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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那場毫無預兆的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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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發生在胤禛連續留宿正院的第七天。

那天夜裏,舒蘭又沒睡好。

東暖閣的燈早早滅了,胤禛這幾日太累——市舶司的摺子還在禦前壓著,八爺黨的人天天在朝堂上吵,他夾在中間,像個走鋼索的人,底下是萬丈深淵。

舒蘭躺床上,聽著隔壁無聲無息。

他睡著了。

總算睡著了。

她翻了個身,正要閤眼,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東暖閣,是院外。由遠及近,踩在青石板上,一聲比一聲急。

她的心猛地揪緊。

這腳步聲不對。

不是正常的當值,是...出事了。

“福晉!”繪春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帶著驚惶,“西小院來人了!說...說弘暉阿哥發高熱!”

舒蘭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什麽時辰了?”

“醜時三刻...”

醜時三刻。淩晨一點四十五分。

一天裏陰氣最重的時辰。

她沒穿完鞋就往外跑。繪春在後頭追,把鬥篷披在她肩上。廊下的夜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可她感覺不到。

西小院燈火通明。

隔著窗欞,舒蘭聽見孩子的哭聲——不是普通的哭,是燒迷糊了的呻吟,斷斷續續,像小貓叫。

她推門進去。

吳嬤嬤跪在榻邊,臉色慘白。弘暉蜷在被子裏,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發白,幹裂起皮。他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口裏含糊不清地喊:“額娘...額娘...”

舒蘭撲到榻邊,伸手摸他的額頭。

燙。

燙得嚇人。

那種溫度,不是普通風寒。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聲音在抖,卻強撐著沒散。

“半個時辰前...”吳嬤嬤聲音發顫,“阿哥睡得好好的,忽然哭起來,奴才一摸...”

“請太醫了嗎?”

“請了!蘇總管親自去的!”

舒蘭閉了閉眼。

蘇培盛親自去,是胤禛吩咐的。他在東暖閣,聽見動靜了。

他知道。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稍微定了些。

“退熱方子呢?”她問。

“府裏的劉醫正開了方,正在煎...”吳嬤嬤遞上一張紙。

舒蘭接過,掃了一眼。

麻杏石甘湯加減。

她不懂中醫,但認得那幾味藥——石膏、知母、麻黃...都是寒涼的藥。

風寒還是溫病?

她不知道。

隻能信大夫。

可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窗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胤禛。

他沒穿外袍,隻披了件玄色鬥篷,頭發鬆鬆挽著,顯然是從東暖閣直接過來的。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榻上。

“怎麽樣?”他問劉醫正。

“回爺...”劉醫正滿頭是汗,“阿哥脈浮數,舌紅苔黃,是...是風熱襲肺。這熱...怕是不易退。”

“不易退”三個字,像石頭砸在舒蘭心上。

她死死攥著弘暉的手,指甲掐進自己掌心。

不能慌。

不能哭。

你是他額娘,你不能慌。

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砸在弘暉滾燙的手背上。

胤禛站在她身後,沒說話。

屋裏隻有劉醫正寫方子的沙沙聲,和弘暉燒迷糊的呻吟。

舒蘭忽然開口:“要溫水。”

聲音很穩,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還有帕子,幹淨的,越多越好。”

下人們愣了一瞬,立刻去辦。

溫水端來了。舒蘭接過帕子,浸濕,擰到半幹,輕輕敷在弘暉額頭。

換一條,敷在腋下。

再換一條,敷在腿彎。

動作熟練,像做過千百遍。

劉醫正看著,愣了:“福晉...這是...”

“物理降溫。”舒蘭頭也不抬,“孩子太小,光靠藥退熱太慢。”

她說著,手不停。

換帕子,測溫度,換帕子,測溫度...

