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考量事情的方式除了權衡利弊的謹慎,還藏著對未知的偏好。
他沒讓那些矛盾的話語繼續,嘴角向上彎了彎。”安分守己,換個說法就是庸碌無為。
牙劊這行當固然有風險,可回報從來與危險並肩。
你覺得呢?”
“你比小天明白多了。”
吳邪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她講話總是繞來繞去。
要是真做牙劊,該去哪兒報名?”
白皓天咂了下嘴,視線掃過替吳邪做決定的王軒,又落回那張躍躍欲試的臉上。
她吸了口氣,再次開口:“倉庫裏那五件詭貨,沒一件簡單。
上回你們撞見的大飛機隻是其中之一——那次純粹是運氣。”
這番話反而激起了吳邪骨子裏的執拗。
他下頜繃緊,聲音斬釘截鐵:“我要接這活。”
“行。
你先找丁主管登記。
晚上你們自己去瞧,我回去歇著。”
王軒撂下這句,轉身就朝門外走。
望著那道背影,白皓天抬手按住自己額角,聲音壓成氣音:“這人怎麽回事?明知不妥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腦子是不是被水浸過?”
吳邪幾乎笑出聲。
他和王軒相處的時間不短,從買賣貨物到潛入古墓,太多事情都是靠對方纔成。
雖然這人平時態度疏淡,偶爾言行難以捉摸,但交托的事從未落空。
“他就這樣活著的。”
吳邪簡單解釋了一句,又提醒道,“背後議論還是小心些。
十一艙裏,恐怕沒誰的耳朵比他更靈。”
白皓天眼睛睜大了:“那在他附近,豈不是什麽都藏不住?”
看見吳邪點頭,她心裏猛地一沉。
這幾天她常藉故離崗,用王俊義的名義往王軒和吳邪那裏遞訊息。
難道身份早就暴露了?可為什麽他不戳穿,還在通訊裏一遍遍追問“你是誰”
想起兩人房間隻隔一堵牆,白皓天脊背發涼:“他就住我隔壁。
我得趕緊回去。”
門外腳步匆匆遠去時,王軒正走向辦公區。
他戴上一隻耳機,眉梢微挑——不過是被聽著動靜,頂多算沒了私密空間,至於慌成這樣?
三分鍾後,他走進監控室。
和幾個老員工喝了半盞茶,便坐到螢幕前。
當班的時間總是拖得很長,好不容易熬到交接。
他將錄影快速回看一遍,確認無異樣,在記錄本上簽完字,朝住處走去。
推開房門那一刻,王軒看見了難以置信的畫麵。
王胖子頂著一頭濕漉漉的短發正要往外走,不用猜也知道是去旁邊那家理發店。
拎起袋子的胖子瞧見他,揉了揉眼,嗓門拖長了:“哎?你怎麽這個點回來了?該不會……被攆出來了?”
“是啊,散漫慣了,人家不要了。”
王軒垂下眼,聲音裏故意摻進一絲低落。
王胖子那張圓臉皺成一團,幾乎要哭出來:“五萬!整整五萬一個月!你知不知道你叔叔累死累活幹多久才掙得到這個數?”
他捶了捶胸口,聲音發顫,“胖爺我要是經曆過正經工作,非得被你氣暈過去不可……五萬啊,心都裂成渣了。”
“走吧,洗個頭。”
王軒嘴角彎了彎,“今天我升職,算我的。”
“升了?”
王胖子眼睛瞬間瞪大,兩隻手興奮地搓了搓,“錢多了沒?”
“沒。”
王軒彎腰拎起腳邊那箱印著“飄飄”
字樣的奶茶,推門往外走。
兩人沿著街邊慢慢踱步。
王胖子從懷裏摸出一張紅底金字的請帖,塞到王軒手裏。
王軒拆開掃了一眼,是三閑齋的開業邀約。
日子定得挺緊——就在三天後。
“他們也敢請你?”
王軒輕笑一聲,“吳二柏不是把咱們劃進黑名單了?不怕惹麻煩?”
“嘿,你這就不懂了。”
胖子臉上堆起笑,“我打聽過了,這三閑齋背後是剛成立的文化研究同盟,十幾家鋪子抱團呢。
也就這種陣仗,才配讓胖爺我挪步去瞧一眼。”
“當心別把人家門框壓塌了。”
王軒把請帖遞回去。
沒過多久,飄飄理發店的招牌就在眼前晃悠。
進門之前,王軒將那箱奶茶又塞回胖子手中。
王胖子接過箱子,扒在門邊探頭往裏瞄。
飄飄正彎腰給客人衝水,嘩嘩的水聲裏混著幾句閑聊。
他踮著腳,輕手輕腳挪到她背後。
王軒則像往常一樣,坐到正在寫作業的小女孩萌萌旁邊。
鏡子映出兩人的身影。
飄飄一回頭,就看見胖子杵在身後。
“胖哥?”
她目光落在他頭發上,忍不住笑了,“你這頭發……怎麽跟遭了電擊似的?”
王胖子抓抓那頭豎起的短發,舌頭又開始打結:“該、該、該洗了唄!”
瞥見旁邊還有客人,他往邊上挪了兩步,“你、你先忙。”
飄飄卻沒轉身,依然笑盈盈對著他:“你說呀。”
“我、我說……我,哈哈……”
胖子幹笑幾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奶茶箱的提手,“就是最近吧,老做一個夢。
你聽聽啊——我不是去買那飄飄香奶茶嗎?結賬時候一抬頭,嘿,櫃台上那人居然認識!你猜是誰?”
他盯著飄飄忙碌的側臉,語氣斬釘截鐵,“就是你!”
