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打斷她,指了指她懷裏那隻捲毛的小型犬,“小白,你對‘大狗’這兩個字是不是有什麽誤會?這算大狗?”
派她去找隻狗,這差事本來輕鬆,時間也給得充裕。
本以為她至少會弄隻本地土狗回來。
再不濟,溫順的金毛,或者那種憨頭憨腦的哈士奇也能將就。
誰料她抱回來一隻泰迪。
這狗可真“大”
——是心大的“大”
無邪瞥了王軒一眼。
這事要是交給王軒去辦,就算找不來大丹犬或紐芬蘭犬,他起碼也能牽回一隻藏獒。
白皓天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聲音軟了幾分:“能找到就不錯啦。”
看她那樣子,無邪搖搖頭,指了指魂瓶的中段:“行吧,放進去。”
“放這裏頭?”
白皓天臉上露出不捨,猶豫片刻,還是把那隻泰迪塞進了魂瓶腹部的空腔。
“哎,王軒,別歇了,過來搭把手。”
無邪又用腳尖點了點擱在地上的瓶蓋。
“剛纔不還好好的?這就累著了?年紀輕輕腰不行?”
王軒一邊說一邊抬起另一側,兩人合力將瓶蓋嚴實地扣了回去。
被關進魂瓶的泰迪起初發出急促的哼唧聲,發覺沒人理會,漸漸安靜下來。
三人站在一旁。
白皓天見無邪頻頻看錶,茫然地問:“我們這是在等什麽?”
“等。”
王軒說完,又仰頭灌了一口飲料。
時間在焦灼的沉默中流逝。
最坐立不安的是無邪。
能否揭開這詭秘貨品的謎底,讓他這個眼下處境艱難的人重新站穩腳跟,全看這一次了。
成敗在此一舉。
成了,一切麻煩迎刃而解;敗了,之前為這魂瓶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無邪覺得等待漫長得沒有盡頭。
又過了一陣,他眉頭漸漸鎖緊。
“不對……怎麽會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是拚接有問題?也不應該……到底哪裏出了岔子?”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原地踱起步來。
“也許是狗的體積不夠大。”
王軒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白皓天。
話音落下,白皓天低著頭含糊地嘟噥了幾句。
現在責怪她也無濟於事。
王軒接著開口:“再等一會兒看看。”
陷入焦躁的無邪繞著魂瓶走了好幾圈,仰頭對著天空重重撥出幾口濁氣,又轉回身死死盯住瓶身上那張人臉浮雕的眼睛。
太慢了。
時間流淌得黏稠而遲緩。
無邪伸出手指,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浮雕眼窩的位置。
隨後他收回手,仔細察看指尖——上麵沾著一層極淡的濕痕。
“來了!”
他低聲道。
王軒俯身湊近魂瓶表麵,視線聚焦在那張人麵像的眼部。
起初什麽也沒有,過了片刻,一道濕痕緩緩從眼眶邊緣滲了出來,像是被什麽浸透,沿著固定的紋路向下蔓延。
白皓天也彎下了腰,看著那逐漸清晰的痕跡,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行了。”
王軒直起背,肩胛骨隨著動作微微舒展,“東西沒做錯,我們想的方向沒錯。
先把裏麵的東西弄出來。”
他和無邪一人一邊,托住魂瓶圓鼓的腹部,將它稍稍抬離地麵。
白皓天蹲下去,手臂探進下方敞開的缺口,抱出一團毛茸茸的、還在微微起伏的小東西。
等他把手收回,兩人又將那沉重的陶器輕輕落回原處,嚴絲合縫地蓋好。
“水是從哪兒來的?”
白皓天的聲音裏壓著訝異。
無邪的目光轉向王軒,下頜朝他的方向抬了抬。
王軒接過了話頭。
“原理不複雜,裏麵刻了道。”
他的手指虛點瓶身,“陶土燒出來的東西,裏壁總是涼的。
活物撥出來的氣卻是熱的,往上走。
一冷一熱碰在一起,頂上就會凝出水珠。
水順著裏麵預先挖好的溝槽流,最後正好從人麵眼睛這兒出來——看起來就像是在掉眼淚。”
無邪在旁邊點了點頭,沒出聲。
白皓天卻睜大了眼,視線釘在王軒臉上,那目光裏摻進了一點別的東西,和剛纔不太一樣了。
“難怪……小三爺提起你辦事,語氣裏總帶著放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年紀看著不大,懂得倒不少。”
王軒隻是動了動肩膀,沒接這話。
白皓天臉上的困惑卻沒散,追著問:“接著呢?看出這個,然後能說明什麽?”
這次是無邪開了口,語氣像是在給剛入門的人捋線索:“這說明,當這個瓶子開始‘流淚’的時候,它的裏麵一直裝著個會喘氣的——不是狗,是人。”
話音砸在地上,白皓天猛地向後退了半步,腳跟磕在石板邊緣。”人?”
他的音調拔高了,“這裏麵?一直?”
旁邊兩個人沉默著,誰也沒否認。
白皓天的臉色繃緊了,喉結上下滾動:“那豈不是說……之前我們每次過來檢視這東西,裏麵都藏著雙眼睛,正從暗處盯著我們看?”
