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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軒推開家門,屋裏空蕩,不見胖子的蹤影。
不用猜,那人多半又溜達到了飄飄理發店。
他轉身朝跟在身後的阿透揚了揚下巴:“走,帶你去個地方。”
阿透慢吞吞挪著步子,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
王軒瞥了眼她腦後那束辮子:“你這頭發該打理了。
我認識個手藝不錯的師傅。”
“不用麻煩,”
阿透聲音低低的,“這是托尼給我編的。”
托尼?王軒腳步頓了一瞬。
叫這名字的理發師可太多了——光是吳州一條街就能數出十來個,更別提還總搭配著凱文和艾倫,簡直成了理發店的固定標簽。
他側過臉:“編的是髒辮?那你說的托尼,該不會是名字帶‘水’的那位吧?”
阿透短促地笑了一下,搖搖頭:“是吳州灣的托尼。”
“吳州灣?”
王軒挑眉,“那邊種田的人不少。
你這發型該不會是用鐮刀割出來的吧?”
他推開麵前那扇玻璃門,“今天給你找個真正懂行的。
價錢也合理。”
“哦。”
阿透含糊應了聲,腦袋垂得更低。
短短一段路,兩人磨蹭了將近十分鍾才走到飄飄發廊門口。
隔著玻璃,正好看見胖子拎著一籃水果杵在櫃台邊。
王軒抬手示意。
胖子聞聲轉頭——頭頂那團頭發亂蓬蓬地支棱著,活像被風吹散的鳥窩。
王軒抿住嘴角。
“噗。”
阿透沒忍住笑出了聲。
胖子瞪過來,目光掃過倚在門邊低頭絞著手指的阿透,沒好氣地哼道:“喲,壞丫頭也來剪頭?你這頭發哪用得著剪,糊點泥巴就行,鍋底灰也成。”
“切,”
阿透抬起眼,“我看您的發型也不用剪,多噴點啫喱定定型,說不定還能招麻雀來下蛋呢。”
“嘿——胖爺我這款式,再怎麽也是招蜂引蝶的級別。
不對,該說弱水三千,胖爺我隻取一瓢……澆頭上!”
胖子邊說邊把果籃撂在桌上。
眼看這兩人一碰麵就鬥嘴,王軒擺擺手打斷:“行了行了,別自家人衝撞自家人。”
“自家人?”
胖子愣住。
幾乎同時,靠在門框上的阿透也僵了僵。
她倏地鬆開絞在一起的手指,頭埋下去,指尖無措地轉著圈。
空氣突然安靜。
王軒被這沉默弄得有些茫然:“我說錯話了?”
“不知道。”
阿透飛快地扔下三個字,轉身鑽進了理發店深處。
王軒側過臉瞥向那個身形圓潤的男人,眉梢微微挑起。”怎麽回事?”
他聲音裏摻進一絲不解,“平時不是挺能說的麽,今天怎麽都悶著?你這副模樣,我倒不太適應了。”
椅子被挪動的輕響傳來——理完發的客人剛離開,王胖子就坐到了鏡前。
飄飄與王軒簡短交談兩句,便俯身開始為他衝洗頭發,塗抹護發膏料。
胖子坐在那兒,目光像被釘住了似的,牢牢追著飄飄的身影移動,連眨眼都捨不得,彷彿少看一瞬便是損失。
鏡麵映出兩人的倒影。
胖子忽然從喉嚨裏擠出笑聲:“嘿,這麽一照,你臉顯得真小——特別跟我一比。”
周圍響起幾聲零碎的笑,飄飄也抿了抿唇。
胖子視線又落到她衣襟上:“這衣裳……挺襯你的,剛買的?”
“老李送的。”
飄飄手上動作沒停。
胖子臉色頓時沉了沉。
關於那位老李的事,王軒早向他提過:頭頂稀疏得近乎光溜,條件明擺著不如自己。
可即便如此,胖子仍覺得那人沒安好心。”怎麽又是他?”
