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祭天大典後的第三天。
舒蘭站在庫房門口,看著最後一件禮器歸位。
玉瓚在內務府的封條下安靜地躺著,四年流離,如今終於睡穩了。她伸手輕輕觸了觸錦盒的邊緣,指尖傳來木料溫潤的涼意。
這東西,她這輩子大概都忘不掉了。
“福晉,”趙先生在一旁躬身,“禮冊都核過了,一件不差。”
“嗯。”舒蘭收回手,“封庫吧。”
趙先生應聲去了。銅鎖落下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給什麽事畫上了句號。
舒蘭轉身走進雪地裏。
天又陰了。雲層低低地壓著,像吸飽了水的灰棉絮。廊下的紅燈籠已經掛上了新的,再過一日就是除夕,整個王府都在忙著掃塵、貼聯、備祭祖的供品。
她走在回正院的路上,腳下積雪咯吱咯吱響。
八十天了。
從洞房次日那個驚雷炸開的清晨,到今天——臘月二十九,康熙四十九年的倒數第二天。
她想起第一次踏進這扇府門時的自己。
那時候她連旗頭都不敢自己拆,怕扯壞了頭發;見德妃前背了十遍請安詞,臨場還是差點把“娘娘萬福”說成“老闆好”;第一次對賬冊,對著滿紙“壹貳叁肆”發懵,心裏瘋狂刷屏:這是天書嗎?有沒有Excel?有沒有人教教我怎麽用算盤?!
現在她能閉著眼睛把三百多件禮器的形製尺寸背下來。
現在她知道蘇培盛的笑什麽時候是真笑、什麽時候是客套。
現在她能在德妃的目光下垂眸微笑,心裏不再打鼓,隻是平靜地想:這一關,過了。
變了。
什麽都變了。
連她自己,都變了。
---
正院裏,弘暉正在貼窗花。
小家夥踩著凳子,小手舉著那張紅紙,努力往窗格中央對齊。吳嬤嬤在底下扶著,嘴裏唸叨:“阿哥往左些——哎,過了過了,再往右一點點——”
舒蘭站在院門口,沒出聲。
她看著弘暉那張認真到皺起眉頭的小臉,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叫她“額娘”時的樣子。
那是她穿越後的第十一天。周嬤嬤剛被換走,新來的吳嬤嬤還沒到,她手忙腳亂地給他穿衣裳,把盤扣係錯了三顆。
弘暉低頭看著那錯位的盤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小臉,認真地說:
“額娘,我來教你。”
那一刻她差點哭出來。
現在他能把盤扣係得整整齊齊,能把《三字經》背到“教不嚴,師之惰”,能寫一手雖然稚嫩但已經有模有樣的字。
他也在變。
在長大。
“額娘!”弘暉終於發現了她,眼睛刷地亮了,“您看!我貼的!”
舒蘭走過去,仰頭看那窗花。
是個福字,四周刻著纏枝蓮紋,邊角裁得略歪,但貼得很正。
“好看。”她說。
弘暉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
午後,蘇培盛來了。
他手裏捧著個紅漆托盤,上頭蓋著明黃緞子。進門時那張素日淡定的臉上帶著少見的鄭重。
“福晉,爺讓奴才送這個來。”
舒蘭揭開緞子。
托盤裏躺著兩樣東西。
一本新書,《資治通鑒》第二冊,書頁間夾著張紙條,是胤禛的字跡:“卷十六,漢紀八。”
另一樣,是一枚小小的白玉印章。
她拿起來。
印鈕雕成竹節形,底部刻著兩個字——持正。
和扳指內側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舒蘭捏著那枚印章,指腹摩挲過那兩個字。
涼的。
可她知道,焐一焐,就會熱。
“爺說,”蘇培盛垂著眼,聲音放得很輕,“福晉往後管賬冊、理府務,總有用印的時候。這個...是給福晉的。”
給她的印。
不是借,是給。
舒蘭握緊那枚小印。
“爺呢?”她問。
“在前院書房。”蘇培盛頓了頓,“爺說...晚膳不過來。”
舒蘭愣了一下。
不過來?
這八十天,他幾乎天天來。
今天...不過來?
