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中,無邪忽然想起王軒耳朵靈,而且此刻顯然沒睡沉。
他幹脆按下擴音鍵撥通王胖子的號碼,既是說給胖子聽,也是說給王軒聽。
“魂瓶的事牽扯六個人,”
無邪的聲音在房間裏擴散,“巧的是,這六個人都是在碰到魂瓶之後二十四小時內出事的。
三個不見了蹤影,三個沒了性命。”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困惑:“可為什麽一接觸魂瓶就會這樣?”
電話那頭傳來胖子含糊的咀嚼聲:“會不會是被人弄成那樣的?假裝成自己想不開?”
“王軒,你呢?是不是昨晚太累,眼睛都睜不開了?”
無邪帶著笑意問。
椅子上的人緩緩掀開一點眼皮:“自己不想活有可能,別人不想讓他活也有可能。”
“在這兒,上麵說了算。
上麵要下麵消失,下麵就不能留。
所以很可能有人逼他們走絕路。”
“但沒有憑據不能亂猜。
有沒有其他線索?”
無邪點了點頭,對兩人宣佈:“眼下唯一的線頭,是其中一個死者的弟弟,叫杜明秋,人還在十一艙幹活。
看來咱們得先去找他。”
王軒動了動下巴。
胖子的聲音又從聽筒裏鑽出來:“你們這差事啊,我看值得拿命去守。
待遇是真不錯,說心裏話。”
“夠咱們仨過日子了。
你跟王軒帶個話,他私下怎麽過我不管,可幹活的時候得專心幹活。”
“還有,家裏橘子快吃完了啊。”
“是男人,就得往上奔——得盡心。
王月半,你就在家好好拾掇屋子,好好做飯。”
“等我們回來,肯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聽話!”
呸、呸、呸——對麵傳來吐籽的聲響。
無邪結束通話電話,王軒翻了個白眼,跟在他身後朝洗漱間走去。
盥洗室的門被推開時,那個長著張窄長臉的男人正把半個身子埋進鐵櫃裏胡亂翻找。
無邪將換洗衣物塞進旁邊的儲物格,合上櫃門,故意抬高聲音喊了句:“杜明秋?”
“到!”
對方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等他轉過那張顴骨突出的臉,看見走近的兩人,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你們哪位?有事?”
“真是您啊,我是新調到十一艙的無邪,這位是王軒。”
無邪嘴角往上彎了彎。
杜明秋聽見名字,肩膀瞬間鬆垮下來。
他視線掠過王軒,歪著嘴打量無邪:“你就是那個無邪?找 ** 嘛?”
瞥見對方胸前徽章上比自己高出數階的紋路,無邪垂下視線:“我在查魂瓶的舊案,想找您問問當時的情況。”
杜明秋從鼻腔裏嗤出一口氣,猛地甩上櫃門就要走,卻被橫過來的手臂攔住了去路。
“您兄長也是案子裏折進去的人,”
無邪聲音壓低了些,“您手上肯定留著不少記錄吧?難道就不想——”
話還沒說完,杜明秋突然咧嘴笑了。
他用指尖戳了戳無邪名牌上最底層的“1”
刻印,又抬手指向自己胸前光暈流轉的等級標識,晃得無邪眯起了眼。
“就你這級別,也配問我話?”
他鼻腔裏哼出短促的氣音,“起碼得請頓像樣的飯吧?”
那張狹長的臉上掛著混不吝的神情,連帶著周身都透出股壓人的架勢。
“行啊,一頓飯而已。”
無邪答得幹脆。
“打聽魂瓶……是想接牙劊的活兒?”
見無邪點頭,杜明秋吸了吸牙花,“那些纏手的詭貨,是你伸伸手就能碰的?”
話裏的譏諷像針似的紮過來。
“難道不是我想碰就能碰?”
無邪反問,“這不正是十一艙明麵上的規矩麽?”
那句“明麵上”
咬得輕,卻把意思挑明瞭——案子真要翻出來,可就不歸你們艙內管了。
杜明秋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別開臉:“該寫的全在檔案裏,這麽多年早爛透了。
就算我真記得什麽,現在也忘幹淨了。”
他說完飛快地瞟了眼王軒,眼角抽了抽,轉身就往外走。
無邪盯著那背影,眉頭漸漸鎖緊。
血脈相連的兄弟,提到舊案竟冷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太不對勁了。
“他倆之間怕是有深仇?”
無邪轉向王軒,壓低聲音,“總不會年輕時爭過同一個姑娘?”
“少瞎編戲文。”
王軒笑著搖頭,“快開櫃子。”
剛才杜明秋甩櫃門的刹那,無邪的手指已探進他外套口袋摸走了鑰匙。
現在鑰匙 ** 鎖孔一擰,櫃門彈開,露出本灰撲撲的筆記。
“他沒走遠,隨時可能折返,沒時間細看。”
王軒邊說邊掏出手機,鏡頭對準紙頁快速移動。
快門聲輕而密集,像雨點敲在鐵皮上。
整本拍完,無邪正要合櫃,王軒忽然按住他手腕——走廊那頭傳來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鑰匙被他塞進櫃門鎖孔,轉動時發出金屬摩擦的澀響。
筆記本在櫃內黑暗裏消失的瞬間,他已經拽住無邪的手腕往外走。
走廊另一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杜明秋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那個總縮著肩膀的胖子,還有兩名穿著倉管製服的人。
四道影子橫過來,堵死了前方的通道。
有杜明秋站在那兒——那個掛著7徽章的人——另外三個的脊梁骨似乎都硬了幾分。
他們咧開的嘴角還沒完全揚起,王軒已經動了。
他沒看杜明秋,食指伸出去,敲了敲胖子胸前那塊反著冷光的金屬名牌。
“老於,是不是?”
