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三天。
到第四日清晨,京城被埋進一片窒息的素白裏。屋簷垂著尺餘長的冰棱,在慘淡的日光下閃著冷光。王府的下人們天不亮就開始掃雪,鐵鏟刮過青石板的刺耳聲,把舒蘭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帳頂的纏枝蓮紋在晨光裏漸漸清晰。
又做夢了。
夢裏還是那件玉瓚——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拿,卻總是差一寸。一寸。怎麽也夠不著。
她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繪春聽見動靜,輕手輕腳進來:“福晉,您又沒睡好...”
“沒事。”舒蘭掀開被子,“什麽時辰了?”
“剛卯時。”繪春把熏暖的衣裳遞過來,“外頭雪停了,可冷得緊。您再多歇會兒...”
“睡不著了。”
舒蘭接過衣裳,自己穿。繪春想幫忙,被她擋了——她需要做點事,哪怕是穿衣裳這種小事。
不能讓腦子停下來。
停下來,就會想那件玉瓚。
想二十二天後的大典。
想李氏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
這幾天,她旁敲側擊問過西院的人,得到的回答滴水不漏——李主子日日繡花、抄經、閉門不出,安分得像座泥塑。
太安分了。
安分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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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時,弘暉來了。
孩子穿著新做的棉襖,臉蛋被外頭的冷風吹得紅撲撲的。進門就喊“額娘”,聲音清脆,像冰淩子掉在瓷盤裏。
“怎麽這麽早?”舒蘭放下筷子,把他拉過來焐手。
“顧先生說,下雪天更要早起。”弘暉認真道,“學生不能偷懶。”
舒蘭笑了。那笑很淺,卻是這幾日唯一的真心。
“顧先生說得好。”她摸摸他的頭,“用過早膳了嗎?”
“用了。”弘暉點頭,“阿瑪今早也來了西小院。”
舒蘭手一頓。
“阿瑪...”弘暉仰起小臉,“看了我寫的字,說...有進步。”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麽了不起的寶貝。
舒蘭看著那眼睛,心裏一酸。
這些日子,她忙著查禮冊,胤禛忙著朝堂的事。
可他還是抽空去了西小院。
去看兒子寫字。
去說一句“有進步”。
“阿瑪很疼你。”她輕聲道。
“嗯!”弘暉用力點頭,“阿瑪還說...”
他頓了頓,小臉有些紅:“說等雪化了,帶我去莊子上騎馬。”
舒蘭愣住了。
胤禛...
什麽時候說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弘暉的眼睛,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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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弘暉,舒蘭正要繼續查那堆賬冊,蘇培盛來了。
他進門時,臉色有些奇怪——不是緊張,不是驚惶,是...複雜。像看見什麽意料之外的東西。
“福晉,”他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孫嬤嬤...從流放地來信了。”
舒蘭心頭一凜。
孫嬤嬤。
那個被她親手送官、判了流放三千裏的孫嬤嬤。
“信是昨夜遞到府裏的,”蘇培盛道,“門房不敢耽擱,今早送到前院。爺看了,讓奴纔拿來給福晉。”
“爺...看過了?”
“是。”蘇培盛點頭,“爺說,讓福晉看了,再做決斷。”
舒蘭接過信。
信封很粗糙,是劣質的草紙,封口糊的漿糊都裂開了。邊角磨損嚴重,像是被人捏在手裏很久。
她拆開。
紙上的字跡潦草歪斜,筆畫抖得厲害——不像寫的,像畫的。
“罪婦孫氏,叩請福晉安。”
“罪婦有罪,不敢求恕。唯有一事,埋心四年,今將死矣,不敢再瞞。”
“康熙四十五年三月,罪婦尚在琉璃廠,未入府當差。彼時李主子遣人尋罪婦,命罪婦借寶瑞齋修繕之名,將庫中玉瓚取出,交予其手。”
“罪婦不知玉瓚今在何處。唯知李主子收玉瓚時,曾言:‘此物暫存,待有用時。’”
“罪婦流放千裏,病骨支離,不知能活幾時。此事藏心四年,夜不能寐。今具實以告,不求寬宥,但求...心安。”
“罪婦孫氏,泣血頓首。”
舒蘭讀完,手心裏的紙已被攥出了汗。
四年了。
那件玉瓚,從四十五年三月起,就不在雍親王府了。
李氏藏了它四年。
藏到現在——
祭天大典之前。
她抬起頭,看向蘇培盛:“孫嬤嬤...還活著嗎?”