屋裏所有人都看著她。

看著她像一盞油燈,把自己一點一點熬幹。

胤禛站在她身後,始終沒說話。

可他的眼神,像深冬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

寅時,弘暉的體溫降了一點。

隻是“一點”。從燙手,變成溫熱。

舒蘭不敢停,繼續換帕子。

劉醫正搭了脈,臉色稍緩:“熱勢...遏住了。”

遏住了,不是退了。

這熱還會反複。

舒蘭知道。

她讓繪春去備參湯——萬一弘暉撐不住,得吊氣。

又讓人把西小院所有窗戶都關緊,炭盆加兩個,不能讓孩子著涼。

再讓人去廚房,熬稀爛的白粥,溫著,隨時能喂。

一條條,一件件,井井有條。

像在指揮一場戰役。

而她是那個不能倒下的主帥。

---

天快亮時,胤禛忽然開口。

“你們都下去。”

是對下人們說的。

吳嬤嬤、劉醫正、幾個丫鬟,都退到門外。

屋裏隻剩榻上昏睡的弘暉,和榻邊跪著的舒蘭。

還有胤禛。

他走到舒蘭身後,彎下腰,拾起她掉在地上的帕子。

“我來。”他說。

舒蘭猛地回頭。

胤禛把帕子浸進溫水,擰幹,敷在弘暉額上。

動作有些笨拙——他從沒做過這種事。帕子太濕,水滴在枕頭上。

可他在做。

舒蘭看著他,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爺...”她聲音啞得像砂紙,“您是皇子...”

“我是他阿瑪。”胤禛打斷她。

六個字。

像錘子,敲在舒蘭心上。

她低下頭,眼淚又湧出來。

這一回,沒忍住。

胤禛沒說話,隻是把另一條帕子遞給她。

她接過。

兩個人,守在榻邊。

一個敷額頭,一個敷腋下。

誰也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發白。

秋日的晨光透進來,照在弘暉漸漸平靜的小臉上。

舒蘭看著他,心裏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了些。

“爺...”她輕聲問,“您...不怪侄媳?”

“怪你什麽?”

“怪侄媳...沒照顧好弘暉。”

胤禛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的兒子。”他緩緩道,“病在他身上,疼在我心上。你當額孃的,隻會比我更疼。”

他頓了頓:“我怪你做什麽?”

舒蘭的眼淚又湧上來。

這一回,是暖的。

---

辰時,弘暉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舒蘭——熬了一夜,眼圈發青,頭發有些亂,還穿著寢衣,隻披了件鬥篷。

第二眼,看見的是胤禛。

穿著玄色鬥篷,頭發也沒束,坐在榻邊的椅子上,手裏還攥著條濕帕子。

他愣了愣,小聲喊:“阿瑪...額娘...”

那聲音還很虛弱,卻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

舒蘭撲過去,輕輕抱住他:“額娘在...弘暉不怕...”

弘暉伏在她懷裏,小手拽著她的衣襟:“額娘...我做噩夢了...夢見額娘不見了...”

“不會的。”舒蘭吻了吻他的額發,“額娘哪兒都不去。”

胤禛站起身,走到榻邊。

他看著弘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孩子頭上。

“好孩子。”他說。

三個字。

聲音很低,像怕驚著什麽。

弘暉仰起小臉,眼睛亮了。

舒蘭低著頭,眼淚又掉下來。

這回是高興的淚。

劉醫正重新診脈,說熱退了八成,再調養幾日就能痊癒。

屋裏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吳嬤嬤雙手合十,唸了好幾聲佛。

繪春抹著眼淚,跑去廚房給弘暉端粥。

舒蘭坐在榻邊,握著弘暉的手,捨不得放。

胤禛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

從舒蘭的角度,隻能看見他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有血絲,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

他也熬了一夜。

也守了一夜。

和她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那點情緒,化成了酸澀。

---

午時,胤禛去前院換衣裳。

舒蘭留在西小院,親自喂弘暉喝粥。

孩子精神好了些,一口一口地吃。吃著吃著,忽然問:“額娘,阿瑪...今晚還來嗎?”

舒蘭手一頓。

“阿瑪很忙...”她輕聲說,“可能...”

“可我想阿瑪來。”弘暉小聲說,“阿瑪在,額娘就不怕了。”

舒蘭愣住了。

“你怎麽知道...額娘怕?”

“因為額娘手抖。”弘暉低頭,看著她握勺子的手,“阿瑪來了,額娘就不抖了。”

舒蘭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連五歲的孩子都看出來了。

她沒說話,隻是把弘暉輕輕摟進懷裏。

“阿瑪今晚...”她聽見自己說,“額娘去請他來。”

“真的?”

