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十七天。
舒蘭是被凍醒的。
睜眼時,窗紙還沒泛白。屋裏暗沉沉的,炭盆早已熄滅,隻剩一捧冷灰。她縮在被子裏,掌心還攥著那枚白玉扳指——不知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什麽時候,把它捂得溫熱。
她沒急著起。
就這麽躺著,聽外頭的動靜。
掃雪聲。腳步聲。遠處馬廄裏隱約的馬嘶。還有風,細細的,從窗縫鑽進來,像誰在歎氣。
今天,要送玉瓚去太常寺驗核了。
這是祭天大典前的最後一道關。
禮部、太常寺、內務府,三方會驗。三百七十八件禮器,一件一件過目,一件一件登記。形製、玉質、紋飾、尺寸——差一分一厘,都是紕漏。
而他們府那件玉瓚,在箱底躺了四年。
四年,足夠發生很多事。
也足夠...掩蓋很多事。
舒蘭坐起身,披衣下床。
繪春聽見動靜,輕手輕腳進來:“福晉,卯時還差一刻呢...”
“睡不著了。”舒蘭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
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雪的清氣。
外頭還黑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有人在掃雪,鐵鏟刮過石板,一下,一下。
這個時辰,胤禛應該已經起了。
她想起昨夜——他留下扳指,悄悄放在她枕邊。
什麽時候放的?
她睡熟之後嗎?
站在那裏看了多久?
她不知道。
也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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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胤禛從前院過來。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石青色團龍紋常服,腰係玉帶,發冠束得一絲不苟。舒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要去太常寺。
親自去。
“爺...”她迎上去,“您要親自送玉瓚?”
胤禛“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桌上那件錦盒上。
玉瓚靜靜躺在裏麵。紅絨襯底,覆著明黃緞蓋。四年了,它終於被請出箱底,以禮器該有的姿態,重見天日。
“太常寺的人,”胤禛淡淡道,“有些是太子的人。”
他頓了頓:“有些...是老八的人。”
舒蘭懂了。
三方會驗,三方角力。
玉瓚送到別人手裏,他不放心。
他要親自去坐鎮。
“侄媳跟爺一道去。”舒蘭說。
胤禛抬眼。
“玉瓚是侄媳找回來的,”舒蘭迎上他的目光,“賬冊、記錄、寶瑞齋的證詞,都是侄媳經手的。萬一那邊有疑義...”
她頓了頓:“侄媳當麵應對。”
胤禛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他要拒絕,他才開口:
“換身衣裳。”
四個字。
舒蘭低下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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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馬車在太常寺門口停下。
舒蘭下車時,抬頭看了一眼。
這座衙門比她想象的要舊。灰瓦灰牆,簷角生著枯草,被積雪壓彎了腰。門口的石獅子也舊了,鼻頭磨得光滑,像老人。
蘇培盛在前麵引路,腳步很輕。舒蘭跟在胤禛身後,捧著錦盒,一步一步往裏走。
穿過儀門,穿過大堂,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
最後停在一間偏廳門口。
門半敞著,裏頭隱約傳來說話聲。
“...雍親王府的人怎麽還沒到...”
“急什麽,又不是你查驗...”
“聽說這回是他們福晉親自尋回來的玉瓚...”
“女人管家,能管出什麽名堂...”
胤禛腳步一頓。
舒蘭在他身後,把那句“能管出什麽名堂”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說話。
隻是把錦盒捧得更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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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核開始了。
正堂裏擺了三張長案。
太常寺卿坐在東首,花白鬍子,一臉肅容。禮部侍郎坐在西首,年輕些,眉眼溫和。內務府總管坐在北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目光如鷹。
三方到齊。
胤禛在主位落座。舒蘭站在他身側,錦盒放在案上。
太常寺卿先開口:“四爺,例行公事,得罪了。”
“請。”胤禛抬手。
內務府總管親自上前,開啟錦盒,取出玉瓚。
屋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件玉瓚躺在紅絨襯底上,羊脂白玉的瓚身,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瓚口那處微瑕,被寶瑞齋的手藝補得渾然天成。
內務府總管拿起玉瓚,湊近細看。
又拿起放大鏡,看紋飾。
又拿尺子,量尺寸。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
屋裏靜得像墳墓。
舒蘭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四年了。
它還會是四年前那件玉瓚嗎?
會不會在箱底受了潮?
會不會光澤暗了?
會不會...被看出什麽?
她不敢想。
隻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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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總管放下玉瓚。
“形製合規。”他說,“尺寸合規。”
太常寺卿接過去,仔細端詳瓚口的補痕。
“康熙四十五年三月補過?”他問。
“是。”舒蘭開口,“修繕記錄在冊,寶瑞齋有據可查。”
太常寺卿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禮部侍郎最後驗。他看得很慢,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麽。
看完,他放下玉瓚,開口:
“玉質溫潤,紋飾清晰,補痕精細。”
他頓了頓:“無礙。”
無礙。
兩個字。
輕飄飄的兩個字。
可舒蘭聽見,心裏那根繃了七天的弦,“錚”的一聲,鬆了。
她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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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常寺出來時,已過午時。
雪又下起來,細細碎碎的,像鹽末子。
胤禛站在廊下,看著那雪。
舒蘭跟在他身後,懷裏抱著那件錦盒——驗核通過,玉瓚暫留太常寺,待大典當日,由天子親執。
它不在她手裏了。
可它安全了。
“爺,”蘇培盛撐傘過來,“回府嗎?”
胤禛沒答。
他轉身,看向舒蘭。
“累嗎?”他問。
舒蘭一愣。
累嗎?
