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挪到門邊,目光釘死在走廊盡頭的拐角,彷彿要用視線把那片空氣燒穿。
約莫一盞茶後,拐角處傳來了腳步聲。
無邪的身影轉出來,嘴角還掛著未收起的弧度。
“小爺!”
白皓天肩膀一鬆,抬腳就要迎上去。
無邪卻先抬手指了指裏間,眼裏的笑意深了些。”東西問到了,但還有幾處想不明白。
稍等片刻,我們再去瞧瞧那隻瓶子。”
他邊說邊走進裏屋,伸手推了推王軒的肩膀:“我累成這樣,你倒睡得香。
起來,一道去。”
三人便前後出了門。
路上,無邪將方纔聽到的片段零碎地拚湊起來。
事情牽扯到某些不便明說的勢力。
真正碰過瓶子的其實是杜明秋,而他那位孿生兄長,是在尋人時被誤認,丟了性命。
當年經辦此案的丁主管曾追問過細節,可杜明秋膽子太小,到底沒敢吐露實情。
“聽他講完,我反而更確定了。”
無邪的聲音低了下去,“瓶子牽扯的人命,絕不是意外,更和什麽詛咒無關。
是有人動了手。”
“因為隻有活人,才會認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白皓天立刻用力點頭。
她覺得小爺這番推斷簡直嚴絲合縫,聽得人後背發涼,又忍不住心生欽佩。”那我們天亮就去報官。”
王軒卻在此時插了一句:“證據還沒齊。”
“杜明夏那天為什麽會出現在他弟弟屋裏?你們不覺得太巧了麽?”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麵。
白皓天怔住了,疑問隨即漫上心頭——為什麽偏偏是杜明夏及時頂了罪?是巧合,還是有人精心安排?
“為什麽?”
她喃喃問。
無邪搖了搖頭。”或許真是巧合。
但我總覺得,底下還藏著別的東西。”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碰那隻罩著瓶子的玻璃櫃。
白皓天眼疾手快,“啪”
地打落他的手腕。”不行!”
“剛才試過了,是人為,不是邪祟。
如今就算我們想停手,對方恐怕也不會罷休。”
王軒用下巴點了點櫃子。
無邪也跟著點頭,顯然是讚同的。
白皓天咬著下唇,整個人幾乎要撲到櫃子上,手掌死死壓著玻璃麵。”就算這樣……為防萬一,你們隻許看,不許碰。
說定了。”
兩人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都笑了起來,連連應聲。
櫃門終究還是被開啟了。
方纔答應得好好的無邪,轉眼就把掌心貼上了冰涼的玻璃。
白皓天一把捂住額頭,隨即急得跺腳。”你怎麽說話不作數?”
“說話作數,那還是他麽?”
王軒答得理所當然。
指尖貼上瓶身的刹那,無邪等待著那種預想中的潮意。
老物件會呼吸——行裏總這麽傳,可掌心裏傳來的卻是另一種密實的涼。
他朝王軒遞了個眼神。
東西不對,可不對的東西怎麽會凝水珠?
無邪攀上瓶沿,發力往上提了提。
瓶蓋紋絲不動,又去掰那接縫處,指節都泛了白,仍舊嚴絲合縫。
不該這樣。
除非有人特意把它封死了。
回頭時,王軒隻聳了聳肩。
那意思明白:除了砸,沒別的路。
白皓天正盯著他倆古怪的舉動:“你們在幹什麽?”
無邪從瓶上躍下,沒答她,反而問:“小白,了結之後,這瓶子是不是隨我處置?”
白皓天臉色沉了沉。
十一艙每年都接收無主的遺物——人走了,沒留下繼承的,東西就歸艙裏。
按區域劃給倉管,詭貨則單獨歸進特殊區。
這魂瓶正在其中,白送都沒人敢接。
“是,死當的貨,過期不取,按規矩歸屬十一艙。”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邪眼一眯,猛然發力。
巨大的瓷瓶轟然倒地,碎成一地殘片。
白皓天抱住頭驚在原地。
王軒站在她身後,目光緊緊鎖著那片狼藉——碎片底下,有什麽東西貼著瓶底,閃著細碎的光。
是個箱子。
他壓住立刻去碰的衝動,嘴角無聲地抬了抬。
白皓天蹲下身,聲音發顫:“你還沒查清楚就砸了?!”
無邪從碎片裏撿起一片瓶蓋,朝王軒笑了笑。
王軒湊近,壓低聲音:“往後得多仰仗你了?”
“行啊,欠的火鍋減一頓。”
無邪轉身,把那片瓷蓋遞給還在發懵的白皓天,“你來瞧瞧。”
白皓天瞪了他倆一眼,接過瓷片,指尖忽然頓住——蓋沿上一圈透明的硬膜,摸上去黏韌紮實,是膠。
“邊緣有膠……是被人粘死的。”
無邪腦子裏忽然閃過杜明秋的話:在滴水,不停地滴。
瓷器表麵凝水,隻能是溫度變了。
像從冰裏取出的罐子,遇熱便沁出濕氣。
“小白,做個試驗。
把這瓶子拚回去,另外,去找條大狗來。”
拚回去?碎成這樣,得拚到什麽時候?白皓天看著滿地瓷片,眉頭擰緊:“你是讓我拚瓷器,還是找狗?”