王軒的聲音不高,卻讓胖子脖頸一縮,“脖子往上抬抬。
天花板上麵裝著的東西,你應該認得。
有那東西在的地方,就有我這邊的人盯著。”
“腦子不夠用,路就走不遠。
混了這些日子,還跟我蹲一個坑,不冤。”
他手臂抬起來,食指指向頭頂角落,“來,往這兒瞧。”
“動手啊。
往我臉上招呼,千萬別客氣。
我保證不告你打擊報複、濫用審查權。”
無邪站在側後方,嘴角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胖子那張臉突然僵住了。
他想起王軒上次對付黑疤的手段——也是借著審查的名頭,讓黑疤不僅賠進去幾個月工錢,還在整條走廊的人麵前把臉丟盡。
回憶湧上來的刹那,他臉頰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像塊泡漲後又凍僵的紫皮茄子。
王軒的目光這時才滑到杜明秋臉上。
那張臉盤寬大,顴骨凸出,讓人想起舊畫裏某些皇帝的肖像。
他又瞥了眼頭頂,然後視線越過杜明秋的肩膀,落在後麵兩個年輕倉管身上。
1的標識刺進眼睛。
王軒整張臉沉了下去,聲音裏結出冰碴:“你們兩個,新來的?活沒幹明白,就想卷鋪蓋走人?”
他手指虛點,“出列。
俯臥撐,五十個。”
兩個年輕人愣在原地,眼珠轉向杜明秋的背影。
腳底像生了根,半步沒挪。
有這尊7的神像擋在前麵,他們雖然小腿肚微微打顫,卻仍覺得安全。
杜明秋沒讓他們失望。
他抬起那張顴骨高聳的臉,眼皮耷拉著。
無邪看見他腮幫的肌肉繃緊了,眉頭輕輕皺起來。
在十一艙,級別就是一切。
王軒袖標上的數字比杜明秋小得多。
無邪嘴唇剛動了動,想插句話緩和氣氛,杜明秋已經開了口:“當著我的麵罰我的人,你算——”
話尾被掐斷了。
王軒的嗓音劈進來,又硬又急:“我什麽我?你們兩個眼珠子白長了?認不清誰纔是管事的?”
“十一艙第一條:上級說話,下麵的人隻能聽著,不準頂嘴。
規矩忘了?還是骨頭癢了想試試規矩有多硬?”
王軒的手指幾乎戳到那兩人鼻尖上,“是艙裏沒立規矩,還是你們故意不守規矩?丁主管沒教過你們?不聽話的,立刻滾蛋!”
旁邊胖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杜明秋臉頰的肉抽動著,臉色發青:“到底他是你領導,還是我是——”
“我來幹什麽的?”
王軒再次截斷他的話,每個字都像釘子往下砸,“代表副管,專門來查誰在破壞十一艙的秩序。
沒有規矩,什麽都幹不成。
你們這群人,連紀律兩個字都不會寫是吧?行,待會兒我就請副管和丁主管一起喝茶,好好聊聊你們的表現。”
“副管”
兩個字砸出來,杜明秋臉上的青氣瞬間轉成蠟黃。
那是十四級的人物,和丁主管平起平坐。
高一級就能壓死人,何況維運部副管比他高出七八級,手裏攥著所有人的考覈表。
那位主管最愛幹的事就是挑毛病,口頭禪誰都聽過——“不信?我這就考覈你。”
杜明秋肩膀塌了下去。
王軒拉著無邪,從人牆的縫隙裏擠了過去,腳步聲朝著宿舍方向遠去。
走廊裏剩下四個人。
空氣像凝固的膠體。
胖子湊近杜明秋,聲音壓得又低又黏:“杜哥,他憑什麽這麽橫?剛才您話都沒說全……照我說,就該直接上手。”
杜明秋猛地扭頭瞪他,眼珠裏爬滿血絲:“你當我沒長眼睛?頭頂那玩意兒亮著,你看不見?”
他甩開袖子,轉身就走,衣角帶起一陣冷風。
胖子僵在原地。
另外兩個年輕倉管對視一眼,從彼此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恐慌。
老魚捱了訓斥,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上司一離開,他便成了這裏說話最管用的人。
他挺直腰板,擺出不容置疑的架勢,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麵裝著東西呢,你們都沒長眼睛嗎?哼!”
話音未落,他轉身就走,衣角帶風。
留下的兩名新人麵麵相覷,不約而同地仰起脖子,望向頭頂那個漆黑的圓點。
一股被注視的感覺,清晰得不容忽視,從後頸爬了上來。
“那……之前說的五十個,還練不練?”
其中一個猶猶豫豫地開口。
另一個已經伏低身子,手掌按在了冰涼的地麵上。
他扭過頭,壓低聲音斥道:“你耳朵聾了?沒聽見剛才的話?那東西可都錄著呢!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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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身店二樓,光線有些暗。
阿透歪在沙發裏,一隻手托著腮,目光落在茶幾上那隻泛著幽光的青銅器上。
她昨晚睡得早,沒親眼看見王軒是怎麽擺弄這件據說獨一無二的舊物的。
這行當裏的手藝傳了太多代,真與假的界限,有時連她也辨不分明。
“算了。”
她吐出兩個字,身子一彈,幾乎是跳著站了起來。
木屐敲擊地板,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走上樓梯,開啟冰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