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發生在胤禛連續留宿正院的第七天。
那天夜裏,舒蘭又沒睡好。
東暖閣的燈早早滅了,胤禛這幾日太累——市舶司的摺子還在禦前壓著,八爺黨的人天天在朝堂上吵,他夾在中間,像個走鋼索的人,底下是萬丈深淵。
舒蘭躺床上,聽著隔壁無聲無息。
他睡著了。
總算睡著了。
她翻了個身,正要閤眼,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東暖閣,是院外。由遠及近,踩在青石板上,一聲比一聲急。
她的心猛地揪緊。
這腳步聲不對。
不是正常的當值,是...出事了。
“福晉!”繪春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帶著驚惶,“西小院來人了!說...說弘暉阿哥發高熱!”
舒蘭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什麽時辰了?”
“醜時三刻...”
醜時三刻。淩晨一點四十五分。
一天裏陰氣最重的時辰。
她沒穿完鞋就往外跑。繪春在後頭追,把鬥篷披在她肩上。廊下的夜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可她感覺不到。
西小院燈火通明。
隔著窗欞,舒蘭聽見孩子的哭聲——不是普通的哭,是燒迷糊了的呻吟,斷斷續續,像小貓叫。
她推門進去。
吳嬤嬤跪在榻邊,臉色慘白。弘暉蜷在被子裏,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發白,幹裂起皮。他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口裏含糊不清地喊:“額娘...額娘...”
舒蘭撲到榻邊,伸手摸他的額頭。
燙。
燙得嚇人。
那種溫度,不是普通風寒。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聲音在抖,卻強撐著沒散。
“半個時辰前...”吳嬤嬤聲音發顫,“阿哥睡得好好的,忽然哭起來,奴才一摸...”
“請太醫了嗎?”
“請了!蘇總管親自去的!”
舒蘭閉了閉眼。
蘇培盛親自去,是胤禛吩咐的。他在東暖閣,聽見動靜了。
他知道。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稍微定了些。
“退熱方子呢?”她問。
“府裏的劉醫正開了方,正在煎...”吳嬤嬤遞上一張紙。
舒蘭接過,掃了一眼。
麻杏石甘湯加減。
她不懂中醫,但認得那幾味藥——石膏、知母、麻黃...都是寒涼的藥。
風寒還是溫病?
她不知道。
隻能信大夫。
可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窗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胤禛。
他沒穿外袍,隻披了件玄色鬥篷,頭發鬆鬆挽著,顯然是從東暖閣直接過來的。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榻上。
“怎麽樣?”他問劉醫正。
“回爺...”劉醫正滿頭是汗,“阿哥脈浮數,舌紅苔黃,是...是風熱襲肺。這熱...怕是不易退。”
“不易退”三個字,像石頭砸在舒蘭心上。
她死死攥著弘暉的手,指甲掐進自己掌心。
不能慌。
不能哭。
你是他額娘,你不能慌。
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砸在弘暉滾燙的手背上。
胤禛站在她身後,沒說話。
屋裏隻有劉醫正寫方子的沙沙聲,和弘暉燒迷糊的呻吟。
舒蘭忽然開口:“要溫水。”
聲音很穩,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還有帕子,幹淨的,越多越好。”
下人們愣了一瞬,立刻去辦。
溫水端來了。舒蘭接過帕子,浸濕,擰到半幹,輕輕敷在弘暉額頭。
換一條,敷在腋下。
再換一條,敷在腿彎。
動作熟練,像做過千百遍。
劉醫正看著,愣了:“福晉...這是...”
“物理降溫。”舒蘭頭也不抬,“孩子太小,光靠藥退熱太慢。”
她說著,手不停。
換帕子,測溫度,換帕子,測溫度...