她沒問為什麽。
隻是把印章收進袖中,對蘇培盛點了點頭。
---
晚膳時,舒蘭一個人用的。
四菜一湯,還是按他的口味備的。清蒸鱸魚最後上,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
她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吃不下。
她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又飄雪了。細細碎碎的,像鹽末子。
她站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魚涼透了,久到繪春進來換了三次茶,久到窗外的雪從鹽末子變成了鵝毛片。
她忽然轉身。
“備傘。”她說。
---
前院書房的燈還亮著。
舒蘭站在廊下,沒讓蘇培盛通傳。
她透過窗格往裏看。
胤禛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份摺子,卻沒在看。燭火映著他的臉,把那些冷硬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些。他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淺。
他在發呆。
雍親王,在發呆。
舒蘭忽然有點想笑。
她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
胤禛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舒蘭把食盒放在小幾上。
“爺說不過來,”她開啟盒蓋,“侄媳就把飯送過來了。”
胤禛看著她。
燭光在他眼裏跳躍。
“魚涼了,”舒蘭端出那碟清蒸鱸魚,“將就吃些。”
她把筷子遞過去。
胤禛接過。
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還好。”他說,“不算涼。”
舒蘭在他對麵坐下。
屋裏很靜。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和窗外雪落的聲音。
胤禛慢慢吃著。他把那碟魚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湯,吃了半碗飯。
放下筷子時,他忽然說:
“今兒...是額孃的生辰。”
舒蘭一怔。
德妃的生辰?
不是臘月初八嗎?
“不是正日子。”胤禛擦了擦手,“是...從前。”
他頓了頓。
“康熙三十一年,臘月二十九。那年額娘還不是德妃,隻是個貴人。”
舒蘭沒說話。
她安靜地聽著。
“那年生辰,皇阿瑪沒來。”胤禛看著燭火,“額娘一個人在永和宮,對著壽麵坐了半個時辰。”
他停了一會兒。
“那年我十三歲。”
舒蘭心頭一震。
十三歲的胤禛,站在永和宮門外,看著母親一個人過生辰。
看著那碗麵,從熱到涼。
她忽然懂了。
他今天不過去正院,不是不想來。
是...要去永和宮。
去看他的母親。
哪怕德妃如今已是四妃之首,哪怕康熙每年都記得她的生辰——
他依然記得,康熙三十一年那個冷清的夜晚。
舒蘭低下頭。
“爺...”她輕聲說,“您去了永和宮?”
“嗯。”胤禛點頭,“坐了一刻鍾,陪額娘喝了盞茶。”
“娘娘...高興嗎?”
胤禛沉默了片刻。
“她沒說話。”他說,“但茶喝完了。”
茶喝完了。
就夠了。
舒蘭沒再問。
她隻是把桌上那碟點心——李媽媽新做的棗泥糕——往他手邊推近了一寸。
---
舒蘭從書房出來時,雪已經停了。
月亮從雲層裏探出頭,清輝灑在雪地上,亮得像銀子。
她走在回正院的路上,腳步很慢。
袖中那枚小印被她攥在手裏,冰涼的玉,漸漸被掌心焐熱。
持正。
他在告訴她——
管賬要用印,管家要用印,管人也要用印。
持印者,持正。
這是他的期望,也是他的托付。
更是他的...信任。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明月。
八十天,她從一個連旗頭都不敢拆的穿越者,變成了持印的雍親王福晉。
從“老闆”和“下屬”,變成了...
她也不知道算什麽。
但至少,她有了自己的印。
有了自己的位置。
有了...會等她回去吃飯的人。
---
除夕。
舒蘭寅時便起了。
今日是這一年最後一天,府裏上下忙得像一鍋煮沸的水。她坐在正堂,聽著各處管事輪番來報——
“福晉,祭祖的供品備齊了!”
“福晉,各處賞銀都發下去了!”
“福晉,廚房的年夜飯選單請您過目!”
她一條一條地聽,一件一件地批。
繪春在一旁小聲道:“福晉,您歇會兒吧,這都忙了一早上了...”
“沒事。”舒蘭頭也不抬,“今日事今日畢,明年事明年說。”
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話...好像在現代也說過。
改PPT的時候說的。
她搖搖頭,笑了笑。
有些習慣,真是帶到三百年前都改不掉。
---
申時,胤禛從前院過來。
他今日穿了身絳色常服,難得顯得沒那麽冷硬。進門時弘暉正趴在桌上寫大字,見他來,立刻坐得端端正正。
“阿瑪!”
“嗯。”胤禛走過去,低頭看那紙上的字。
弘暉寫得認真,一筆一畫都在盡力。
胤禛看了片刻。
“進步了。”他說。
弘暉的眼睛刷地亮了。
舒蘭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男人的誇獎,永遠隻有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夠孩子高興好幾天。
---
酉時,年夜飯開席。
舒蘭坐在胤禛身側,看著滿桌的菜。
這是她穿越後的第一頓年夜飯。
去年此時,她在現代,對著電腦改方案,外賣盒裏還剩半碗涼透的炒飯。
今年此時,她在大清,坐在雍親王身邊,麵前是三十六道禦賜年菜。
命運這回事,真是說不清。
弘暉吃得歡實,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胤禛吃得慢,但每道菜都嚐了。
舒蘭吃得少。
她一直在看。
看這屋裏的人,看這桌飯菜,看窗上那貼歪了一點的福字。
這是她的家了。
不是穿越任務,不是職場KPI,不是臨時落腳的副本。
是家。
---
戌時,弘暉困了。
孩子揉著眼睛,被吳嬤嬤抱去睡了。臨走時還回頭,迷迷糊糊地說:“阿瑪、額娘...明年見...”
