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軒接過話頭,雙手在身前比劃出一個方正的輪廓,“我們家做的……是這種‘房地產’。”
他拇指和食指對成一個直角。
飄飄怔了怔,忽然笑出聲。
原來是她會錯了意——王軒說的“房”
是給往生者住的,那種木質的方盒子。
“這孩子,做木工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聽我叔提過,您家從前是大戶。
我們這行當……實在不太上台麵。”
王軒說著瞥了胖子一眼。
胖子趁機按住怦怦跳的胸口:“老同學不嫌棄就好。”
他故作坦蕩地重新躺回椅子,閉著眼吩咐:“軒兒,去跑個腿。
你飄姨這兩天嗓子啞,買點藥回來。”
“這就去。”
“別破費了胖哥!”
飄飄起身要攔,王軒卻已閃出門外。
藥店的玻璃櫃台映著冷白的光。
王軒拎著一盒感冒藥回來時,看見胖子正對鏡子撥弄頭發,嘴角掛著壓不住的笑。
“喏,大帥哥,您要的東西。”
胖子接過藥盒,臉上笑容堆得更滿。
他轉身朝飄飄走去,卻在遞出的前一秒忽然收回手,弄得飄飄一愣。
隻見他走到擺滿剪子的櫃台邊,撕開藥板,仔細貼了張紙條在鏡子上。
“怕你忘了,貼這兒顯眼。
早晚各一片。”
他又從兜裏摸出一張鈔票壓在櫃台邊角,“三友那兒還等著呢。
軒兒,回了。”
***
夜色像墨汁浸透遠郊。
紋身店頂樓隻亮著一盞台燈。
桌上攤著圖紙,旁邊擱著半壺酒。
幾十隻泛著幽光的青銅爵排開,工具散落一旁。
王軒戴著寸鏡,將一粒暗色石屑嵌進爵身。
他手裏的這隻,從紋路、鏽斑到細微的銘文,都與墓裏出土的那件毫無二致。
若把它們同時放進市場,哪怕摸了幾十年古物的人,也辨不出真假。
這就是那門古老手藝——以假亂真的力量。
銅綠斑駁的器皿內壁嵌入了無數切割一致的晶粒,在幽暗光線下泛出細碎的冷光。
王軒將最後一粒晶體按進預設的凹槽,指尖因長時間維持精準姿勢而微微發顫。
他抬起視線,桌麵上攤開的圖紙被燈光照得泛黃,那些用墨點勾連成的圖案在紙麵上鋪展——星點連線成古老的卦象,一座由光斑堆疊而成的錐形山巒矗立在卦象 ** 。
那座錐形山體旁標注著幾行小字:九層妖塔,已知墓葬中藏珍最豐、規製至高的所在。
他要做的,是在這尊青銅酒爵內複現整幅星圖。
當特定酒液注入,光線穿過晶體與液麵,投射出的光影便會交織成那座山的輪廓。
這需要每一個棱麵都處在絕對精確的角度。
“還沒完成?”
話音從門邊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
阿透的身影從陰影裏浮現,手臂上掛著一件深色外套。
她停在兩步外,目光落在他緊鎖的眉間。
王軒用指節壓了壓脹痛的額角——若不是憑著那雙被訓練得異常穩定的手,這樣的工序恐怕耗費的不僅是數月,而是半生光陰。
“還差一點。”
他簡短回應,鑷子又夾起一粒微光。
第一次試驗已接近成功,再調整幾次,便能對那件真正的古器動手。
夜漸深,空氣裏滲著寒意。
阿透展開外套,輕輕披在他肩上。
布料觸到肩頸的刹那,王軒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俯身的姿態。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片銅綠上,彷彿周遭一切都已淡去。
阿透靜立在一旁,將滑至頰邊的發絲捋回耳後。
她的目光掠過燈光下的圖紙,紙麵 ** 赫然寫著“須彌”
二字。
注釋以小字延伸:天地之脊梁,鎮守四方的巨柱。
如人體背脊撐開四肢,山脈由此延伸,劃分四方疆域。
而九層妖塔,正是世間公認寶藏最為集中的地方。
戰亂年代,曾有軍閥率上千兵卒抵達那裏,其間發生之事,外界無人知曉。
就連如今的考察隊伍也說法含糊。
她知道王軒在籌劃什麽,但他從未對她隱瞞。
想到這裏,她唇角線條柔和下來。
同一時刻,第十一艙的儲貨區深處,兩道人影正穿行在高聳的貨架之間。
白皓天走在前麵,無邪緊隨其後。
在他們後方某處陰影裏,一副眼鏡片反射著冷光——負責管理特殊貨物的丁主管隱在暗處,視線始終跟著兩人。
成為“牙劊”
的無邪,此刻正被引向那五件詭秘貨物之一的所在。
“就是它。”
白皓天停在一個密封的玻璃櫃前,抬手指向內部。
櫃中陳列著一隻半米高的陶瓶,瓶身上部塑出三層挑簷的樓閣,四周環繞著走獸飛禽的形貌。
另外三麵共有八名樂師,各持樂器作演奏狀。
瓶身下部的大罐表麵則稀疏貼附著獵人、犬、鹿、豬、魚、龜等形象,與上部的繁密堆塑形成強烈反差。
頸腹交接處豎著一座石碑,碑文刻著祈求富足與長壽的語句。
“魂瓶?”
