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黑眼鏡一直垂眼盯著圖紙,時而仰起頭,像在腦中描摹那些看不見的路徑。
關乎生死的事,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十一號艙室內,王軒背抵著牆邊,目光落在無邪臉上。
同來的還有白皓天。
原本昨日要去還車,卻被王胖子一個通訊叫回了住處。
隨後便是盤問——王俊義,這名字反複出現,很難懂嗎?念著念著,不就成了“望君醫”
麽?
無邪的病需要醫治。
胖子沒查出王俊義可能藏身的地點。
王軒夾雜著講了花木蘭與鮮卑 ** 的舊事,淒楚裏帶著幾分繾綣。
總之東拉西扯,那位推測行當裏的胖爺總算被暫時哄了過去,可今天又被拽回來繼續審。
無邪看著麵前的兩個人,眉間蹙著煩躁:“騙不騙在你們,信不信在我。”
話音落下,空氣裏漫開一股受傷的味道。
白皓天掃了無邪一眼,又看向沉默的王軒。
“你跟我走,他留下。”
她拽住無邪的手腕,朝自己臨時休息的房間去。
(接“做什麽?”
無邪神色一怔,有什麽事非得讓王軒獨自待在這兒?
白皓天沒理會他的遲疑,對他流露的不信任顯得有些不穩。
“到了就知道。”
她急於證實什麽,拉著人便往外走。
寬敞的艙內隻剩王軒一個。
他牽了牽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真夠戳心。”
低聲說完,他走到無邪那張桌子前,拉開抽屜。
櫃子裏塞滿各式飲品,幾種不同牌子的水也擺在其中。
王軒覺得隻有一種水合此刻心境。
他按了按胸口,從裏麵取出一瓶“農婦三拳”
隨後坐進椅中,靜待那兩人的動靜。
白皓天將無邪帶到一扇門前,推開,帶他進去。
臥室很寬敞,光線充沛,能望見窗外升高的日頭——顯然已從地下轉到地上。
房間大得近乎奢侈,約近百平,比王軒和無邪的那間大了不止一倍。
兩側對稱立著書櫃,層層疊疊壘滿書冊。
桌上一盞小桔燈投下昏黃光暈。
床畔串連的彩燈也散出橘色暖光,空氣裏浮著淡香,引人遐思。
唯獨床邊掛的一件粉紅色衣裳,與周遭景緻格格不入。
白皓天站在床鋪前展示這間臥室,那件不協調的衣物在燈光下格外紮眼。
不忍看,也不能看。
無邪立刻移開視線,目光飄向兩旁。
站在床中間的白皓天餘光瞥見,毫不猶豫地將衣服塞進被子底下。
無邪環顧四周,心裏歎了句人比人。
這纔是住人的地方,比他那個常年不見天日的窄窩好太多了。
一轉身,他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瞥見了不該瞥見的淺黃布料。
他腦子像短了路,不知該轉身解釋,還是裝作無事發生。
越掩飾越醒目,不如無視。
“我是不是蠢?根本沒料到會這樣。”
他低嘲一句,身體不自覺地微微晃動。
藏好衣服的白皓天回過頭,正看見無邪那副矛盾的模樣,順著他的目光往前望去。
她頓時閉眼,齒尖輕咬下唇。
天啊,這算怎麽回事?
本想展示下住處,這回展示得未免太徹底了。
房門推開時,白皓天腦子裏嗡的一聲——早該讓他等幾分鍾的,至少把臥室裏那堆東西塞進衣櫃。
視線掃過床沿的瞬間,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手掌先遮住對方眼睛,另一隻手抓起那件皺巴巴的衣物團成一團,胳膊肘壓著被角猛地掀開,所有動作在三秒內完成。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裏,無邪被他半推著轉了個身。
現在好了。
先前打好的腹稿全散了,隻剩下喉嚨發緊的感覺。
白皓天盯著自己腳尖,聽見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該說點什麽。
他張了張嘴,音節卡在齒縫間,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帶著顫:“要……喝什麽嗎?”
沉默持續了幾拍。
無邪的視線在牆壁上遊移,喉結動了動:“都行。”
櫃門被拉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白皓天摸出一隻印著奶茶的紙杯,熱水衝進粉末的嘩啦聲暫時填滿了寂靜。
轉身遞過去時,他注意到無邪的手平攤在桌麵上——五指微微張開,掌心向上,像個等待交握的姿勢。
跳舞?現在?在這個堆著泡麵箱的出租屋裏?
心跳撞得耳膜發疼。
白皓天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幹澀的笑從喉嚨裏擠出來:“嘿……”
無邪的目光落在杯蓋上。
他蜷起手指,又伸直,終於開口:“吸管。”
兩個字像盆冷水澆下來。
白皓天眨了眨眼,看見密封的杯口,哦了一聲。
那根被汗浸濕的塑料管從掌心遞過去時,他退到牆邊站定,背脊貼住冰涼的牆麵。
現在位置倒過來了。
無邪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戳破封膜,吸管尖端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一直住這兒?”
“嗯。”
白皓天低頭盯著地板裂縫,“離工作地方近。”
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聲響。
無邪用鞋尖碰了碰另一把折疊凳。
白皓天側身坐下,半個臀部懸在凳子邊緣。
“為什麽不早說?”