舒蘭笑了。
“明年見。”
胤禛沒說話。
可他看著弘暉的背影,看了很久。
---
亥時,守歲。
舒蘭坐在東暖閣的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胤禛在她對麵,手裏拿著本書,卻沒在看。
屋裏隻有燭火。
和兩個人的呼吸。
“爺。”舒蘭忽然開口。
“嗯。”
“您說...明年會是什麽樣?”
胤禛沉默。
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爆竹聲——不知哪家在守歲。
“明年...”胤禛緩緩道,“漕運的事還要盯,市舶司的摺子還會吵,朝堂上那些人...”
他頓了頓。
“但府裏,應該和今年一樣。”
舒蘭轉頭看他。
燭光下,他的側臉很安靜。
“一樣?”她問。
“嗯。”胤禛放下書,“你管賬,弘暉念書,顧先生教字,李媽媽做點心...”
他頓了頓。
“我回來吃飯。”
舒蘭看著他。
他說“我回來吃飯”。
不是“我過來用膳”。
是“回來”。
她把臉轉回窗外。
怕他看見自己眼眶紅了。
“好。”她說,“明年還做清蒸鱸魚。”
“嗯。”
“魚要最後上。”
“嗯。”
“湯要熱,粥要稠,醬菜不能太鹹...”
“嗯。”
她說了很多。
他答應了。
窗外的爆竹聲越來越密。
子時到了。
康熙四十九年過去了。
康熙五十年,來了。
---
年初一。
舒蘭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她躺了一會兒,纔想起昨夜守歲到子時,不知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是怎麽回主屋的?
不記得了。
她坐起身,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扳指——扳指在她拇指上。
不是印章——印章在她枕下。
是一張紙箋。
還是胤禛的字跡:
“德妃問,何日請安。”
“弘暉開蒙禮,定在正月十六。”
“李氏事...”
第三行,寫了一半,又劃掉了。
墨跡有些暈開,像是寫完後猶豫過,又像是寫到一半停住了筆。
舒蘭看著那劃掉的半行字。
看了很久。
他想說什麽?
“李氏事...緩議”?
還是“李氏事...你來定”?
還是...別的什麽?
她把紙箋疊好,放進枕下。
和那枚印章放在一起。
---
年初三,舒蘭去了西院。
雪又下了一天一夜,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那株紅梅開得更盛了,滿枝的花苞,紅得像要滴血。
李氏在抄經。
還是《地藏本源經》。
見舒蘭來,她放下筆,起身行禮。
“福晉。”
舒蘭在她對麵坐下。
屋裏很靜。炭盆燒得旺,暖意融融。
“弘時...”舒蘭開口,“正月十六開蒙禮,你來看嗎?”
李氏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袖。
她抬起頭,看著舒蘭。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
驚愕,不信,惶惑,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不敢流露的期待。
“妾身...”她聲音發幹,“可以嗎?”
舒蘭看著她。
四年了。
這個女人等了四年,等兒子長大,等丈夫回頭,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
等得容顏漸老,心成枯井。
現在,她說“可以嗎”。
像一個溺水的人,伸手去夠一根飄過的浮木。
“可以。”舒蘭說。
李氏低下頭。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很久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聽見李氏的聲音:
“福晉...妾身...”
她頓了頓。
“妾身從沒想過...”
