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伸出手,將靈兒額角處幾縷散亂的青絲仔細攏到耳後。
“放心,公子我會給你討一個公道的。”
“在這裏,無論他是國公,還是別的什麼身份,都不能無緣無故欺負我的人。”
聽到這話,沈靈兒張了張嘴,隻是勸解的話語在舌尖轉了幾圈,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她太瞭解自家公子了,平日裏隨和寬容,可一旦觸及底線,那份執著與決絕,任何勸解都沒用。
她心頭又是酸楚又是暖熱,輕輕的“嗯”了一聲。
與此同時,她眼角餘光瞥見了病房門口多出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簡樸素色衣裙的婦人。
鬢角已染微霜,卻絲毫無損其周身自然流露的雍容氣度。
她就那樣靜靜站著,目光直直地投了過來。
沈靈兒瞬間愣住了,甚至忘了臉頰的刺痛。
那張臉......那眉眼輪廓,那鼻樑的弧度......竟與驚人的相似!
隻是對方更顯年長,氣質更為內斂深邃,彷彿一麵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銅鏡,隱隱約約照出了自己未來可能的模樣。
同樣,蕭皇後也正凝望著她,目光細細描摹過沈靈兒的眉、眼、鼻、唇。
每一寸都不曾放過。
每看一分,她眼底深藏的波瀾便洶湧一分。
漸漸地,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了微紅,雖然被她極力剋製著,卻依舊泄露出一絲某種難以言喻的哀慟與溫柔。
她就那樣站著,隔著幾步之遙,與床上的沈靈兒相顧無言,空氣彷彿凝固。
楚天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轉過身,麵向沈靈兒,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靈兒,這位是蕭皇後。”
他微微頓了一下,隨後道:“也就是......你的祖母。”
聽到這話,沈靈兒沒有立刻反應,隻是獃獃地望著蕭皇後,眼神一片空茫。
其實,在看清對方容貌的第一眼,她心裏就隱約有了猜測。
那不是理性的推斷,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感。
隻是......祖母這個詞對她而言太過遙遠了。
她是被養父母拉扯大的,雖然清貧,卻也有尋常人家的溫情。
兩年前那場無情災荒奪去了養父母的生命,她孤身一人,像無根的蓬草般隨流民漂泊,直到來到陶柳村,被楚天青收留,纔有了這安身立命之所,重新體會到了“家”的溫暖。
她從未想過,在這世上,自己竟還有血親存世,而且身份如此顯赫,又如此......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看著蕭皇後那雙泛紅的眼睛,那裏麵有激動、痛惜、愧疚、渴望......
沈靈兒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粗布被單,唇瓣翕動了數次,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良久,她緩緩開口,帶著一種孩童麵對全然陌生長輩時的侷促與生疏,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你好。”
這聲乾澀的問候,讓蕭皇後的身子微微一顫,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喉頭滾動,最終隻是極其苦澀地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低啞聲音。
“嗯。”
沒有預想中骨肉重逢的激動,甚至沒有多少外露的溫情,反而浸透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鈍痛。
當年倉皇北去,抉擇殘酷。
要帶走的,能帶走的,都必須經過最冷酷的權衡。
血脈延續的重擔,落在男丁身上似乎天經地義。
至於那些年幼的女娃......在生死存亡的棋盤上,在大局與傳承的邏輯下,分量似乎自然就輕了。
那時的愧疚或許有過,但很快便被求生的緊迫,對未來的惶惑,以及某種時代賦予的“理所當然”所沖淡,成為一個不得已、也無需過多追悔的選擇。
她以為那點微末的歉疚早已隨風而逝,被歲月掩埋。
直到此刻。
直到沈靈兒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麵前。
不是餘燼復燃,而是彷彿有一把無形的重鎚,將她多年來用以自我安慰或刻意遺忘的所有理由,砸得粉碎。
她甚至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怕任何話語在沈靈兒麵前,都顯得虛偽,徒勞。
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靜默中,楊政道的身影從蕭皇後身後好奇地探了出來。
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床上臉頰敷著葯布的靈兒,又仰頭看看神情異常複雜的祖母,懵懂的小腦袋似乎也明白了幾分——這就是剛剛大人們提到的,那位從未謀麵的姐姐吧。
楚天青將這一切細微的互動與情緒盡收眼底,他適時開口道、
“好了,眼下最緊要的,是先完成配型檢查。其他一切,待檢查完畢,大家心緒稍平,再從容敘談不遲。”
說著,他轉頭對一旁的秦雲綰道:“雲綰,帶他們去做配型吧。”
秦雲綰聞言,忍不住苦笑的搖了搖頭。
“公子。院裏的那些裝置,也、也都被潞國公......砸壞了。”
“什麼?!連那些東西也都砸了?!”
秦雲綰話音未落,門口的李世民已經按捺不住,勃然怒喝出聲。
畢竟他比秦雲綰更清楚那些“奇巧器械”的價值!
那是後世醫道的結晶,是能窺探血脈,辨析病灶的國之重器!
他李世民龍體的安康,大半希望都繫於這些裝置之上!
侯君集這混蛋,砸了醫院已是可惡至極,竟然連這些關乎他性命根本,關乎大唐未來醫道發展的珍寶也一併毀了?!
剎那間,什麼君臣舊誼,什麼股肱大將,都被一股滔天的怒火燒得乾乾淨淨。
他現在恨不得立刻將侯君集撕碎!
自己可是還想靠著楚天青多活幾年,他這麼一來......
到底是給楚天青找不在,還是給朕找不自在啊!
想到這兒,李世民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一陣發黑,身子也忍不住晃了晃。
“陛下!”
一直留意著李世民動靜的程咬金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您......您沒事兒吧?”
李世民被程咬金攙扶著,閉眼深吸了幾口氣,胸腔劇烈起伏。
少頃,那暈眩感稍緩,他睜開眼,擺了擺手。
“昨日出門急,這兩日都沒吃降壓藥,怕是這血壓又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