屋裏所有人都看著她。
看著她像一盞油燈,把自己一點一點熬幹。
胤禛站在她身後,始終沒說話。
可他的眼神,像深冬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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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弘暉的體溫降了一點。
隻是“一點”。從燙手,變成溫熱。
舒蘭不敢停,繼續換帕子。
劉醫正搭了脈,臉色稍緩:“熱勢...遏住了。”
遏住了,不是退了。
這熱還會反複。
舒蘭知道。
她讓繪春去備參湯——萬一弘暉撐不住,得吊氣。
又讓人把西小院所有窗戶都關緊,炭盆加兩個,不能讓孩子著涼。
再讓人去廚房,熬稀爛的白粥,溫著,隨時能喂。
一條條,一件件,井井有條。
像在指揮一場戰役。
而她是那個不能倒下的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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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胤禛忽然開口。
“你們都下去。”
是對下人們說的。
吳嬤嬤、劉醫正、幾個丫鬟,都退到門外。
屋裏隻剩榻上昏睡的弘暉,和榻邊跪著的舒蘭。
還有胤禛。
他走到舒蘭身後,彎下腰,拾起她掉在地上的帕子。
“我來。”他說。
舒蘭猛地回頭。
胤禛把帕子浸進溫水,擰幹,敷在弘暉額上。
動作有些笨拙——他從沒做過這種事。帕子太濕,水滴在枕頭上。
可他在做。
舒蘭看著他,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爺...”她聲音啞得像砂紙,“您是皇子...”
“我是他阿瑪。”胤禛打斷她。
六個字。
像錘子,敲在舒蘭心上。
她低下頭,眼淚又湧出來。
這一回,沒忍住。
胤禛沒說話,隻是把另一條帕子遞給她。
她接過。
兩個人,守在榻邊。
一個敷額頭,一個敷腋下。
誰也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發白。
秋日的晨光透進來,照在弘暉漸漸平靜的小臉上。
舒蘭看著他,心裏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了些。
“爺...”她輕聲問,“您...不怪侄媳?”
“怪你什麽?”
“怪侄媳...沒照顧好弘暉。”
胤禛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的兒子。”他緩緩道,“病在他身上,疼在我心上。你當額孃的,隻會比我更疼。”
他頓了頓:“我怪你做什麽?”
舒蘭的眼淚又湧上來。
這一回,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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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弘暉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舒蘭——熬了一夜,眼圈發青,頭發有些亂,還穿著寢衣,隻披了件鬥篷。
第二眼,看見的是胤禛。
穿著玄色鬥篷,頭發也沒束,坐在榻邊的椅子上,手裏還攥著條濕帕子。
他愣了愣,小聲喊:“阿瑪...額娘...”
那聲音還很虛弱,卻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
舒蘭撲過去,輕輕抱住他:“額娘在...弘暉不怕...”
弘暉伏在她懷裏,小手拽著她的衣襟:“額娘...我做噩夢了...夢見額娘不見了...”
“不會的。”舒蘭吻了吻他的額發,“額娘哪兒都不去。”
胤禛站起身,走到榻邊。
他看著弘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孩子頭上。
“好孩子。”他說。
三個字。
聲音很低,像怕驚著什麽。
弘暉仰起小臉,眼睛亮了。
舒蘭低著頭,眼淚又掉下來。
這回是高興的淚。
劉醫正重新診脈,說熱退了八成,再調養幾日就能痊癒。
屋裏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吳嬤嬤雙手合十,唸了好幾聲佛。
繪春抹著眼淚,跑去廚房給弘暉端粥。
舒蘭坐在榻邊,握著弘暉的手,捨不得放。
胤禛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
從舒蘭的角度,隻能看見他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有血絲,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
他也熬了一夜。
也守了一夜。
和她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那點情緒,化成了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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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禛去前院換衣裳。
舒蘭留在西小院,親自喂弘暉喝粥。
孩子精神好了些,一口一口地吃。吃著吃著,忽然問:“額娘,阿瑪...今晚還來嗎?”
舒蘭手一頓。
“阿瑪很忙...”她輕聲說,“可能...”
“可我想阿瑪來。”弘暉小聲說,“阿瑪在,額娘就不怕了。”
舒蘭愣住了。
“你怎麽知道...額娘怕?”
“因為額娘手抖。”弘暉低頭,看著她握勺子的手,“阿瑪來了,額娘就不抖了。”
舒蘭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連五歲的孩子都看出來了。
她沒說話,隻是把弘暉輕輕摟進懷裏。
“阿瑪今晚...”她聽見自己說,“額娘去請他來。”
“真的?”