她沒說完。
可舒蘭聽懂了。
從沒想過,還會有這一天。
從沒想過,你還會給我這個機會。
從沒想過,這枯井裏,還能照進光。
舒蘭站起身。
走到門口,又停下。
“那件玉釵,”她沒回頭,“四年了,你護得很好。”
李氏的呼吸,屏住了。
“謝...謝福晉...”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舒蘭推門,走進雪地裏。
---
正月十六。
弘暉的開蒙禮。
顧先生穿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精神矍鑠。弘暉穿著新做的衣裳,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學生弘暉,拜見先生。”
“起來吧。”顧先生扶起他,“從今往後,你就是讀書人了。”
弘暉點頭,小臉認真得很。
舒蘭站在廊下看著。
胤禛站在她身側。
她轉頭,想跟他說什麽,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院門口。
那裏站著一個人。
李氏穿著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裳,發髻上隻簪了支銀簪。她站在人群最後麵,安安靜靜地,像一棵剛移栽過來的、還在適應新土壤的樹。
她看見舒蘭的目光,愣了一下。
然後,輕輕福了福身。
舒蘭收回目光。
“爺,”她說,“弘暉這字,還得練。”
胤禛“嗯”了一聲。
“顧先生說,描紅要描三年。”
“三年就三年。”
“三年後,就該寫文章了。”
“到時候再說。”
她點點頭。
不急。
日子還長。
---
夜裏,舒蘭又做了那個夢。
夢到自己剛穿越來那天。
龍鳳呈祥的帳頂,刺目的豔紅,還有身側那個沉睡的男人。
她從夢裏驚醒。
睜眼,帳頂是熟悉的纏枝蓮紋。
她轉頭。
窗外月色很好,灑進來,像一匹銀紗。
她躺了一會兒,忽然想:八十天了,她還會做夢。
夢到開始,夢到過程,夢到那些忐忑、緊張、小心翼翼的日夜。
可夢的結尾,總是同一個畫麵——
胤禛站在書房門口,對她說:“進來坐。”
她閉上眼。
明天,還要早起。
要去給德妃請安。
要看弘暉描紅。
要和李媽媽定下週的選單。
要...
等他來吃飯。
窗外的月光很安靜。
她想著這些瑣碎的、尋常的、日複一日的事情,慢慢睡著了。
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
臘月二十九,大雪。
臘月三十,除夕。
正月初一,元旦。
正月十六,開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像簷下的冰淩,一寸一寸地長。
像廊上的燈籠,一日一日地舊。
像弘暉的字,一筆一畫地進步。
像她和胤禛之間的那盞茶,從涼到溫,從溫到熱。
八十天。
八千天。
八萬天。
都一樣。
不一樣。
---
康熙五十年二月初一。
雪化了。
舒蘭站在正院廊下,看著屋簷滴落的雪水。
嘀嗒,嘀嗒,嘀嗒。
像倒計時的秒針。
“福晉,”繪春從屋裏探出頭,“爺讓人送東西來了。”
舒蘭轉身。
蘇培盛站在院門口,手裏捧著個錦盒。
“福晉,”他躬身,臉上帶著那種舒蘭已經能分辨真偽的笑意,“爺讓奴才送這個來。”
她接過錦盒。
開啟。
裏麵是一枚小小的鑰匙。
銅的,很舊,邊緣磨得光滑。
底下壓著一張紙箋。
還是胤禛的字跡。
這回,隻有一行:
“東暖閣的鑰匙。以後,你來鎖。”
舒蘭握著那枚鑰匙。
冰涼的銅,漸漸被掌心焐熱。
她抬起頭,看著前院的方向。
書房裏,那個男人在做什麽?
看摺子?寫硃批?發呆?
還是在等...
她過去送點心?
她把鑰匙收進袖中。
轉身。
“繪春,”她說,“備食盒。”
“是。”
“魚要新鮮的,湯要熱的。”
“是。”
“還有...”她頓了頓,“今兒加道棗泥糕。”
繪春笑著應了。
舒蘭站在廊下,看著屋簷的滴水。
嘀嗒,嘀嗒,嘀嗒。
八十天過去了。
還有八千天。
她有的是時間。
慢慢等。
慢慢走。
慢慢靠近。
---
【第一卷·完】
---
卷末語:
康熙五十年春,雍親王府的積雪化了。
烏拉那拉·舒蘭在這座府邸裏,度過了她穿越後的第一個冬天。
這個冬天,她找到了那件失蹤四年的玉瓚。
這個冬天,她收到了屬於自己的印章和鑰匙。
這個冬天,她看著弘暉磕了三個頭,成了顧先生的入室弟子。
這個冬天,她站在廊下,聽見胤禛說“以後常來”,然後真的——天天來。
八十天,從驚魂甫定,到初來乍到。
八十天,從戰戰兢兢,到站穩腳跟。
八十天,從陌生上下級,到...
可以坐下來,安靜地吃一頓飯。
她還不知道,這一年會發生什麽。
不知道漕運的案子還會翻出多少波瀾。
不知道市舶司的摺子最終會被誰壓下。
不知道八爺黨的佈局,還有多少後招。
不知道李氏那抄了一半的《地藏經》,何時才能抄完。
不知道弘暉會在哪一天,突然就長得比她高了。
不知道胤禛那冷硬的嘴角,會不會在某個瞬間,真正地、毫無保留地揚起。
她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可她知道——
東暖閣的鑰匙,在她手裏了。
以後,是她來鎖那扇門。
是她來等那個人。
是她來點亮那盞燈。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