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排整齊的瓶瓶罐罐中間,一個陶土酒壺格外顯眼。
看見它,阿透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壺酒是他帶來的。
那天他還領了個叫瀏喪的人,那家夥老老實實當了她的練習物件。
她記得王軒當時演示了本該屬於她的那門手藝,做完還評價說效果嚇人,跟夜裏遊蕩的東西似的。
她當時差點跟他爭起來,轉念一想,有些東西修飾之後或許會好看些,這才把那股較勁的念頭按了下去。
阿透取出酒壺。
陳年的酒,就像某些擱置久了的心事……想到這裏,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在這條路上討生活,還犯什麽糊塗。”
她低聲自語,拎著酒壺走下樓梯。
視線再次觸及那隻青銅爵,王軒留在紙上的字句又浮現在腦海。
他說改造的原理在於光線如何穿過液體,不同的酒液在日光下,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清澈的米酒像是無雲的天空,湛藍或豔紅的酒液則映出別樣的氛圍。
變幻的是整片星圖的佈局,而每一顆星辰的位置卻始終未變。
店裏處處是他留下的印記,連她自己的思緒裏也塞滿了。
怎麽哪裏都躲不開?
她拿起冰涼的銅爵,臉頰忽然有些發燙。
她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張臉從腦子裏甩出去,卻毫無用處,鼻尖甚至泛起一陣酸澀。
她走到店門外,明亮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仔細端詳手中的杯與酒。
“看明白了,大概就不會再亂想了吧。”
酒液從壺口傾瀉而出,注入爵中。
液麵晃動,杯底原本靜止的八卦紋和無數細密刻字彷彿活了過來,隨著漣漪旋轉、交融,一時難以分辨。
阿透知道,必須等到一切完全靜止。
她把銅爵輕輕放在門前的地上,蹲下身,耐心等待。
雖然表麵的波瀾已經平息,但酒液中細微的懸浮物仍在緩緩沉降、遊移。
就在這些微粒的浮沉之間,伏羲八卦的八個方位隱約浮現, ** 區域星光閃爍,而最核心的那一小片,卻彷彿空無一物。
微粒無規律地下沉,杯中的星芒也隨之緩緩流轉,如同經曆了漫長到無法計數的歲月,連星辰的排列都悄然更迭。
又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懸在圖案上方,輕輕撥弄著這片微縮的夜空。
這纔是技藝。
精妙絕倫、無可挑剔的技藝。
阿透盯著那件青銅器皿,它的內部結構始終保持著空洞的狀態,與設計圖紙上的剖麵圖完全不符。
為了看清內部,她不得不壓低身子。
光線被遮擋的瞬間,暗影便吞沒了器物深處的景象。
她索性伏低,膝蓋和手掌剛觸及地麵,又覺得這姿勢實在不雅,慌忙改成了蹲姿。
青銅爵的流口像一扇窄窗。
她湊近時,酒麴的微粒還在液體中緩緩遊移,不知何時才能徹底沉澱。
早該帶把椅子出來的——這個念頭讓她有些懊惱。
或者幹脆搬張桌子也好。
“我是不是真的變蠢了?”
掌心捂住發燙的臉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太麻煩了……裏麵到底藏著什麽?”
四周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她像窺探什麽秘密似的,抬起眼睛掃視周圍。
廢棄的工廠院落裏隻有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那些老建築沉默地立著,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也是。”
她低聲對自己說。
住在這種地方,平時怎麽可能有人來?或許腦子真的不太清醒了。
確認沒有目光注視之後,她整個人貼向地麵,側著臉從流口的縫隙望進去。
先是幾點碎光,接著是星圖般的紋路在深處浮現。
不是銀河,是比銀河更遼闊的、緩慢旋轉的星群。
微粒的浮沉間,某種古老的規律正在迴圈往複。
她怔住了,臉頰無意識地貼上冰冷的地麵,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從恍惚中清醒,發現自己還保持著匍匐的姿勢,頓時有些難堪。
竟然就這樣趴在地上失了神。
太不像話了。
簡直丟人。
她撐起身,拍掉衣褲上的灰塵,撿起散落的物品快步走回店裏。
重新陷進沙發時,白天的事又湧了上來。
要是王軒哪天問起這件器物的工藝……
那個五體投地的畫麵立刻跳進腦海。
臉頰猛地燒了起來。
熱度從耳根蔓延到額頭,彷彿整個頭顱都在蒸騰。
她用力抱住腦袋,可那幅景象卻越纏越緊。
“啊——”
抱著頭的人突然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叫喊,抓起青銅爵衝進臥室。
器物被扔在床墊上彈了幾下。
她跟著撲上去,抓起枕頭開始撕扯。
棉絮炸開,在空氣裏飄成一場小小的雪。
直到這時,滾燙的腦仁才稍微冷卻下來。
她癱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痕跡。
記憶又擅自浮現了。
一個念頭猛地紮進來:這東西究竟是不是真品?
若是真物,國寶級的器物自然配得上那片星辰與匠心的傑作。
若是贗品,再美的偽裝也承載不起真正的藝術。
她翻身跪坐起來,指尖仔細撫過每一道紋路。
可是找不到任何破綻。
是仿製技藝太高明,還是自己眼力不夠?
這行當的水太深了。
懷璧其罪——王軒這麽做,或許有他的理由。
也許真品被他調換了,留下這件假的,獨自擔了風險?