“真的。”
弘暉笑了。
那笑容,像雨後的太陽,驅散了一屋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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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舒蘭去了前院。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胤禛——不是送點心,不是回話,是...來請他。
蘇培盛見她來,眼睛都睜圓了:“福晉?您怎麽...”
“爺在嗎?”舒蘭問。
“在...在...”蘇培盛忙進去通傳。
很快,門開了。
胤禛站在書案後,手裏還拿著筆。見她進來,放下筆:“弘暉怎麽了?”
“沒怎麽。”舒蘭搖頭,“他...好了很多。”
“那你來...”
舒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弘暉想請爺...今晚去正院用膳。”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
“侄媳...也想請爺來。”
屋裏靜極了。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胤禛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舒蘭以為他要拒絕,或者...問她為什麽。
可他隻是“嗯”了一聲。
“知道了。”他說,“酉時三刻,我過去。”
舒蘭低下頭。
“是...”
她轉身要走。
“舒蘭。”胤禛忽然開口。
她回頭。
燭光下,他的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今早...”他頓了頓,“你說怕。”
舒蘭心頭一跳。
“怕什麽?”
她張了張嘴,想說“怕弘暉出事”,想說“怕自己不夠好”,想說...很多很多。
可最後,隻擠出一句:
“怕...一個人。”
胤禛沉默。
窗外,秋風吹過,捲起落葉沙沙作響。
然後,他說:
“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八個字。
輕得像羽毛。
重得像山。
舒蘭站在那兒,眼淚又湧了上來。
這回,她沒忍住。
也沒低頭。
就那麽看著他,讓眼淚淌了滿臉。
胤禛沒說話,隻是從書案後走出來。
一步一步。
走到她麵前。
他抬起手,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在猶豫。
然後,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回去吧。”他說,“酉時三刻,我去。”
舒蘭點頭。
說不出話。
她轉身走出書房。
廊下的風很涼,可她的臉,被他碰過的地方,燙得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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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胤禛準時來了。
弘暉已經能下床了,穿著小襖,坐在桌邊等。見他進來,眼睛亮得像星星:“阿瑪!”
“嗯。”胤禛在他旁邊坐下,“病好了?”
“好了!”弘暉挺起小胸脯,“劉爺爺說,再吃三天藥就好了!”
“藥苦嗎?”
“苦...”弘暉皺著小臉,“可是額娘說,良藥苦口。”
胤禛看了舒蘭一眼。
那眼神,很淡,可舒蘭看見了裏麵的笑意。
他在笑。
雖然嘴角沒動,可眼睛在笑。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可那種安靜,和從前不一樣。
不是壓抑的安靜,是...舒服的安靜。
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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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胤禛又留宿了。
還是東暖閣。
舒蘭躺在主屋的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
水聲,腳步聲,然後...燈滅了。
一切歸於寂靜。
她閉上眼,手輕輕放在心口。
那裏跳得很穩。
他說“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他擦了她的眼淚。
他來了。
真的來了。
她嘴角微微揚起,在黑暗中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
秋蟲還在鳴叫。
唧唧,唧唧。
像在唱一首歌。
一首關於守護,關於靠近,關於...不再孤單的歌。
而舒蘭,躺在這歌聲裏。
聽著隔壁那無聲的陪伴。
心裏很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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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安定,隻持續了三天。
三天後,宮裏來人傳旨——臘月祭天大典,雍親王府領了協助太常寺籌備禮器的差事。
禮單送到正院時,舒蘭正陪弘暉描紅。
她接過那厚厚的冊子,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幾百件禮器——玉爵、玉豆、玉簋、玉瓚...
每一件,都有定數。
每一件,都馬虎不得。
她看著那本冊子,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太常寺的差事,怎麽會落到雍親王府頭上?
往年...不都是直郡王那邊協助嗎?
她抬起頭,看向傳話的小太監。
小太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這差事...”她問,“是誰舉薦的?”
小太監頓了頓,才答:
“回福晉,是...八爺舉薦的。”
舒蘭心頭一凜。
八爺。
又是八爺。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
雲層厚厚地壓著,像要下雪。
舒蘭合上禮冊,指尖冰涼。
這場年關大戲...
怕是不好唱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西院的煙囪正升起一縷炊煙,嫋嫋地,散在鉛灰色的天空裏。
像某種征兆。
她看著那縷煙,看了很久。
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