他話音裏透出煩躁,“他往這兒跑得也太勤了。”
飄飄順口接道:“他不是才升了行長麽?染頭發就染得勤了。”
“擺什麽譜啊?”
胖子鼻子裏哼了一聲,“腦袋上還剩幾根毛?跟個廟裏出來的似的。
老這麽染,不怕哪天得病?”
店裏零星響起笑聲,胖子卻沒理會,隻繃緊了臉繼續道:“飄飄,咱琢磨點實在的。
我看你這店該拾掇拾掇了,別總收人家衣裳——弄點實際的。”
飄飄耳根有些發紅,沒接話。
沙發上的阿透卻笑了,捏著嗓子學胖子的腔調:“‘弄點實際的’——”
她拖長了尾音,眼睛彎起來。
王軒衝阿透比了個拇指:“學得真像。”
“我那店也該翻新了。”
阿透話頭一轉,目光輕飄飄掃向王軒。
王軒表情僵了僵。
她那地方大得離譜,有時還得整個兒挪動——一座廢棄工廠,隨她安置,占地少說幾萬平方米。
真要全部裝修,恐怕得驚動地麵管事的,或者幹脆等拆遷補償。”要不……你先搬我那兒?”
他試著提議,“我那鋪麵雖沒你那兒寬敞,但位置好,佈置也雅緻,關鍵是人氣旺。
總比荒郊野地安全。”
阿透別過臉:“纔不去。”
語氣裏滿是嫌棄。
王軒抓了抓後腦。
一旁坐著的萌萌抬起眼,悄悄打量這兩人,覺得這邊比理發區那兒還有意思。
“哎呀!”
飄飄忽然低呼一聲。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過去——胖子站在鏡前,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飄飄手裏還握著推子,有些無措:“沒碰著你吧?”
王軒看得出來,胖子這回是真憋著火,但硬是壓住了。
隻見他沉沉吐了口氣,說了句“沒事”
重新坐回椅子,眯起眼問:“怎麽弄的?”
“整理頭發時不小心碰了一下。”
飄飄含糊帶過。
胖子透過鏡子盯著她:“飄飄,沒人給你氣受吧?”
見她低頭不答,胖子意識到自己語氣太硬。
他緩了緩,重新開口:“要是有人找你麻煩,你得告訴我。”
“沒錯,別見外。”
王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笑意,“不是誇口,我們生意做得不小。”
卡片的邊緣抵在掌心,胖子捏著那片薄塑料翻來覆去地看。
數字“2”
印得方正正,油墨在光下泛著青黑。”頭一個號給了誰?”
他喉嚨裏滾出半句笑,尾音卻沉了下去,“該不會是姓李的那位吧?”
飄飄嘴角那點弧度倏地收了。
她別開臉,從鼻腔裏哼出一截短促的氣音,伸手就要抽回卡片。”不要就還我。”
“要,怎麽不要。”
胖子手腕一轉,將卡片塞進褲袋深處,布料鼓起一個方正的輪廓。
他側過身,肘關節撞了撞王軒的胳膊,“小子,去巷口雜貨鋪帶瓶水回來。
我嗓子幹得冒煙。”
王軒站起身時,木質椅腿刮過水泥地,發出拖長的吱呀聲。
他朝櫃台方向抬了抬手:“飄姨,我這位朋友勞您照看會兒。”
街麵的熱氣裹著灰塵撲在臉上。
王軒拎著礦泉水瓶往回走時,目光掃過沿街的屋簷和巷口。
幾聲粗嘎的笑罵混著硬物磕碰的脆響從轉角飄來——是瓜子殼碎裂的動靜,還有紙牌甩在桌麵的啪啪聲。
他拐進窄巷。
四個男人圍著一張折疊方桌,其中一人正將手裏的牌重重拍下:“壓死!”