又或者……真品其實就在這裏,那片星空本就是他特意留下的禮物?
這個念頭讓她呼吸一滯。
亂七八糟的想法全湧了上來。
她把發燙的額頭抵進被褥,聲音悶得發顫:“王軒……你怎麽總是陰魂不散?”
痕跡必須抹去。
操作檯前的人正敲擊鍵盤,王軒站在側後方盯著螢幕,鼻腔突然一陣發癢,他猛地偏過頭打了個噴嚏。
照片已經傳給無邪了,現在要做的,是把他們偷偷撬開杜明秋櫃子這件事從所有記錄裏剝除。
能待在維運部的人,手上多少都有些本事。
在這個層級之上的地方,有時候不需要親自動手,隻要級別夠,總能找到願意幫忙的人。
新調來的監控員小劉在王軒的注視下,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
幾段錄影被調出,畫麵裏王軒的身影 ** 淨地擦掉,而開啟櫃子的無邪,則被替換成了一張長著寬大下巴的臉——那是杜明秋的存檔照片。
整條時間線上的記錄都被重新洗刷了一遍。
噴嚏的餘音還在空氣裏顫著,剛處理完監控的小劉扭過脖子,視線掃過四周。
白皓天正朝這邊走來。
小劉迅速比了個手勢,示意一切妥當,隨即讓監控畫麵恢複了正常流轉。
“不是說一上班就學係統操作嗎?”
白皓天的腳步停在兩人旁邊,臉上帶著不太自然的笑,“學到哪一步了?”
以前住在王軒樓下那間宿舍時,她並不覺得有什麽。
可現在知道了,自己每一點動靜都可能落進對方眼裏——甚至夜裏翻個身,床板的吱呀聲都可能被聽見——白皓天總覺得後背繃著根弦。
“這幾天晚上要是沒什麽要緊事,就回自己住處好好休息。”
她目光落在王軒臉上,語氣刻意放平,“看,都打噴嚏了,肯定是著涼。”
說完,她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板藥片。
鋁箔包裝被她捏在指間,她掰開折疊的部分,展示上麵整齊的藥粒。”一天一次,每次一片。
按時吃,好得快。”
突然示好?王軒嘴角抬了抬,沒讓笑意完全展開。
這大概是用藥來堵他的嘴吧。
但他自己清楚,身上根本沒有發冷的跡象,血液滾燙地淌在血管裏,怎麽會壓不住一點寒氣?不可能。
沒病吃藥,純粹是腦子壞了。
他擺手要推拒,白皓天卻指了指自己胸前掛著的身份牌。
“我現在是以上級的身份說話。”
她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身體必須注意,拿著。”
那板藥被塞進王軒手裏。
小劉在旁邊瞥見這一幕,眼睛微微睜大。
這位7級別的領導向來行事幹脆,今天卻對一個2的普通職員這樣細致。
難道她對無邪那個年紀的男人失去興趣了?他轉頭看向坐回椅子的王軒,悄悄豎起拇指,用口型無聲地說:“靠臉就能過關,幹脆從了吧?”
王軒轉過臉,眼皮半垂著看向小劉,沒出聲。
但那眼神已經足夠明白:他不是靠那張臉過日子的人。
注意到王軒的表情,又看見小劉沒專心盯著監控反而東張西望,白皓天橫過去一眼。
隻這一眼,小劉肩頭一縮,慌忙把視線拉回螢幕,手指點開了輪巡界麵。
就在這時,白皓天注意到無邪從走廊那頭走過。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兩個鼻孔裏各塞了一截揉成條的紙巾,走得很快。
“鼻子裏塞著紙……這是要去哪兒?”
她喃喃道。
王軒幾步跨到監控屏前。
畫麵裏無邪的模樣確實有些滑稽,像某種長鼻動物。
但他注意到對方走路時一直低頭看著手機,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小劉,”
他出聲,“把他手機畫麵放大。”
監控員聽見指令,選中無邪手中的裝置,連續點選放大鍵。
影象逐漸清晰——那是一架陳舊的大型飛機,機身漆皮剝落,輪廓卻依然分明。
五大詭貨之一,現在還擱在酒窖深處。
怪不得無邪是這副打扮。
“跟我——”
話沒說完,白皓天已經抓住王軒的手腕,拽著他朝門外衝去。
坐在操作檯前的小劉望著兩人匆忙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輕歎。
酒窖厚重的布簾被猛地扯開時,帶起一陣急促的摩擦聲。
白皓天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的,氣息不穩,目光慌亂地掃視著昏暗的空間。
“小三爺!”
她的視線很快鎖定了那架巨大的飛機殘骸,以及坐在機艙邊緣的無邪。
他垂著頭,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一種凝固般的專注。
白皓天幾步衝過去,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
“你怎麽跑到這上麵來了?快下來,這地方不對勁。”
無邪的思緒被打斷,眉頭立刻擰緊了。
他先瞥了一眼滿臉焦急的白皓天,又轉頭看向站在幾步外的王軒。
王軒隻是將手 ** 外套口袋,肩膀微微聳了聳,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胳膊上傳來的拉扯力道讓無邪身體晃了晃,他聲音裏摻進了一絲明顯的不耐。
“別喊了。
這地方早就檢查過,裏外都幹淨。
我自己也留了心,能有什麽事?”
白皓天聞言,鬆開了手,嘴裏含糊地應了一聲。
她上下打量著無邪,目光落在他臉上時,忽然噗嗤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