“嗬嗬,我就說怎麽這麽巧呢?所以今天又特地去買了一箱。”
胖子把箱子往上提了提,塑料包裝嘩啦作響。
這話飄進王軒和萌萌耳朵裏。
正咬著筆杆的小女孩突然抬起頭,目光在胖子和飄飄之間轉了轉,又埋下去對付作業本上的數學題。
王軒看著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抬手撓了撓額角,心裏嘀咕:都這把年紀了,話說得這麽直白,連小孩都瞞不過。
他在口袋裏摸索一陣,動作忽然僵住——除了疊鈔票,什麽零碎都沒有。
“來,丫頭。”
他抽出一張紅色紙幣遞過去,“自己買點甜的。”
萌萌衝他扮了個鬼臉:“一點誠意都感覺不到,別想收買我。”
話雖這麽說,小手卻飛快地把錢塞進了自己口袋。
王軒知道她家原是手藝傳家,隻是近來遭了變故才過得緊巴。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軟軟的頭發。
那頭胖子的聲音又飄過來:“這箱是給小朋友帶的。
現在他們圈子裏可流行這個了,對吧萌萌?記得帶到學校去啊,千萬別分給旁邊那位大哥哥喝,他見了奶茶就沒夠……”
“飄飄。”
有人提著東西推門進來,聲音裏透著熟稔。
正彎腰給躺著的客人衝洗頭發的女人聞聲側過臉,潦草地應了句:“哎,李大哥。”
閉目養神的王胖子像被針紮了似的,眼皮掀開一條縫,斜睨過去。
來客頭頂光了大半,僅存的發絲勉強圍成個圈。
他手裏拎著兩條銀灰色的帶魚,尾鰭還在微微顫動。
胖子心裏咯噔一下:這又是哪兒冒出來的?難不成也打飄飄的主意?
那位李大哥已經開了口:“出差帶回來的,新鮮。
特意給你留了兩條,放這兒了。”
他特意加重了“特意”
兩個字。
胖子臉色沉了下去。
來人渾然不覺,徑直走到旁邊小桌旁。
桌邊坐著喝飲料的王軒和寫作業的小女孩。
李大哥臉上堆著笑,把帶魚擱在桌角,又朝飄飄招呼一聲,轉身出了門。
“那位是誰?”
王軒放下杯子,聲音壓得低,“頭頂都見光了,像個當官的模樣。”
寫作業的小女孩停下筆,朝王軒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王軒摸出一張鈔票遞過去。
女孩把錢塞進口袋,這才說:“隔壁住的,聽說在銀行做事,挺有出息。
平時就愛送點小東西。”
銀行?有出息?再加那兩條加起來沒幾兩肉的帶魚?
王軒怎麽也沒法把這幾樣東西拚到一塊兒。”夠小氣的。”
他撇了撇嘴。
剛收了錢的小女孩立刻點頭。
旁邊傳來胖子悶悶的、帶著敵意的聲音:“這姓李的到底什麽人?”
“就隔壁鄰居。”
飄飄手上動作沒停,水流嘩嘩地衝過胖子的頭發,“看我們娘倆不容易,時常照應一下。”
“娘倆?”
胖子剛才那股鬱氣忽然散了,臉上明晃晃地亮起來,半點不遮掩,“萌萌她爸爸呢?”
“早分開了。”
飄飄答得幹脆,像在說別人的事。
胖子眼裏那點喜色幾乎要溢位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徹底斷了?”
“別問了,斷了。”
飄飄把他的腦袋扶正,顯然不願多談。
洗發水刺鼻的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她忽然偏過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仰躺著的胖子心裏莫名一揪,方纔那點高興瞬間沒了蹤影。
“你這身子骨……”
他聲音軟下來,“從前也是被人捧著的,現在連個照應的都沒有,看著叫人心裏不是滋味。
一個人過日子,得多當心。”
城市高樓林立,陽光從玻璃窗外透進來,卻暖不了這間小屋。
難得有人這樣絮絮叨叨地關心自己,句句都繞著她轉,飄飄有些不好意思了。
“胖哥,”
她轉了話頭,“你們是做哪行營生的?”
坐在一旁的王軒臉色微變,目光投向胖子。
陷在情愫裏的人總容易昏頭,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什麽事都交代個幹淨。
可他們明麵上擺弄舊物,暗地裏幹的卻是下地的勾當——說得好聽叫勘探,說得難聽便是掘人祖墳。
這行當,哪能隨便往外說。
沒等胖子張嘴,王軒臉上已浮起笑:“飄姨,我們搞地產開發的。”
胖子立刻回過神,接上話頭:“對,大生意!又 ** 又來錢。
跟你說,天南地北我們都跑遍了,正經的大買賣!”
飄飄臉頰微微發燙。
自從萌萌來到這世上就帶著治不完的病,錢像水一樣流出去。
這些年為了穩住孩子的病情,家裏能變賣的都換了藥費,這還隻是維持著不惡化。
她那前夫更指望不上,整天泡在酒精和賭桌裏,唯一找上門的時候不是關心女兒,而是伸手討錢。
“胖哥,”
她聲音低了下去,“聽說你們搞房地產的……我這兒還有套房子,地段還行,您看看能不能……”
正仰在椅子上享受按摩的胖子猛地直起身,表情僵住了。
他先前那些吹噓不過是順口一提,哪料到飄飄真會開口求助。
眼下幾個人正被吳二柏掐著經濟命脈,吳州這地方的房價又高得嚇人——胖子暗暗抽了口氣。
“我就隨口一提,您別為難。”
飄飄見他神色,急忙把話往回撤。
“不、不是……”
胖子喉嚨發緊。
她眼裏那點光暗下去的瞬間,他心裏像被什麽揪了一把。
想幫,可口袋早已見了底。
“飄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