“真的。”

弘暉笑了。

那笑容,像雨後的太陽,驅散了一屋的陰霾。

---

傍晚,舒蘭去了前院。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胤禛——不是送點心,不是回話,是...來請他。

蘇培盛見她來,眼睛都睜圓了:“福晉?您怎麽...”

“爺在嗎?”舒蘭問。

“在...在...”蘇培盛忙進去通傳。

很快,門開了。

胤禛站在書案後,手裏還拿著筆。見她進來,放下筆:“弘暉怎麽了?”

“沒怎麽。”舒蘭搖頭,“他...好了很多。”

“那你來...”

舒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弘暉想請爺...今晚去正院用膳。”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

“侄媳...也想請爺來。”

屋裏靜極了。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胤禛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他要拒絕,或者...問她為什麽。

可他隻是“嗯”了一聲。

“知道了。”他說,“酉時三刻,我過去。”

舒蘭低下頭。

“是...”

她轉身要走。

“舒蘭。”胤禛忽然開口。

她回頭。

燭光下,他的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今早...”他頓了頓,“你說怕。”

舒蘭心頭一跳。

“怕什麽?”

她張了張嘴,想說“怕弘暉出事”,想說“怕自己不夠好”,想說...很多很多。

可最後,隻擠出一句:

“怕...一個人。”

胤禛沉默。

窗外,秋風吹過,捲起落葉沙沙作響。

然後,他說:

“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八個字。

輕得像羽毛。

重得像山。

舒蘭站在那兒,眼淚又湧了上來。

這回,她沒忍住。

也沒低頭。

就那麽看著他,讓眼淚淌了滿臉。

胤禛沒說話,隻是從書案後走出來。

一步一步。

走到她麵前。

他抬起手,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在猶豫。

然後,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回去吧。”他說,“酉時三刻,我去。”

舒蘭點頭。

說不出話。

她轉身走出書房。

廊下的風很涼,可她的臉,被他碰過的地方,燙得像火。

---

酉時三刻,胤禛準時來了。

弘暉已經能下床了,穿著小襖,坐在桌邊等。見他進來,眼睛亮得像星星:“阿瑪!”

“嗯。”胤禛在他旁邊坐下,“病好了?”

“好了!”弘暉挺起小胸脯,“劉爺爺說,再吃三天藥就好了!”

“藥苦嗎?”

“苦...”弘暉皺著小臉,“可是額娘說,良藥苦口。”

胤禛看了舒蘭一眼。

那眼神,很淡,可舒蘭看見了裏麵的笑意。

他在笑。

雖然嘴角沒動,可眼睛在笑。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可那種安靜,和從前不一樣。

不是壓抑的安靜,是...舒服的安靜。

像一家人。

---

夜裏,胤禛又留宿了。

還是東暖閣。

舒蘭躺在主屋的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

水聲,腳步聲,然後...燈滅了。

一切歸於寂靜。

她閉上眼,手輕輕放在心口。

那裏跳得很穩。

他說“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他擦了她的眼淚。

他來了。

真的來了。

她嘴角微微揚起,在黑暗中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

秋蟲還在鳴叫。

唧唧,唧唧。

像在唱一首歌。

一首關於守護,關於靠近,關於...不再孤單的歌。

而舒蘭,躺在這歌聲裏。

聽著隔壁那無聲的陪伴。

心裏很安定。

---

可這安定,隻持續了三天。

三天後,宮裏來人傳旨——臘月祭天大典,雍親王府領了協助太常寺籌備禮器的差事。

禮單送到正院時,舒蘭正陪弘暉描紅。

她接過那厚厚的冊子,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幾百件禮器——玉爵、玉豆、玉簋、玉瓚...

每一件,都有定數。

每一件,都馬虎不得。

她看著那本冊子,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太常寺的差事,怎麽會落到雍親王府頭上?

往年...不都是直郡王那邊協助嗎?

她抬起頭,看向傳話的小太監。

小太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這差事...”她問,“是誰舉薦的?”

小太監頓了頓,才答:

“回福晉,是...八爺舉薦的。”

舒蘭心頭一凜。

八爺。

又是八爺。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

雲層厚厚地壓著,像要下雪。

舒蘭合上禮冊,指尖冰涼。

這場年關大戲...

怕是不好唱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西院的煙囪正升起一縷炊煙,嫋嫋地,散在鉛灰色的天空裏。

像某種征兆。

她看著那縷煙,看了很久。

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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