無邪的聲音從斜上方傳來,“萬一出事,我連去哪兒找都不知道。”
白皓天抬起臉,嘴角不受控製地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哦。”
空氣又凝固了。
兩人同時別開臉,窗外的車流聲隔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
“其實——”
“那個——”
撞在一起的話頭戛然而止。
無邪突然站起來,奶茶杯在桌麵上晃出半圈水漬:“先找王軒。
聽聽他怎麽說。”
臥室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風。
白皓天摸索著鎖孔轉了兩次才鎖上門,腳步聲在走廊裏追上前麵的影子。
會議室裏,王軒正對著手機螢幕打哈欠。
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他猛地起身,塑料瓶從指間滑落,水漬在地磚上漫開成深 ** 案。
“抱歉。”
無邪的聲音在空曠房間裏響起,“最近總容易走神,狀態不太對。”
瓶身還在原地打著轉,水麵倒映出三雙鞋尖。
彎腰拾起那瓶水時,王軒的目光掃過麵前兩張臉。
空氣裏浮動的侷促像一層薄紗,他偏了偏頭,忽然就懂了。
“誤會罷了。”
他晃了晃手裏的塑料瓶,“一頓熱鍋子,不夠就再添兩杯酒。
隻是我這人杵在這兒,光太刺眼,怕你們不自在。”
**好不容易坐定的王軒,彷彿對先前種種毫無察覺,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誰先講?”
無邪與白皓天對視一瞬,隨即開始互相推讓。
你推我搡的動靜鑽進耳朵,王軒抬手揉了揉額角,瞥了眼掌中那瓶水,嘴角扯出個無奈的弧度。
“農夫三拳……你們還喝上癮了?”
他歎了口氣,“我夾在中間,難道很輕鬆?”
話裏透出的倦意並未讓無邪立刻開口。
他清楚,隻要自己一出聲,白皓天最後也隻能跟著附和。
無邪用指尖朝白皓天的方向虛點一下,示意由她來說。
僵持總不是辦法。
白皓天抿了抿唇,吐出盤旋已久的猜想:“昨夜對三爺下手的人,會不會是杜明秋?眼下數他最可疑。”
無邪沉默片刻。”是不是他暫且不論,但這人肯定藏了東西。
待會兒我單獨去會會他。”
“不可!”
白皓天連忙擺手,“太險了,他級別壓著你呢。
要不……我們三個一道?好歹穩妥些。”
穩妥?王軒的眉心擰了起來。
穩是穩了,卻難保不給旁人落下話柄,說維運部硬要插手。
何況無邪一人對付兩個,本也不算太難。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間,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杜明秋想找你麻煩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一去必定衝突。
要碰頭,最好選在盥洗室——那兒沒有眼睛盯著,辦事方便。”
他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立刻騰起,籠住四周。
王軒將握緊的拳頭抵在鼻梁下,眼神凝住,陷入了某種盤算。
見他正在思索,無邪沒有出聲打擾,隻靜靜候著。
過了約莫半支煙的功夫,王軒長長吐出一道煙柱,彈掉積攢的煙灰,將話題引向深處:“你們想想,若這真是 ** ,怎樣動手才最不易察覺?”
“怎樣動手呢?”
白皓天眼中浮起迷茫,“動刀?用電?駕車撞?不對……這些都太顯眼了。”
無邪的目光落在王軒指間明滅的煙頭上,思忖道:“尼古丁?”
“有可能。
小白,你去醫務室取支注射器來。”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王軒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
瓶裏還剩三分之一左右的水。
他從煙盒裏重新抽出一支,撚掉濾嘴,將煙絲緩緩抖入瓶中。
澄清的水體逐漸渾濁,泛起焦黃的色澤。
盯著那瓶變了色的液體,王軒與無邪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久,白皓天握著注射器返回,看見杯中情景,臉上掠過驚愕與不忍。”你們真要推進去?這東西……真能要命的。”
王軒短促地笑了一聲。
“一支煙罷了,能有多少毒量?不過是賭杜明秋惜不惜命。”
他接過注射器,利落地組裝好,遞給無邪,“劑量遠不夠致死。
就算他咬死不認,推進去也無妨,頂多五六個時辰就隨代謝排淨了。”
無邪接過器械,轉身朝外走。
王軒望著那道背影,對他有足夠的把握。
等待總是黏稠而漫長。
厭惡空耗的王軒重新陷進椅子裏,合上眼。
與他這份閑適截然相反,白皓天的耐性正被時間一絲絲磨蝕。
她不停抬腕看錶,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時間在白皓天這裏被拉扯得格外漫長。
不過幾十次心跳的間隔,她已經繞著房間走了三圈,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又輕又急。
“你就沒想過他可能出事?”
她突然停住腳步,聲音繃得發緊,“萬一呢?”
桌邊的王軒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從他趴下到現在,茶盞裏的熱氣都還沒散盡。”等的人總覺得時間難熬。”
他換了個姿勢,下巴抵著手背,“他是那位小爺,你倒比他自己還上心。”
白皓天被這話噎了一下。”信歸信,擔心歸擔心。”
她視線掃過王軒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喉嚨裏輕輕滾出一聲歎息,“不像某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