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送到雍親王府的第三天,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末子,落在瓦上、階前、枯枝上,積不起白,隻添一層薄薄的濕意。天色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舒蘭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這雪。
她手裏還捧著那本厚厚的禮冊,已經翻了不下二十遍。冊頁邊緣被她的指甲掐出了細密的印子,有幾頁被她反複摩挲,紙都起了毛邊。
三百七十八件禮器。
每一件的名稱、形製、尺寸、存放位置、曆年修繕記錄——她都背下來了。
可背下來有什麽用?
問題不在紙上。
在紙背後。
“福晉,”趙先生從庫房裏探出頭,手裏捧著另一本冊子,“這是康熙四十三年的禮器清冊,您要的。”
舒蘭接過,翻開。
四十三年的祭天大典,也是雍親王府協辦。那一年胤禛剛封貝勒,差事辦得滴水不漏,禮部備案上寫著四個字:“如期完竣”。
她合上冊子,問趙先生:“那年經手的人,還在府裏嗎?”
趙先生一愣,想了想:“管庫房的還是錢管事,但當時具體經手的...是個姓秦的老太監,前年病故了。”
“秦太監走後,誰接他的手?”
“是...”趙先生額頭冒汗,“是孫嬤嬤。”
舒蘭閉上眼。
孫嬤嬤。
又是孫嬤嬤。
“孫嬤嬤管禮器庫房多久?”
“康熙四十四年秋到四十五年冬...一年多。”趙先生聲音發緊,“她出事後,奴才才接手的。”
舒蘭睜開眼,看著灰白的天空。
一年多。
足夠做很多手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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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舒蘭沒回正院用膳。
她讓人把午膳送到庫房來,隨便吃了兩口,繼續翻冊子。
繪春心疼,又不敢勸,隻好把炭盆撥得更旺些,又往她手裏塞了個手爐。
“福晉,您都看了一上午了...”
“還不夠。”舒蘭頭也不抬,“三百多件,才查了三分之一。”
“可是...”
“沒有可是。”舒蘭翻過一頁,“這差事是八爺舉薦的。辦好了,是本分。辦砸了...”
她頓了頓:“雍親王府丟不起這個人。”
繪春不說話了。
屋裏隻有翻冊頁的沙沙聲,和炭盆裏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窗外,雪下大了。
不再是鹽末子,是鵝毛片,紛紛揚揚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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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初,舒蘭翻到第三十七頁。
這一頁記的是玉瓚。
瓚者,以玉為柄,灌酒之器。祭天時盛鬯酒,天子執以獻於皇天上帝。
按禮製,祭天用玉瓚,形製有定:長一尺二寸,柄雕龍紋,瓚杯口徑二寸四分。
她看著冊上的記錄,目光落在“修繕記錄”那一欄。
康熙四十五年三月,補瓚口微瑕一處。
經辦人:孫。
孫嬤嬤的“孫”。
舒蘭心頭一跳。
“四十五年的修繕記錄,有原件嗎?”她問趙先生。
“有...有!”趙先生翻出一本舊冊,“在這兒!”
舒蘭接過,翻開。
找到了。
四十五年三月十七,送玉瓚至琉璃廠“寶瑞齋”修繕。三日後取回,驗收人:孫。
寶瑞齋。
她記下這個名字。
“這家鋪子,”她問,“還在嗎?”
“在...在的。”趙先生道,“是老字號了,專做玉器修補。”
舒蘭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還在下,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庫房廊下的紅燈籠覆著雪,像蒙了層紗。
她看著那朦朧的紅,心裏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件玉瓚...
怕是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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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舒蘭去了前院。
胤禛正在看摺子,見她來,放下筆:“禮冊查完了?”
“還沒。”舒蘭把玉瓚那頁攤在他麵前,“侄媳覺得...這件有問題。”
胤禛低頭看。
“修繕記錄,”舒蘭指著那行字,“康熙四十五年三月。孫嬤嬤經手。”
“孫嬤嬤...”胤禛眼神一沉,“就是那個貪料子的?”
“是。”舒蘭點頭,“她管庫房一年多,經手的禮器有二十多件。其他件侄媳都查了,賬實相符,唯獨這件...”
“唯獨這件怎麽了?”
舒蘭深吸一口氣:
“侄媳還沒見到實物。”
胤禛抬眼,看著她。
“按冊子登記的位置,”舒蘭繼續,“玉瓚應該在東庫房第三排架閣。可侄媳去看了——那個位置是空的。”
屋裏靜了一瞬。
胤禛沒說話,手指輕輕叩著桌麵。
一下,兩下,三下。
“你懷疑...”他緩緩開口,“玉瓚不在府裏?”
“侄媳不敢妄猜。”舒蘭低下頭,“隻是...孫嬤嬤已經送官了,她經手的東西,得查清楚。”
胤禛看著她,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眼裏跳躍。
“你做得對。”他說,“查。”
一個字。
像定海神針。
舒蘭心裏那根繃了一天的弦,鬆了些。
“可是...”她猶豫,“離祭天大典隻剩二十三天。萬一玉瓚真丟了...”
“丟了就找。”胤禛打斷她,“找不到,就讓內務府補製。”
他頓了頓,眼神很冷:“但得先知道,是怎麽丟的。”
他同意查。
而且...
要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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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舒蘭出府了。
她換了身尋常衣裳,隻帶了繪春和蘇培盛——後者是胤禛硬塞的,說外頭的事,他熟。
馬車在琉璃廠東口停下。
雪停了,風卻更緊。街上行人不多,幾家老字號鋪子門板半掩,夥計在門口掃雪。
寶瑞齋在巷子深處。
鋪麵不大,門楣上那塊匾額漆色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舒蘭進門時,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者正伏在案上,對著一盞燭光,細看一塊殘玉。
“客官要...”老者抬頭,看見蘇培盛,愣了一瞬,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起身行禮,“這位爺...是府上的?”
