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呆坐的阿透猛地彈了起來,眼珠向上一翻,直瞪向他:“你想幹什麽?”
“啊?”
王軒愣住,看了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趕緊收了回來。
王軒盯著她看了幾秒,店裏滿地狼藉,貨架歪斜,幾件商品滾落在牆角。
他伸手攔住正彎腰收拾的阿透:“你臉色不對。”
“我自己弄亂的。”
她側身避開他的手,抓起掃帚開始清理碎屑,動作又快又急。
“以前你不會這樣。”
王軒靠向櫃台,手指在台麵上敲了敲。
除了那輛摩托車,最近應該沒別的事。
他忽然明白了,喉嚨裏低低地“啊”
了一聲。
“車的事,”
他聲音放輕了些,“那天本來要還,結果臨時出了狀況。”
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停了一瞬,又繼續響起來。
阿透沒抬頭:“我沒提車的事。”
這句話說得短促,尾音微微發顫。
王軒想起前天早晨她站在店門口打噴嚏的樣子,那天風很大。
他往前挪了半步:“信用這事,確實比什麽都重要。”
她仍然沒停下手裏的動作。
“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王軒換了個方向,“下巴都尖了。
今天關店以後,我陪你去西街那家新開的館子,聽說燉湯特別鮮。”
掃帚柄“咚”
地抵住了牆邊。
杜明秋說完最後一個字時,無邪的目光始終沒離開他的臉。
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就算不熟,總該有些痕跡。
照片遞過去的瞬間,杜明秋的呼吸驟然變粗。
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背影照,整個人開始發抖,接著突然嘶喊起來:“我不認得!我不認得這個人!”
照片被他搶過去揉成一團。
無邪沒動,看著他踉蹌後退,腳步雜亂地在地板上拖蹭。
觀察了十幾秒後,無邪皺起眉——雖然慌亂,但動作的節奏和那天夜裏襲擊者完全不一樣。
哪裏不對?
白皓天被吵得按住了太陽穴:“杜明秋!”
喊聲像刀切斷了空氣。
杜明秋僵在原地,臉上隻剩空白。
“回去幹活。”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虛浮,嘴裏反複咕噥著破碎的句子。
無邪彎腰撿起那團皺紙,慢慢展平。
畫麵裏那個奔跑的背影再次浮現,膝蓋的位置顯得過分僵硬。
不是成年人。
無邪抬起眼,把照片轉向白皓天:“襲擊我的那個,是個小孩。”
他頓了頓,補充道,“踩著高蹺的小孩。”
白皓天一把抽過照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無邪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肯定:“隻能是這樣。”
孩子?她目光裏沉澱下思索的暗影,但困惑仍盤踞不散——十一艙內部,怎會出現孩童的蹤跡?
“難道是管理子艙的人員?不應當。
即便最後一任管理者尚在,如今也該是成年體態。
十一艙不存在幼年個體。”
白皓天的聲音落下時,無邪的思緒已沿著另一條軌跡蔓延:那位最終的子艙管理者,或許從未脫離幼態。
他始終維持著孩童的形貌,藏匿於魂瓶深處,靜默注視著所有子艙管理者的更迭。
直到無邪開始追查此案,那暗處的目光才終於轉為行動。
“可他為何要針對每一任子艙管理者?”
白皓天的眉間蹙起溝壑。
“子艙……子艙。”
無邪將這個詞在齒間反複研磨。
除了這兩個字,線索似乎全數沉入了迷霧。
他抬起視線:“答案必然埋藏在子艙內部。
有方法進入嗎?”
白皓天搖了搖頭,那動作裏透著灰燼般的死寂。
但下一秒,某種亮光忽然掠過她的瞳孔:“除非我們能……”
“生育一個孩子”
的念頭剛冒芽,就被她自己掐斷了。
孕育生命豈是瞬息可成之事?待嬰孩降生再送入子艙,時機早已腐朽成渣。
她忽然意識到言語的失當,眼尾飛快掃向無邪,卻撞見他眼中燃燒著過分熾烈的探究欲。
白皓天猛地抬手壓住發燙的臉頰,指節微微發白。
“為何隻說半句?”
無邪的眉頭擰成結。
好不容易窺見一絲可能,哪管是否可行?話斷在此處算什麽?
“除非我們二人怎樣?喂,說完。”
白皓天深吸一口氣,抬起泛紅的臉:“……除非我們去尋一個現成的孩子。”
“尋一個孩子……”
無邪低聲重複,眼底驟然迸出銳光,“可行。”
他轉身便朝子艙方向邁步。
幾步之後,卻覺身側空蕩得異常。
領導。
是了,需要領導同在。
在十一艙內,若有領導隨行,便能橫行無阻;若孤身一人,則寸步難移。
無邪刹住腳步回望。
白皓天正仰臥在床鋪上,手掌按著心口,呼吸又深又急。
“發什麽呆?走,難道要睡到天黑?”
“哦。”
白皓天彈起身,匆匆跟到他背影之後。
通往子艙的途中,她活像隻雀鳥,啁啾不絕地丟擲各種疑問。
兩人一問一答間,周遭光線不知何時已沉入稠墨般的黑暗。
白皓天停下腳步:“到了。”
她上前推開一道隱在暗處的艙門。”這裏就是入口。”
無邪舉起照明燈。
光束刺入一方漆黑洞口,照出四四方方的輪廓。
他衡量著洞口尺寸,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氣音:“……太小了。”
“你肯定進不去。”
白皓天點頭。
“不試怎知?”