旁邊頂著黃毛的年輕男人撇了撇嘴,把牌往桌上一扣:“過。”
“今兒手氣這麽軟?”
坐在上首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
他後仰著靠在椅背上,翹起的椅腿一下下點著地麵。
王軒的腳步停在桌邊。
沒人抬頭,直到他伸手抽走了黃毛手裏那疊牌。
“軒哥!”
“軒哥您怎麽來了?”
折疊椅嘩啦啦一陣響,四個人全站了起來。
黃毛的動作太急,膝蓋撞上桌沿,震得瓜子殼跳起又落下。
王軒往下按了按手掌。
幾個人慢吞吞坐回去,隻有黃毛還僵著,半個屁股虛挨著椅麵,脊背繃得像塊鋼板。
“站著擋光。”
王軒說。
黃毛立刻彈到牆邊,垂手立著。
王軒把礦泉水瓶擱在腳邊,從桌沿的瓜子堆裏抓了一把,指尖撚開殼,仁丟進嘴裏。”該誰出牌?”
他抽出一張牌扔在桌上。
沒人接。
他又抽出兩張,一前一後甩出去:“七搭鉤子,要不要?”
“要不起……”
“過、過。”
王軒把剩下的牌攏在左手,右手捏著的瓜子殼輕輕落在牌堆上。”有句話得說在前頭。”
他舌尖頂出半片殼,“我這兒,最聽不得瞎話。”
“哪能啊軒哥!”
“我們對誰撒謊也不敢糊弄您!”
幾個人點頭哈腰,脖頸折出恭順的弧度。
巷子裏的穿堂風捲起地上的紙屑,打了個旋,又落下。
“我手裏這副牌,實在不夠看。”
“胡扯什麽?還能大過王少去?天底下誰比王少更有分量?”
“爹孃給的生養,不如王少給的照應。”
王軒指間捏著的瓜子殼停了停,陰沉的神色像被風吹散的霧,一下子透出光來。
那些鑽進耳朵的話,讓他胸腔裏某種飄忽的東西落到了實處。
零嘴的碎屑拍幹淨了,好話也聽夠了。
他抬了抬手。
“打住。
說正事。”
他視線掃過麵前幾張臉,“飄飄發廊那位女老闆。”
“她身上那些傷,哪兒來的?”
“哎喲,王少,這我們真不清楚。”
回話的人腰彎得很低,聲音擠得扁扁的,“整條街誰不知道,她是胖爺跟前的人。”
“哪個沒長眼的,敢去碰她?”
“不清楚?”
王軒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嘴角扯了扯,“跟我這兒扮傻?這條街上,這幾間鋪子,有你們幾個崽子不知道的事?”
“沒、沒有的事!”
“不敢,絕對不敢!在王少跟前,我們哪配裝傻,本來就是孫子。”
“行,樂意裝就接著裝。”
王軒指尖點了點最近那人的鼻尖,“記牢了,從今天起,那老闆娘哪怕再多一道印子——不管是不是你們幹的,賬都算你們頭上。”
他臉上那點殘餘的耐心徹底消失了:“腦子放清醒點。
到時候,就算你們那位胖爺肯放過你們,我這兒,可沒那規矩。”
看著這幾張寫滿討好和閃爍的臉,他連多待一刻都覺得厭煩。
抓起手邊喝了一半的瓶子站起身,沒回頭,身後立刻傳來一片窸窸窣窣的應和聲。
說謊的人,連呼吸都讓人煩躁。
王軒眉心擰起一道刻痕:“都給我聽真了。
從明天起,你們幾個——剛才沒吐實話的,全給我滾去洗頭。”
“把你們能叫的人都叫上。
親戚、同窗、那些跟著你們混的小子丫頭,什麽男朋友女朋友,有一個算一個,全拽過來洗。”
“洗完了染,染完了燙,燙完了再給我拉直。
拉直了還不夠,就編辮子。
店裏隻要空著一個位子,我就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