蘇培盛沉默片刻:“昨兒爺收到信,就派人去查了。送信的是個鏢師,說...孫嬤嬤上個月病故了。”
死了。
這封信,是她的遺書。
舒蘭閉上眼。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在她臉上,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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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舒蘭去了西院。
她沒帶人,隻身一個。繪春要跟,被她擋在院門外。
“我自己進去。”
西院的門虛掩著。舒蘭推開門,穿過影壁,走過遊廊,一直走到正房門口。
李氏正坐在窗邊繡花。
陽光透過窗紙,在她身上鋪開一片溫柔的光。她低著頭,一針一線,繡得專注。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舒蘭,她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繡繃,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福晉來了。”
聲音平靜,像往日的每一次請安。
舒蘭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李氏臉上的平靜,開始出現裂痕。
“福晉...有什麽事?”她問,聲音有點幹。
舒蘭從袖中取出那封信。
“孫嬤嬤死了。”她說,“這是她臨死前寫的。”
李氏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她沒伸手接。
也沒說話。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美豔的臉照得慘白。
“四十五年三月,”舒蘭一字一頓,“你從孫嬤嬤手裏拿走了玉瓚。四年了,你藏在哪裏?”
李氏沉默。
“祭天大典還有二十一天。”舒蘭繼續,“玉瓚是禮器之首,缺一件,雍親王府就是欺君之罪。”
李氏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窗外的雪沫子。
“福晉,”她輕聲說,“您知道嗎?四十五年三月,是妾身入府的第二個月。”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很輕:
“也是爺...最後一次來西院。”
舒蘭心頭一震。
“妾身那時剛入府,”李氏繼續說,聲音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懷了弘時,以為...以後會不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繡繃。
“可是爺不來了。”
“妾身等啊等,從春天等到秋天,從秋天等到冬天。”
“弘時出生那天,爺來看了一眼,說‘好’,就走了。”
她抬起眼,看著舒蘭。
那眼神裏沒有怨恨,隻有...空洞。
“妾身那時候想,要是能做點什麽,讓爺多看我一眼...就好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件玉瓚,就是那時候...拿走的。”
舒蘭看著她。
原來如此。
不是為了什麽驚天陰謀。
隻是為了...
讓那個男人,多看她一眼。
“四年了,”舒蘭緩緩道,“你藏了它四年,如今大典在即,你打算用它做什麽?”
李氏搖頭:“妾身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李氏看著她,眼神坦蕩,“妾身隻是...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扔了不敢,送回不敢,毀掉更不敢...”
她頓了頓,苦笑:“就像妾身自己。”
進退不得。
左右為難。
四年了,困在這座府裏,困在那年春天。
舒蘭沉默。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來的日子——那種格格不入,那種戰戰兢兢,那種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茫然。
她有幸,有胤禛的支援,有弘暉的依賴,有新政的成就。
李氏...
什麽都沒有。
“玉瓚在哪裏?”舒蘭問。
李氏低下頭。
很久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說:
“在妾身陪嫁的箱子裏。箱底,夾層。”
她抬起頭,看著舒蘭:
“妾身...不敢毀掉,也不敢拿出。就這麽放了四年。”
舒蘭看著她。
四年了,那件玉瓚就在西院。
就在她眼皮底下。
“為什麽告訴我?”舒蘭問。
李氏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因為...”她說,“弘時昨晚問我,額娘,我能去正院跟弘暉哥哥一起過年嗎?”
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妾身忽然想,四年了,妾身在爭什麽?”
爭寵?
爭權?
還是爭一口氣?