蘇培盛沒答,隻側身,讓出舒蘭。
舒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紙上畫的是玉瓚的形製圖——她昨晚連夜畫的,尺寸、紋飾、瓚杯形狀,一一標注清楚。
“掌櫃的,”她問,“康熙四十五年三月,貴號可曾接過一件這樣的玉器修繕?”
老者接過圖紙,眯眼細看。
看了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他記不起來了,他才緩緩開口:
“是有這麽一件。”
舒蘭心頭一跳。
“四十五年三月十七,”老者回憶著,“是個太監送來的。說是府上的舊物,瓚口崩了一小塊,要補。那玉質極好,是和田上品,老朽不敢馬虎,補了整整三日...”
“取走時,是三月二十?”舒蘭問。
“是。”老者點頭,“還是那個太監來取的。老朽記得清楚——因為那玉瓚,補完後幾乎看不出痕跡。老朽還跟徒弟說,這是咱寶瑞齋的手藝...”
“那太監,”舒蘭打斷他,“姓什麽?”
老者想了想:“姓...姓孫。”
舒蘭閉了閉眼。
果然。
“他取走時,”她繼續問,“可有什麽異樣?”
“異樣...”老者皺眉,想了又想,“老朽記不太清了...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那天,除了孫太監,還有個人跟著。”老者道,“是個年輕女子,在門口等。孫太監出來時,把那玉瓚遞給她看了...”
舒蘭心頭一凜。
年輕女子。
四十五年三月...
那是孫嬤嬤還沒進府的時候。
“那女子,”她問,“長什麽模樣?”
老者搖頭:“隔太久了...隻記得穿著體麵,不像丫鬟,倒像...”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
“倒像哪位爺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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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寶瑞齋出來,舒蘭站在巷口,看著陰沉沉的天。
雪又要下了。
風卷著殘雪,撲在她臉上,冰涼。
四十五年三月。
孫嬤嬤還沒進府,那年輕女子是誰?
為什麽孫嬤嬤取玉瓚時,要把東西給她看?
那玉瓚...現在又在哪裏?
她正想著,蘇培盛忽然低聲開口:
“福晉,奴才鬥膽...想起一件事。”
“說。”
“四十五年三月,”蘇培盛聲音壓得很低,“李主子...剛入府。”
舒蘭猛地轉頭。
蘇培盛垂著眼,不敢看她。
“李主子是四十四年冬入府的,”他緩緩道,“次年三月...正是她得寵的時候。”
風更緊了。
舒蘭站在巷口,手心裏的那張圖紙,被她攥出了皺痕。
李主子。
年輕女子。
四十五年三月...
她抬起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眉間。
涼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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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時,天已經擦黑。
舒蘭沒回正院,直接去了前院書房。
胤禛還在看摺子,見她進來,抬起頭:“查到了?”
舒蘭把那捲圖紙攤在他麵前。
“玉瓚四十五年三月送去修繕,完好取回。”她聲音很平,“但孫嬤嬤取貨那天,有個年輕女子同行。蘇總管說...那是剛入府的李主子。”
胤禛沒說話。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看不清表情。
“孫嬤嬤四十五年秋才進府,”舒蘭繼續,“可她三月就和李主子有來往。這說不通。”
“所以?”胤禛看著她。
“所以...”舒蘭深吸一口氣,“侄媳鬥膽猜測——那玉瓚,四十五年三月就已經不在庫房了。孫嬤嬤送去修繕是假,趁機把玉瓚交給李主子是真。”
屋裏靜得像墳墓。
隻有燭火跳動。
許久,胤禛才開口:
“證據呢?”
舒蘭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
是寶瑞齋的賬本抄件——老者記性好,把當年那筆賬的日期、金額、經手人,都寫了下來。
“四十五年三月十七,修繕費三兩二錢。”舒蘭指著那行字,“付清,孫姓經手人簽字。”
她又取出府裏的賬冊:
“可府裏四十五年三月的賬上,沒有這筆支出。”
她抬起頭,看著胤禛:
“孫嬤嬤用的是自己的銀子。三兩二錢,她一個剛進府的管事,哪來這麽多錢?”
胤禛沉默。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雪很大了。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你是說...”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李氏和孫嬤嬤,四十五年就勾連上了。玉瓚在那個時候就被調換過,如今那件...是贗品?”
舒蘭沒說話。
她不敢說。
可她知道,這是唯一的解釋。
胤禛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
“明日...去查那件玉瓚。”
他轉過身,燭光映著他冷硬的臉:
“活要見人,死要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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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胤禛沒留宿。
他說要連夜去戶部,有急務。
舒蘭一個人回了正院。
東暖閣的燈黑著。廚房溫著的晚膳,原樣撤下。李媽媽做的棗泥糕,她一塊也沒動。
她坐在書案前,翻開那本禮冊。
三百七十八件禮器。
三百七十七件,她都查實了。
隻有那件玉瓚。
四十五年三月,消失過一次。
如今,又消失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風聲呼嘯,像千萬匹馬從夜空踏過。
舒蘭握著那本禮冊,指尖冰涼。
祭天大典,還有二十二天。
如果玉瓚找不到...
如果那件贗品被識破...
雍親王府,擔不起欺君之罪。
她閉上眼。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那件玉瓚,到底在哪裏?
李氏,你藏了它四年...
如今,又要用它對雍親王府做什麽?
雪落無聲。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