無邪掃過瓶身造型,脫口而出。
“沒錯。”
丁主管不再隱藏,從貨架旁緩步走出,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一邊踱步一邊說道:“小三爺果然見識廣。
這東西是陪葬器,也叫穀倉罐,用來盛放穀物,免得亡魂挨餓。”
他停在兩人身側,用指尖隔空點了點玻璃後的陶瓶,“單論工藝,它不算稀奇。”
話音頓了頓,語氣轉深,“但怪的是——它會自己凝出水珠。”
丁主管繞過他們,慢慢走到玻璃櫃前,將手掌平貼在冰冷的玻璃表麵。”發現它的時候,它通體濕透,長滿了青苔。”
那隻手從玻璃架上滑落下來。
他轉過臉時,笑意已經收得幹幹淨淨,目光定定落在無邪臉上,整張臉繃得如同凍硬的石板。”這東西——碰不得。”
隻一瞥,他就讀懂了對方眼底那簇火。
那是種寧可燒盡自己也要湊近 ** 的光。
這樣的人,要麽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要麽把身邊人也拖進深淵。
他側回身子,嘴角彎起一點難以捉摸的弧度。
“就因為它,前後六個人在很短的時間裏接連遭遇不測。”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陳述某種禁忌,“事情古怪到無法解釋。
我們內部徹查時調閱了所有監控記錄——那六個人出事前,都進過這間倉庫,都伸手碰過這件東西。”
他又一次轉向正在沉思的無邪,語調裏摻進一絲若有若無的引導:“唉,整件事透著股說不清的邪性。
自那以後,再沒人敢靠近它了。”
丁主管的話音落下,無邪從思緒裏抽身。
邪性?所謂邪性,不過是看不透的人才覺得害怕。
若真能把來龍去脈扯清楚,世上哪還有什麽揭不開的蓋子。
他望著老丁那張嚴肅過頭的臉,語氣平淡:“丁主管,你以前查過這件貨,對吧?”
“少管閑事最好!”
丁主管看見無邪眼裏終於被自己勾起來的那點探究欲,往前邁了兩步,臉依舊板著。
接著,他換上一副摻雜著關懷與輕視的口吻:“小三爺想當‘牙劊’,膽量確實不小。
不過‘牙劊’這活兒,靠的是多年積累的經驗。
先從些力所能及的入手不好麽?何必非往這種晦氣東西上撞?萬一落得和那六個人一樣的下場,豈非白白賠進去?”
“是是是。”
無邪被他這番話逗得幾乎笑出聲,當即反唇相譏,“那您當年該不會是怕死,才沒繼續往下查吧?您是擔心自己查不清的案子,被我翻出底細,臉上掛不住,對不對?”
旁邊的白皓天抿著嘴,眼裏帶著笑。
不愧是自己仰慕的人,連頂頭上司都敢這麽直接頂回去。
聽到無邪的話,丁主管故意露出幾分窘態,眼底卻藏著玩味:“你就真不怕死?”
“怕,怎麽不怕。”
無邪話音裏帶著嘲弄,“但總歸沒您怕得厲害。”
目的已經達到,是時候離開了。
丁主管瞥了一眼低頭偷樂的白皓天,伸手指了指無邪,臉上擺出懶得計較的神態。
“胡鬧。”
無邪盯著丁主管遠去的背影,眼神沉了沉,轉頭問白皓天:“他說的那些,有幾分真?”
話音落下,白皓天的臉色立刻陰得能擰出水來。
自從她接手第十一艙起,那五件被稱為“詭貨”
的東西就一直存在,一件比一件邪門。
雖然其他幾件也夠麻煩,但至少沒鬧出過人命。
唯獨這隻魂瓶,確如丁主管所言,前後折了六個人——有的沒了蹤影,有的死狀難以描述。
總之,處處透著不對勁。
想起這些,白皓天後頸一陣發涼,忍不住輕輕抽了口氣。
“覺得瘮人了?”
她見無邪朝魂瓶走去,明顯是要細查的架勢,便壓低聲音解釋,“魂瓶……有人說它形狀像母體,能溫養魂魄。
把魂封在裏麵,所以也叫‘蓋靈術’。”
無邪轉頭掃了一眼:“這上麵還貼著符紙。
對了,所有和這魂瓶相關的記錄,現在還能找到嗎?”
白皓天點了點頭。
第十一艙裏每出重大事件,都會留下備案。
她答得毫不遲疑:“檔案室全都有。”
“帶我去看看。”
無邪用下巴朝門外示意。
“行。”
白皓天應著,領他朝檔案室走去。
晨光尚未浸透窗紗,一陣急促的震動便將王軒從沙發邊緣掀到了地板上。
他摸索著從褲袋裏掏出手機,眯眼看向螢幕——是無邪。
混沌的睡意瞬間被煩躁取代,他劃開接聽鍵。
“休息的時間不珍惜,是腦子不清醒嗎?”
他聲音沙啞,“我累成這樣才睡多久?現在連五點都不到。”
“九點半才需要到地方,就算八點起床,爬也能爬過去——”
發泄完,他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坐回沙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樓板就在這時傳來窸窣響動,阿透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從上麵飄下來:“……軒軒?出什麽事了?”
聽筒裏無邪的嗓音陡然拔高:“你現在在哪兒?該不會真跑去蘭花門了吧?我可得提醒你,那兒的人身份不比咱們低,我這小三爺的名號到那兒可不好使。
要是吃了東西不給錢,我可撈不動你。
錢付了沒有?這事你跟阿透提過嗎?放心,我肯定替你瞞著,都是男人,我懂……”
“我這就過去抽你!”
王軒掐斷通話,起身踏上樓梯。
他在阿透房門前停住,推開一道縫隙:“東西放桌上了。
你摩托車借我用用。”
“嗯。”
一串鑰匙從門縫裏丟擲來,緊接著是腦袋重重埋進枕頭的悶響。
……
無邪的房間裏,王軒閉眼靠在椅背上。
他已經解釋了無數遍,可對麵那人就是轉不過彎來。
昨夜改造青銅爵直到深夜,根本什麽都沒發生,但無邪死活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