戛然而止。
王軒正準備將人帶離，管道深處又飄來杜明秋絮絮的唸叨。
那聲音裏纏著一股狠戾，還有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毒。
“不怪我……不能怪我……是你們逼的……不能讓你們喘氣……一個都不能留……”
語句破碎，反複咀嚼。
***
“杜明秋！”
無邪撞開第十一艙門時，正看見杜明秋蜷在陰影裏，手裏擺弄著什麽零件。
瞥見那裝置上刺眼的紅色標識，以及跳動的數字——定時器！
“小白！有 ** ！聯係錦衣衛！王軒，快出來！”
他吼著，人已衝過去，一把將杜明秋從裝置旁扯開。
顯示屏上，猩紅的數字正從三十開始倒數。
被拽開的杜明秋沒跑，衣領反而被無邪死死攥住。
“快！拆了它！”
杜明秋卻恍若未聞，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釘在無邪臉上，癲狂的光幾乎要溢位來。”都怨你們……全是你們多事……”
他牙齒磨得咯咯響。
無邪怔了一瞬。
這人瘋了，徹底瘋了。
該恨的難道是追查 ** 的人，而不是最初將他推入深淵的那個？
就這一晃神的工夫，杜明秋猛地掙脫，像受驚的老鼠般竄向其他貨艙通道。
無邪沒去追。
他撲到那定時裝置前，眼前是糾纏如亂麻的各色導線。
他沒受過相關訓練，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二十秒。
十五秒。
十二秒。
“王軒！王軒！”
他嘶聲催促。
話音未落，一個昏迷的人體被從管道口拋了出來。
緊接著，王軒的身影躍出。
見兩人已脫身，但那讀秒聲仍在持續，無邪沒有絲毫猶豫。
“跑！”
兩道身影向著遠離裝置的方向疾衝。
嘀嘀聲驟然變得急促，隨後便是震耳欲聾的爆鳴。
子艙口在火光中撕裂，混凝土碎塊如同暴雨般迸射。
氣浪將不遠處的三人狠狠摜倒在地。
幾乎同時，第十一艙內淒厲的警報聲撕裂空氣。
“傷著沒有？”
無邪甩了甩嗡嗡作響的頭，看向旁邊的王軒。
王軒的目光掠過被甩到前方的小倉管。
抓住杜明秋，魂瓶的案子就能了結。
現在杜明秋已經開始逃亡，時間不多了。
“沒事。”
他語速很快，“你去追杜明秋。
他幹了這事，以為我們沒了，跑不遠。
我稍後就到。”
見無邪點頭，王軒拎起地上癱軟的小倉管，轉向醫務室方向。
這個倉管，軀殼還是人，內裏卻已成了野獸。
第十一艙留他不得，外麵的世界也非叢林，他活不下去。
結局清晰得近乎殘酷：不是精神病院的鐵窗，便是動物園的籠舍。
這般模樣，連收容機構恐怕都不敢輕易接手。
“我都分不清，”
王軒低語，不知是對誰說，“你現在這樣，算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巷子盡頭是堵死的牆。
杜明秋後背撞上磚麵時，聽見自己肋骨發出的悶響。
無邪的手還攥著他衣領，指節抵著鎖骨，壓得他呼吸發顫。
那張臉湊得很近，鼻尖幾乎碰著鼻尖，撥出的氣滾燙，帶著鐵鏽似的腥味。
“你還想往哪兒躲？”
聲音不高，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每個字都像碎石子。
杜明秋抬起眼皮。
無邪的眼睛裏燒著東西，黑沉沉的，卻燙得嚇人。
他看著那團火，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接著，笑聲從齒縫裏漏出來，先是低低的，後來壓不住了，整個肩膀都在抖。
笑聲裏混著別的東西——像鈍刀刮著陶罐內壁，又澀又刺耳。
完了。
到底還是完了。
他笑夠了，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劈開空氣：“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啊？我藏了這麽多年……你們一來，就要把地皮都掀開？”
無邪的拳頭驟然收緊。
布料勒進杜明秋的脖子，窒息感湧上來。
“錯一次不夠，還要錯到底。”
無邪的聲音更沉了，字字往下砸，“連自己哥哥的命都敢拿。”
“子艙的規矩，離了那兒，見到魂瓶必須毀掉。”
“不毀呢？就派小倉管出來滅口。”
“你不敢砸瓶子，又怕被殺，所以對你雙胞胎哥哥動了手。
懦夫。”
最後兩個字像冰錐，直直釘進杜明秋耳膜。
他腿一軟，順著牆滑坐到地上。
磚縫裏的灰塵揚起來，撲進鼻腔。
眼淚沒有預兆地往外湧，不是哭，隻是止不住地流。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無邪蹲下來，影子罩住他。
“我不願意的。”
杜明秋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那時候我還小……那個人，他說他是子艙第一代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