她想了想。
這七天,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翻賬冊、查記錄、跑琉璃廠、審李氏、麵對孫嬤嬤那封遺書、承受太常寺那一道道審視的目光...
累。
很累。
累到快要站不住了。
可她搖搖頭:“不累。”
胤禛看著她。
雪落在他們之間,細細碎碎的。
他沒說話。
隻是把傘往她這邊,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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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舒蘭靠著車壁,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隻知道醒來時,身上蓋著胤禛的鬥篷。
玄色的,緞麵,還帶著他身上的餘溫。
她攥著那鬥篷,沒動。
馬車還在走,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胤禛坐在對麵,手裏拿著份摺子,卻沒在看。
他在看她。
舒蘭對上他的目光,臉一熱,坐直身子。
“侄媳失禮了...”
“無妨。”胤禛移開視線,“睡得好嗎?”
“...好。”
其實是做夢了。
夢到弘暉發燒那夜,胤禛接過她手裏的帕子,笨拙地敷在兒子額上。
夢到他說“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夢到他放在枕邊的那枚扳指。
可她沒說。
隻是把鬥篷疊好,還給他。
胤禛接過,沒披。
他折起那件鬥篷,放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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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弘暉來了。
孩子跑得氣喘籲籲,臉蛋紅撲撲的。進門就喊:“額娘!阿瑪!”
舒蘭放下筷子:“怎麽了?”
“顧先生說我字寫得好!”弘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小心翼翼展開,“先生讓我拿來給阿瑪看!”
紙上是一行字:
“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
字跡還稚嫩,可一筆一畫,比從前穩多了。
胤禛接過去,看了很久。
“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他問。
弘暉點頭:“先生說了——天冷了,才知道鬆柏是最後凋零的。”
他頓了頓,仰起小臉:“先生還說,要做鬆柏,不做花草。”
胤禛看著他。
燭光下,那雙素日冷淡的眼睛,有了一絲柔光。
“嗯。”他說,“做得對。”
弘暉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舒蘭在旁邊看著,心裏那點疲憊,忽然就散了。
這大概就是...
她拚盡全力守住這個家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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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胤禛又留宿了。
還是東暖閣。
舒蘭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水聲,腳步聲,然後...燈滅了。
寂靜。
可她睡不著。
祭天大典,還有十六天。
玉瓚驗核通過,最大的危機解除了。
可李氏呢?
她交出了玉瓚,然後呢?
這四年的恩怨,就這麽了了?
她翻了個身。
不,沒完。
她欠李氏一個處置,也欠自己一個交代。
隻是現在不是時候。
大典在即,雍親王府不能出事。
等過了這關...
再說吧。
她閉上眼。
窗外的雪,還在下。
細細的,密密的,像無數細碎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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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舒蘭去了西院。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裏探出頭,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站在西院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院裏的梅樹開了第一朵花。紅梅,在雪地裏格外醒目。花苞小小的,卻開得很倔強。
李氏愛梅。
從前她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她推門進去。
李氏正在抄經。桌上鋪著紙,墨還沒幹。見她來,放下筆,起身行禮。
“福晉。”
舒蘭在她對麵坐下。
“玉瓚驗核通過了。”她說,“十六天後,大典照常。”
李氏低著頭,沒說話。
“你的事...”舒蘭頓了頓,“等大典之後,爺會處置。”
李氏抬起頭。
她看著舒蘭,眼神平靜。
“妾身知道。”她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妾身等。”
舒蘭看著她。
這個女人,等了四年。
等胤禛來,等兒子長大,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
等得容顏漸老,心成枯井。
現在,她說“等”。
等一個處置。
舒蘭站起身。
走到門口,又停下。
“弘時的院子,”她沒回頭,“你想接回去嗎?”
背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李氏的聲音:
“他...在聽竹軒開心嗎?”
“開心。”舒蘭說,“和弘暉玩得很好。”
又是一陣沉默。
“那...”李氏聲音很輕,“讓他...再住些日子吧。”
舒蘭回頭。
李氏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隻看見她的手,輕輕撫著桌上那張沒抄完的經。
《地藏本願經》。
為亡母祈福的經。
舒蘭沒再說什麽。
她推門,走進雪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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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胤禛從前院過來。
他今日似乎很累,眉頭那道豎紋比平時深。舒蘭讓人上了茶,又端了點心,他一樣沒動。
“爺...朝裏有事?”她小心問。
胤禛沉默片刻。
“老八又遞摺子了。”他說,“還是市舶司的事。”
舒蘭心頭一凜。
“皇阿瑪...”胤禛頓了頓,“在考慮。”
在考慮。
不是駁回,不是留中不發。
是在考慮。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八爺那套“開海收稅”的說辭,康熙聽進去了。
意味著朝局,又要變了。
舒蘭沒問“那爺怎麽辦”。
她知道,問了也沒用。
這種時候,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康熙決斷。
等對手出牌。
等一個時機。
她隻是把那盞茶,往他手邊推近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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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舒蘭又做夢了。
夢到祭天大典。
圜丘壇上,香煙繚繞。天子執玉瓚,灌鬯酒,獻於皇天上帝。
她站在百官福晉之列,遠遠看著。
那玉瓚在日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羊脂白玉的瓚身,補得天衣無縫的瓚口。
是她找回的那件。
是她親手捧進太常寺的那件。
夢到這裏,她醒了。
睜眼,帳頂的纏枝蓮紋在晨光裏漸漸清晰。
還有十五天。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
窗外,雪後初霽。
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看著那光。
十五天。
她還有十五天。
十五天後,大典如期。
十五天後,雍親王府全身而退。
十五天後...
該還的債,該了的賬,該麵對的人——
都會來。
她深吸一口氣。
轉身。
開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