無邪從她眼神裏讀出了答案——她不會修。
他瞥向一直沉默的王軒。
“找狗。
王軒守著這兒,我去拿工具。”
王軒點了點頭,手指無聲地指向碎片中某一塊——那瓷片弧度特殊,像張麵具。
白皓天一聽找狗,轉身就往外跑。
無邪順著王軒所指拾起那片瓷。
透過人物刻畫的眼孔,外麵的景物竟清晰映了進來。
魂瓶表麵密佈著人臉浮雕與孔洞狀紋路。
這意味著,倘若有人藏身其中,外界的景象便能一覽無餘。
無邪頷首表示明白,隨即轉身去整理行裝。
待兩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王軒迅速環顧四周。
他拾起尚未完全碎裂的瓶底,將它扣在那隻寶箱上,五指驟然收攏。
瓷器底座應聲化為齏粉。
“宿主獲得特殊物品:離塵丹。”
離塵丹?王軒盯著手中突然出現的方正木盒,一時怔住。
這名字著實古怪。
他壓下立刻捏碎木盒的衝動,先將殘破瓷器挪到貨架旁,才謹慎地掀開盒蓋。
一隻長約二十餘公分、寬亦相近的藥盒顯露出來。
盒麵上幾個燙金大字異常醒目,側邊標注著一行小字:具體功效詳見內附說明。
王軒沒有半分遲疑。
他開啟盒蓋,取出裏麵折疊如古籍書頁的說明書,目光掃過。
每瓶裝二百五十粒。
保質期限五十年。
說明文字羅列著涵蓋神經係統、精神領域、迴圈功能、呼吸運轉、內分泌調節等十五個大類的病症,均註明具有顯著控製效果。
更關鍵的是,即便健康者服用,亦能起到養護之效。
堪稱隨身攜帶的萬全之備。
“竟有這等事……所有病症都能控製?”
這藥不僅王胖子適用,無邪、瀏喪、萌萌皆可服用,就連平日行事莽撞的王猛也不例外。
王軒撇了撇嘴,從盒內取出一粒。
藥丸呈乳白色,外形酷似幼時接種疫苗後發放的那種糖丸。
他克製住湧上心頭的童年記憶,將藥瓶妥善收起。
他決定先讓無邪試試效果。
沒過多久,無邪拎著個鼓囊囊的揹包返回。
至於白皓天,大概是想偷會兒懶,遲遲未見人影。
見王軒嘴角帶笑,掌心托著一枚乳白色圓粒,無邪將揹包擱在地上。
“等等,”
無邪端詳著那粒東西,麵露困惑,“這模樣……怎麽讓我想起小時候的……”
“糖丸。”
王軒接話的同時,手腕一揚,藥丸拋了過去。
無邪接住,放在手心仔細打量。”看著它,就像回到了過去,現在哪兒還能找得到這種……”
話音未落,王軒猛然探身,抓住無邪的手腕,將藥丸徑直塞向他口中。
“你幹什麽!給我吃的什麽……”
無邪本能地惱怒,但藥丸已在唇齒間化開。
一股清甜滋味彌漫開來,涼意順著喉嚨滑下,流向四肢百骸。
彷彿全身的細胞都被喚醒,呼吸也隨之輕快了幾分。
見無邪仍在慢慢咀嚼,王軒眉頭微皺:“味道怎樣?身體有什麽反應?快說。”
“就像……真的在吃糖丸,想起不少以前的事,心情鬆快了些。”
無邪嚥下最後一點,擺擺手,“先別管這個了,趕緊把該組裝的東西弄好,你也能早些收工。”
**儲藏區內,王軒手持電動膠槍,快速粘合著魂瓶的碎片。
他的動作異常迅捷。
原因無他:魂瓶在交易市場上的價格,因品類差異懸殊,通常介於兩百萬至七百萬之間。
若此物確為真品,這件宋代魂瓶的價值可達六百八十萬上下。
但他手中這件,即便掛上某寶店鋪,標價兩三千也算頂天了。
空有這般體積,卻無相應價值。
王軒對待它毫無憐惜之意,隻求拚湊完整,根本不在意接縫是否美觀、痕跡是否明顯。
膠槍在瓶身上遊走,發出持續的細微嗡鳴。
一道道白色膠痕毫無掩飾地附著在釉麵之上。
四個鍾頭過去,王軒抹去額角的汗珠,修複工作終於完成。
一直站在旁側的無邪,審視著魂瓶此刻的狀態——幾乎與摔碎前別無二致。
他隨即豎起拇指:“手藝可以。
來,鼓鼓勁。”
白皓天從挎包裏摸出一瓶玻璃瓶裝的西山特飲,遞到王軒麵前。
王軒盯著那瓶標價四塊的飲料,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了彎。
這可比上回胖子強多了。
上次那家夥咬牙買了瓶同樣的,最後是四個人分著喝完的。
“真夠意思,頭一遭見你這麽大方。”
王軒說著,退到牆根邊喘了口氣。
剩下的活兒該無邪接手了,對方沒接他話茬。
無邪試著將魂瓶的底、腹、頂三段部件拚合。
王軒的手藝確實沒得挑,幾個部分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出碎裂過的痕跡。
簡單測試後,無邪正準備把頂部元件重新取下,白皓天牽著狗小跑著過來了。
瞥見那狗的模樣,王軒剛灌進嘴裏的飲料猛地噴了出來,嗆得他連連捶打自己胸口。
白皓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湊到魂瓶旁邊。
“天哪,小三爺,你也太神了!”
她眼睛發亮,語氣裏滿是驚歎,“這拚得跟原來一模一樣啊!”
“不然呢?你以為我隨便什麽活兒都接?這其實是之前那位夥計的手筆。”
無邪朝白皓天抬了抬下巴,手指卻指向還在順氣的王軒,接著動手拆開剛剛拚好的部分。
“啊?不可能!他比我還小呢,我都不會這個。”
白皓天難以置信地望向王軒,嘀咕道,“回去我得查查監控。”
“先別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