無邪和王軒同時點了頭。
無邪的眉頭鎖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藏在裏麵的那個,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白皓天扭過頭,死死盯住那隻魂瓶。
它立在那兒,高度還不到人的膝蓋,最粗的肚腹處,兩隻手就能環抱過來。
“不對……”
他搖著頭,一連重複了好幾遍,“這說不通。
瓶子纔多大?連我都塞不進去,一個活人怎麽可能——”
無邪聽著他這句話,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成年人進不去,難道別的體型也進不去麽?這位高高在上慣了,腦子似乎也跟著僵住了,轉不過彎來。
無邪沒把這話說出口,隻是順著他的疑問,用一種引導般的語氣接了下去:“是啊,我剛才也在琢磨這個。
按常理,這瓶子的確容不下一個成人。”
他說完便停住,等著白皓天的反應。
白皓天在原地踱了幾步,鞋底摩擦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忽然,他腳步一頓,眼神凝住了。
“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點了點,“很早以前,十一艙下麵設過一個特別的倉庫,代號叫‘子艙’。
因為那地方的出入口開得特別窄,隻有小孩的身量能自由進出,所以當時艙裏收留了不少孩子。”
無邪的神情專注起來,示意他繼續。
“那些孩子定期會出來接受訓練,學的是將來管理倉庫需要的技能。
表現最出色的,甚至能拿到一個虛擬的倉管頭銜,算是一種榮譽。”
白皓天語速漸漸加快,“但孩子總會長大,個子一高,就再也回不去子艙了。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換一批新的孩子進去。”
無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摸到了線頭:“這就對上了。
後來呢?子艙現在怎麽樣了?”
白皓天卻卡住了,思忖片刻才道:“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麽變故,子艙被徹底封存了。
現在的十一艙裏,早就沒有孩子了。”
線索到這裏,突兀地斷了。
王軒站在一旁,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無邪臉上則浮起一層明顯的焦躁,他向前邁了半步,聲音急迫:“那些孩子的記錄呢?現在還能不能查到?”
白皓天給出的回答是否定的。
那些存放在子艙內的記錄材料,早被丁主管親手處理掉了。
王軒眉間的結鬆開了。
看來,這條線索最終繞回了那個人身上。
丁主管在這裏根基深厚,枝蔓盤繞。
整個特備部裏,除了無邪,其餘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的動向。
在這裏和他對立,就等於挑戰十一艙執行的所有法則。
他是規則的化身,也是製定規則的人。
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
要讓他入局,得先勾起他的興致。
不能急,必須等待,等到他視線移開的刹那,才能給出致命的一擊。
“無邪,”
王軒的聲音壓低了,“丁主管很可能牽涉其中。
你去找他,態度要穩。
隻要他對我們產生好奇,事情就成了一半。”
無邪的眼神沉了下去,他點了點頭,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示意明白。
牆上的鍾顯示,王軒的工時已經結束了。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你的時間到了,”
他說,“我不多占你休息的片刻。
我們這邊會繼續查。”
“你先回去。
有任何進展,我會啟動視訊連線。”
王軒的目光掠過房間裏另外兩個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裏有些多餘,像一盞過於明亮的燈,照亮了不該照亮的角落。
再停留下去,白皓天大概要不自在了。
王軒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朝白皓天的方向虛點了一下。
“行吧,無邪。
在這兒,領導最大。
多跟著領導走動,總沒壞處。”
“等到真需要動用權力的時候,可千萬別對領導手軟。”
白皓天聽出了弦外之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拳頭虛握了一下。
無邪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操心了?”
無邪揮了揮手,“快走快走。”
“就是,”
白皓天撇了撇嘴,“在這兒真礙事。”
“走了。”
王軒轉身,朝倉庫大門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無邪也向白皓天簡單道別,轉身走向丁主管辦公室的方向。
他感到麵前的迷霧更濃了,但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味,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
離開十一艙的王軒,跨上了那輛摩托車,朝著阿透的紋身店駛去。
這車本該昨天就還的,卻被王胖子硬是扣了下來。
不知道有沒有耽誤阿透自己的事。
他想著,在郊外空曠無人的路上將速度提了起來,風聲灌滿雙耳,思緒卻飛快轉動。
紋身店的招牌出現在視野裏時,嘈雜的音樂聲先一步撞進了他的耳朵。
他戴上耳機,把車停在門外。
店門沒鎖。
王軒推門進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裏麵有些亂——紋身用的器械散落在地,喝空的奶茶杯滾在牆角,幾塊碎布條被撕得亂七八糟,扔得到處都是。
遭賊了?還是惹上了麻煩?王軒心裏一緊,迅速掃視店內。
沙發背後麵,露出一縷熟悉的、編成髒辮的頭發。
王軒放輕腳步,疑惑地靠了過去。
“嗬!”
看清阿透模樣的瞬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她兩眼發直,瞳孔裏沒有一點光,眼皮上糊著不知是眼影還是熬夜熬出的深黑,整張臉顯得灰暗憔悴,顴骨似乎也比前幾天凸了些。
那樣子,像餓了好幾頓,又像幾天沒閤眼。
王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反應。
真出事了?他臉色沉下來,正要伸手去拍她的肩,手掌剛抬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