爭到最後,連兒子都不想待在自己身邊了。
舒蘭沒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門外。
廊下的雪還沒掃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站在那裏,看著灰白的天,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
“那件玉瓚,”她說,“今晚之前,我要見到。”
李氏抬起頭。
“至於你...”舒蘭頓了頓,“等玉瓚找到了,再說。”
她沒等李氏回答,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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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西院派人送來了一個紅漆木箱。
箱子很舊,邊角的銅皮都磨亮了。舒蘭開啟箱蓋,掀開幾層舊衣裳,摸到箱底的暗釦。
她輕輕一按。
夾層彈開。
那件玉瓚靜靜躺在裏麵。
羊脂白玉的瓚身,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瓚口那處微瑕,被寶瑞齋的手藝補得天衣無縫。
舒蘭拿起它,對著燭光細看。
四年了。
它終於回來了。
她放下玉瓚,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
查了這麽久,怕了這麽久,想了這麽久...
原來它就在西院。
就在李氏的箱底。
像一顆埋了四年的雷,如今被她親手挖出。
引信還在,火還沒熄。
可至少...雷不在暗處了。
她握著那件玉瓚,握了很久。
玉的涼意,漸漸被掌心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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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胤禛來了。
他進門時,舒蘭正對著那件玉瓚發呆。燭火映著她的臉,有些蒼白,卻格外平靜。
“找到了?”胤禛在她對麵坐下。
“找到了。”舒蘭把玉瓚推到他麵前,“在西院。李氏陪嫁箱子的夾層裏。”
胤禛拿起玉瓚,對著燭光細看。
很久,他才放下。
“她...說了什麽?”
舒蘭把李氏的話,簡略說了一遍。
說到“四十五年三月是爺最後一次來西院”時,胤禛的眉頭動了動。
沒說話。
舒蘭也不問。
有些事,不必問。
“你打算怎麽處置她?”胤禛問。
舒蘭沉默。
怎麽處置?
按府規,私藏禦用禮器,是重罪。輕則逐出府,重則...
她想起弘時那張稚嫩的臉。
想起他問“我能跟弘暉哥哥一起過年嗎”。
想起他學寫字時,一筆一畫的認真。
“侄媳...”她緩緩開口,“想等大典之後,再議。”
胤禛看著她。
“她藏了玉瓚四年,是大錯。”舒蘭說,“但今日,是她自己交出來的。”
她頓了頓:“孫嬤嬤的信,她可以抵賴。玉瓚,她也可以死不承認。可她沒有。”
胤禛沒說話。
“侄媳不是心軟。”舒蘭抬起頭,“隻是...弘時還小。”
孩子沒有錯。
這個道理,她從前世帶到今生。
胤禛看著她,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眼裏跳躍。
“好。”他說,“聽你的。”
三個字。
舒蘭低下頭。
“謝爺...”
“不用謝。”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裏探出頭來。清輝灑在雪地上,亮得像銀子。
“四十五年...”他忽然開口,“那年漕運出事,皇阿瑪震怒。太子、直郡王、誠郡王...都在爭。”
他頓了頓:“我夾在中間,一步都不敢錯。”
原來如此。
舒蘭沒問。
她隻是安靜地聽著。
“那年...確實疏忽了她。”胤禛背對著她,聲音很輕,“可事有輕重緩急,我...”
他沒說下去。
舒蘭也沒接話。
有些歉,不必當麵道。
有些遺憾,也補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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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胤禛沒走。
他宿在東暖閣,和往常一樣。
可舒蘭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玉瓚找到了。
危機還沒解除——祭天大典還有二十一天,內務府要驗禮器,太常寺要過手續,中間任何一環出問題,都是麻煩。
可至少...
那件東西,在手裏了。
她閉上眼。
腦子裏閃過李氏的臉。
那張美豔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怨恨。
隻有疲憊。
和一點點...釋然。
舒蘭翻了個身。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禮器要歸庫,記錄要重做,大典的流程要再過一遍...
還有李氏。
她的處置,不是原諒,是權衡。
為了弘時。
也為了...這個府裏少一點怨恨,多一點活路。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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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舒蘭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是那枚白玉扳指。
胤禛的。
她拿起扳指,對著光看。內側那兩個字還在——持正。
他把扳指留下了。
什麽時候放的?
她不知道。
舒蘭握緊那枚扳指,冰涼的玉,漸漸被掌心焐熱。
有些話,不必說。
有些承諾,放在這裏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後初霽。
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舒蘭眯著眼,看著那光。
祭天大典,倒計時二十天。
她要做的,還很多。
可她不怕了。
因為...
玉瓚在手。
扳指在心。
還有那個人,就睡在隔壁。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