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麵。
來到十一艙的人,多半是為了避開外界的紛擾;在這裏,除了服從上級,最要緊的就是守密。
外出執行任務時,連與客戶多話都盡量避免。
現在居然出了裏應外合的事?
驚愕的低語蔓延開來。
“誰這麽大膽?不想待下去了嗎?”
一個胖男人碰了碰李佳樂的胳膊。
李佳樂甩開他的手:“別問我。”
他又轉向身旁幾個同伴:“你們聽說沒?”
“怎麽可能知道?我們這趟出去說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談什麽勾結?”
議論聲中,站在人群裏的黑疤抬起眼,狠狠瞪向對麵的王軒。
他才剛回來,就被王軒帶著維運部的人截住,盤問了半天。
王軒卻像沒看見那道目光,隻側首看了看副管。
得到默許後,他朝人群揚聲道:“十一艙特備部倉管隊長,黑疤,出列!”
眾目睽睽下,黑疤陰沉著臉邁前一步。
不等旁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搶先開口:
“誣陷!我根本沒勾結外人,也沒打人。
我今天隻是帶隊員正常外出辦公。”
“辦公?”
王軒嘴角扯了一下,“去哪兒辦公?部門給你自證的機會。”
“我帶人去薛五的堂口收貨……薛五是我們的大客戶,給艙裏創造過不少價值。
無邪離開時自己摔了一跤,就這麽簡單。”
“那貨呢?”
隨著王軒的發問,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黑疤。
黑疤臉頰抽了抽。
今天喝完茶,又順手教訓了無邪,心情本來挺暢快,直接開車就回來了。”貨?其實是去談生意的……薛五說他手裏有筆大買賣。”
他依然咬死不鬆口,但王軒並不著急。
兩人之間隔著好幾米,可王軒已經嗅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鬆木香氣。
“空手而歸,卻喝了極品正山小種。
黑疤隊長,你很會享受啊。
維運部再給你一次辯解的機會。”
那種茶必須用本地鬆木烘烤,產量極少,大多流向外銷。
副管在王軒身後冷冷接話:“日子過得不錯。
工作一事無成,茶倒是喝舒服了。”
“看來我們維運部得去薛五堂口走一趟——說不定,我也能嚐到同樣的好茶?”
走訪?
一旦真去了,當時在場的那麽多眼睛,萬一有誰多嘴……
黑疤的臉色驟然褪成灰白。
他正僵在原地進退不得,聚集地上空忽然傳來一道聲響。
丁主管的手搭在金屬欄杆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像某種沉重的東西砸在地麵。”無故脫離崗位,就是無視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臉,“倘若管理者都效仿,秩序何在?”
黑疤額角的汗混著灰塵,他胡亂抹了一把,脖頸低垂。”主管教訓得對……是我糊塗,不該領著人擅離職守。”
運維部那位副手卻仰著頭,視線釘在丁主管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既然您親自到了,總該有個處置章程?”
被稱作老丁的男人先是將視線狠狠刺向王軒的方向,隨後才轉向發問的副手,眉間擰出深刻的紋路。”事情的原委,我會逐一查證。
在那之前——”
他話音陡然轉冷,如同金屬刮擦,“黑疤,扣掉這個月一半薪酬,再加兩百個俯臥撐。
要讓所有人看清楚,越線的代價。”
副手聽完,朝王軒極輕微地頷首。
那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意思卻明確:到此為止。
王軒側臉看向身旁的無邪,見對方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便也垂下眼簾,表示接受。
“都聽清了,”
副手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滯,“規矩立在那裏,對誰都一樣。”
他眼尾餘光掠過黑疤,“還等什麽?少做一個,後果你自己掂量。”
“是……是!我做!這就做!”
黑疤再沒了半分氣焰,幾乎是撲倒在地,手臂開始機械地起伏。
丁主管注視著下方那具起伏的身體,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冰涼的護欄,眼底沉澱著旁人讀不懂的暗色。
***
做完那兩百個俯臥撐,黑疤撐著膝蓋站起來,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
他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剜過仍留在原地的幾名倉庫管理員和那個總閉著眼快走的怪人。
“看什麽看!”
他啐了一口,喉嚨嘶啞,“還不滾回去幹活!”
聚攏的人群立刻像受驚的鳥雀般散開,腳步聲淩亂。
黑疤的視線最後刮過無邪,又在王軒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淬著毒。
隨後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離開,衣角帶起一陣渾濁的風。
王軒對他的瞪視毫無反應。
十一艙自有它的法則,而法則的核心很簡單:運維部監察著特備部。
特備部的丁主管掛著14的標識,運維部這位副手與他平級,至於那位很少露麵的主管白皓天,則是16。
“心裏痛快些了?”
王軒走過去,手掌落在無邪肩頭,“走到哪兒都一樣,握在手裏的東西纔好說話。”
無邪豎起拇指,隨即又苦笑起來,搖了搖頭。”是啊,一層壓一層。
最後喘不過氣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在底下的人。”
兩人並肩走著,話題不知怎地轉到了即將新開的盤口,以及有人似乎想借機讓王軒“看走眼”
的傳聞。
聽到這裏,王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所謂“看走眼”
在行當裏近乎一種公開的挑釁。
有人會拿著東西上門,請店主鑒別真偽。
若店主看錯了,招牌便算砸了。
正說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白皓天幾乎是跳著出現在走廊轉角,發梢隨著動作揚起。
事情的全部她晃了晃手裏一塊嶄新的標識牌,金屬牌麵反射著頂燈的光。
“鐺鐺——恭喜升階!”