無邪偏不信這個邪。
在他麵前,這些阻礙算得了什麽?他將燈具擱在地上,俯身將頭顱探入洞口。
白皓天看著他奮力向裏擠蹭,搖了搖頭:“沒用的。”
腦袋勉強塞入,雙肩卻卡在外部。
無邪收縮肩胛,將手臂蜷縮似猿猴垂掛的姿態——依然無法前進分毫。
“罷了。”
他終於吐出放棄的歎息,摸出通訊器,“稍等,我召人來。”
指尖點亮螢幕,按下標注“王軒”
的聯絡碼。
此刻的王軒,正駕駛著張三借予的那輛雪佛蘭。
後座蜷睡著剛勘察完店鋪狀況的阿透,呼吸輕緩而綿長。
她以掌眼的身份佈置完幾件事,已經兩日未曾閤眼,此刻沉入的睡眠格外深重。
車輪剛停穩,王軒便感覺到褲袋裏的震動。
他推開車門站到路邊,指尖劃過螢幕的瞬間,無邪的聲音就撞進了耳朵。
那邊要他立刻返回子艙。
王軒額角立刻沁出一層濕冷的汗。”那魂瓶纔多大點兒地方?藏個人進去根本不算難事。”
“你到底進不進得去?”
“你當我是誰?孫猴子?能變形的鐵疙瘩?還是光來的巨人?”
王軒對著空氣扯了扯嘴角。
“試試縮骨的法子?”
聽見這話,王軒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
那法子並非真讓骨頭縮小,而是將關節錯開再重新拚合。
過程裏每一秒都裹著尖銳的痛楚,還得時刻提防移位的內髒出什麽岔子。
稍有不慎,命就沒了。
僅此而已。
“現在怎麽辦?”
無邪的問話從聽筒裏繼續傳來。
王軒沉默了片刻。
子艙是那位小倉管的地盤。
而那小倉管,早已不能算作人了。
若非要歸類,恐怕隻能歸進野獸的範疇。
即便用縮骨的法子硬擠進去,在必須分心應對的情況下,等來的也隻會是對方手裏的刀。
“這樣,你先探清楚裏頭的狀況,量一量洞口到底有多深。”
“如果真有人,最好在外頭解決。
實在不行,讓倉庫‘縮一縮’,總比讓自己骨頭受罪強。”
接著,他聽見無邪吩咐白皓天原地等候的動靜——看來是去張羅工具了。
王軒掐斷通話,背靠車身,點燃了一支煙。
眼下局麵越來越纏人。
既要幫無邪摸清線索,又得顧著鋪子開張的事。
如今堂口附近晃蕩的眼線可不少。
到現在為止,不止九門的人,金灣糖、薛五,還有好些叫不上名號的雜牌路子,都派了人盯著。
為一個新開的鋪子,竟能聚起這麽些“人才”
王軒緩緩吐出一口灰白的煙,將煙蒂擲在地上,鞋底碾過,轉身上車駛向租住的地方。
十一艙裏光線昏沉。
獨自守在原地的白皓天忍不住俯身,朝那個洞口望去。
從她接手十一艙那天起,老一輩就告訴過她:子艙因為當年一場大火,被丁主管徹底封死了。
裏麵的小倉管也都早已成年,十一艙裏早就沒有孩子了。
可為什麽小三爺會懷疑裏頭還有孩子?是他想岔了,還是……真的還有?
“喂。”
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正出神的白皓天渾身一顫。
“你這樣子,發什麽呆?”
已經備好東西的無邪語氣平淡地問。
“你嚇死我了。”
白皓天按住心口。
“拿著這個。”
無邪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亮著,上麵正是子艙洞內的影像——一個簡易的探頭傳回的畫質。
白皓天調整了一下角度,畫麵隨之晃動了幾下。
“能看見嗎?”
正在理線的無邪回頭問。
“能。”
白皓天簡短應道。
手裏的畫麵持續向深處推進,洞內的景象起初並無異樣。
隨著探頭越鑽越深,某處陰影似乎不太一樣……像是個人形。
她眯起眼湊近細看,那黑影驟然加速——長發披散,身體以古怪的姿勢貼地爬行,猛地撲向鏡頭。
那動作,簡直像某種可怖之物要從螢幕裏掙出來。
“啊!”
白皓天短促地驚叫,又慌忙捂住嘴。
“怎麽了?”
無邪轉過頭,眼裏帶著疑問。
線纜另一端的拖拽感傳來時,無邪甚至沒等到白皓天的回應。
他立即攥緊手中那段線頭向外發力,但對麵傳來的力量沉得驚人。
白皓天衝過來搭手,兩人合力之下,那截線才勉強被拖出幾寸——就在這僵持的刹那。
子艙深處猛地爆出一聲近似獸類的嗥叫。
緊接著,繃緊的線毫無預兆地斷了。
兩人因慣性向後跌坐。
白皓天撐起身:“怎麽搞的?”
無邪迅速收回殘餘的線。
斷口處並不平整,覆著一層細密交錯的啃咬痕跡——像是被什麽生物的牙齒反複磨過。
他盯著那些痕跡。
艙裏關著的難道是野獸?
白皓天的聲音卻在這時變了調:“裏頭……真有個孩子。”
孩子?無邪眉心擰緊。
什麽樣的孩子會留下這種痕跡?
待在十一號艙裏的東西,根本談不上理性,行動全憑本能驅動。
難怪王軒之前提醒要在外麵解決;哪怕讓倉庫縮骨,也比讓自己縮骨來得安全。
“必須逮住他。”
無邪拍掉衣角的灰,示意白皓天跟上,“得重新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