她聲音清脆,“副手說了,外麵的人,總不能隨便欺負咱們自己人。”
王軒接過那塊標誌著2的牌子,指腹摩挲過微凸的紋路,嘴角終於有了些真實的弧度。
有了它,便與那些最低階的實習工截然不同了。
實習工隻能擠在倉庫安排的集體宿舍,而2,意味著下班後可以離開這片區域,回到自己的住處。
“這纔多久?”
無邪難掩驚訝,“你怎麽做到的?”
王軒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將舊牌子取下。
那本厚厚的員工手冊,他連翻都沒翻過。
這幾日,隻要稍有空閑,他便混跡在老員工中間,遞煙,幫人整理衣領,看他們打牌。
他也摸到了一點門道:在這裏,同僚之間的交情很重要,而適時地、不露痕跡地讓一些好處流動起來,同樣重要。
白皓天嘴角動了動,聲音裏聽不出什麽起伏:“做好分內事罷了。
維運部那雙眼睛,生來就是盯著各處挑刺的。
專找麻煩,爬得自然快。”
三個人前後腳進了無邪那間屋子。
桌麵上攤著一本冊子,紙頁已經捲起了一半的邊角。
白皓天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就給了你這個?讓你自己啃?”
“對。”
無邪應了一聲。
“十一艙立了這麽多年,多少條條框框根本沒印在紙上,全靠上一張嘴傳給下一對耳朵。”
白皓天視線定在無邪臉上,“現在不讓你知道這些,往後你每一步都得被絆住。”
旁邊的王軒立刻用力點了點頭。
“我就覺著不對勁!”
無邪“啪”
地一下把那本所謂的冊子摁合了,臉色沉了下去,“直接說吧,要是我現在去把黑疤那幾個人揍一頓,會怎樣?”
“你會立刻收拾東西走人。”
王軒沒留半點餘地,接著話音一轉,嘴角歪了歪,“這兒嘛,職位壓過一切。
當然,要是你有本事讓監控瞧不見,讓巡邏的耳朵聽不著,那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不行。”
白皓天立刻截斷了話頭,“這是等級定死的。
低的不能碰高的,隻有聽話的份。
王軒上次查黑疤的時候,你又不是沒看見,後頭還站著別的人呢。”
“那怎麽才能讓我這等級躥得快點兒?花錢充個值管用嗎?”
“這個……隻能靠日子一天天磨。”
無邪愣住了。
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
滿打滿算,最多三個月,他的命就到頭了。”磨時間我磨不起,”
他喉嚨有些發緊,“有沒有別的路?像王軒那樣快的?”
“唔——”
白皓天垂下了眼睛。
見她正在想,無邪側過臉瞥向王軒。
王軒接收到目光,手指抵在下頜上,停頓了幾秒:“有!”
還在思索的白皓天猛地抬眼看向王軒,臉上掠過一絲訝異。
王軒想說什麽,她大概猜到了。
那便是去做“牙劊”
和那些不尋常的貨打交道。
可那是在刀刃上走。
她正要開口否決,王軒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嘴角一抽,整張臉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我這些天一直盯著一個坑,特別深的那種,扔幾萬人下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王軒捂著腹部,笑聲從指縫裏漏出來,“把比你級別高的都丟進去就行了。
等你在坑邊站著,他們在底下伸著手叫喚的時候,你就是最大的那個了。”
“做夢。”
白皓天翻了個白眼,“哦,記起來了。
是有條老規矩,叫‘牙劊’。
能叫倉員的等級飛快往上跳。
十一艙裏頭,堆著不少沒法用平常法子處置的怪貨。
你要是能解決掉那些東西,貨就歸你。”
“不但等級躥得快,還能把旁人的敬重也一並撈過來。
丁主管能坐到今天這位子,靠的就是幹這個。”
無邪沉默了片刻:“這麽好的事兒?對付那些貨,肯定特別棘手,特別要命吧?”
“那倒是。
不少貨打從建倉那天起就撂在那兒了。
貨本身是個謎,幾十年沒人敢動。
給你說個例子——有的貨,會自己往外滲水。”
聽到“滲水”
這兩個字,王軒眼裏倏地亮了一下。
他知道那東西,叫魂瓶。
而且他的箱子就在裏頭。
一直沒去取,是因為那地方歸丁主管直管,每時每刻都被盯著。
白皓天的聲音又響起來:“人一碰它就要出事。
牙劊隻要能把貨物的謎底揭開,那件貨就能歸他。”
白皓天話音落下時,吳邪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對方立即察覺,語氣裏摻進告誡:“我說這些,不是鼓動你去。
我清楚你現在的處境……”
勸解持續著,字句間卻透出某種期待。
王軒站在一旁,想法與白皓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