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連著三天沒來正院用晚膳。
宮裏忙——蘇培盛每天傍晚都來傳話,說得恭敬,可舒蘭聽出了弦外之音:市舶司的事,怕是棘手。
她沒多問,隻讓廚房每天照樣備著四菜一湯。菜是新的,湯是熱的,點心也日日換花樣。菜涼了,就讓溫著。點心擱硬了,就重做。
繪春看著心疼:“福晉,爺若不來,這些豈不糟蹋了?”
“不糟蹋。”舒蘭翻著賬冊,頭也不抬,“賞給當值的吃。”
於是那幾天,在正院當差成了美差——能吃到本該是爺吃的菜,還是熱乎的。
下人們嘴上不說,心裏都念著福晉的好。
第四天黃昏,舒蘭正在教弘暉認字。
孩子坐在小書桌前,握著筆,描著顧先生新教的字。一筆一畫,很認真,可小眉頭皺著,像是吃力。
“額娘,”他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這個字...怎麽念?”
舒蘭湊過去看。
是個“毅”字。顧先生說,這個字好——堅毅、剛毅,是男子該有的品格。
“念‘毅’。”她輕聲教,“堅毅的毅。”
“毅...”弘暉跟著念,小手在紙上描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秋日的黃昏短得像一聲歎息。舒蘭點了燈,燭光在紙麵上鋪開一片暖黃。
正教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急,很重。
舒蘭心頭一跳——這個時辰...
門被推開。
是胤禛。
他一身朝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可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爺...”舒蘭忙起身行禮。
弘暉也放下筆,規規矩矩地站起來:“給阿瑪請安。”
胤禛“嗯”了一聲,目光在孩子臉上停了停:“在寫字?”
“是...”弘暉小聲答,“顧先生教的。”
“拿來看看。”
弘暉捧起那張描紅紙。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筆一畫,看得出認真。
胤禛看了片刻,點頭:“有進步。”
就三個字。
可弘暉的眼睛,瞬間亮了。
舒蘭心裏那點暖意,也跟著亮起來。
“爺...”她輕聲問,“您用晚膳了嗎?”
“還沒。”胤禛在桌邊坐下,“隨便弄點。”
“有...有現成的。”舒蘭忙讓繪春去廚房。
菜很快端上來——還是四菜一湯,但都是新做的。清蒸鱸魚最後上,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
胤禛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他吃得很安靜,可舒蘭看得出來——他餓了,也累了。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看著沒斷,可每一寸都在呻吟。
她沒說話,隻安靜地陪著。
弘暉重新坐下寫字,可小眼神不時往這邊瞟——阿瑪在,他緊張。
一頓飯吃完,胤禛的臉色好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向舒蘭:“這幾天...府裏沒事?”
“沒事。”舒蘭答,“一切如常。”
“嗯。”胤禛端起茶盞,“李氏那邊...”
“安分。”舒蘭頓了頓,“就是...前兒去針線房做了件衣裳。”
胤禛抬眼:“什麽衣裳?”
“秋裝。”舒蘭小心道,“說是天涼了,要做新的。”
“讓周娘子做的?”
“是...”
胤禛沉默了片刻。
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周娘子...”他緩緩道,“是你提的管事。”
“是...”
“李氏找她做衣裳,”胤禛看向舒蘭,“你怎麽看?”
這話問得直接。
舒蘭心裏那根弦,繃緊了。
他在考她。
考她識人的眼力,也考她...管事的魄力。
“侄媳覺得...”她斟酌著詞句,“周娘子是個明白人。她知道該聽誰的。”
“萬一不明白呢?”
“那就換人。”舒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針線房...不能有第二個孫嬤嬤。”
四目相對。
燭光在兩人眼裏跳躍。
許久,胤禛才點頭:“嗯。”
就一個字。
可舒蘭聽懂了——他認可了。
認可她的判斷,也認可她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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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胤禛沒走。
他沒說留宿,可吃完飯也沒起身。坐在那兒,喝著茶,看著弘暉寫字。
孩子寫著寫著,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筆都快握不住了。
舒蘭走過去,輕輕接過筆:“弘暉,去睡吧。”
“額娘...”孩子揉著眼睛,“字...還沒寫完...”
“明兒再寫。”她柔聲道,“顧先生不會怪你的。”
弘暉看看她,又看看胤禛,這才點頭:“那...阿瑪、額娘安歇。”
他行了禮,讓嬤嬤領著去睡了。
屋裏又靜下來。
隻剩他們倆。
和一跳一跳的燭火。
胤禛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舒蘭白天看的賬冊還攤在那兒,旁邊放著那本《資治通鑒》,書頁間夾著幾張紙——是她寫的劄記,有些不懂的地方,她記下來,想等他來時問。
胤禛拿起那張紙,看了起來。
舒蘭站在一旁,心裏打鼓——那些劄記...寫得幼稚嗎?
他會笑話嗎?
可胤禛看得很認真。
一張,兩張,三張...
看到某處,他忽然開口:“這兒...你問‘唐太宗為何用魏征’。”
舒蘭心頭一跳:“是...侄媳不懂,太宗明知魏征曾是太子舊臣,為何還敢用...”
“因為魏征敢說真話。”胤禛放下紙,看向她,“而太宗...需要真話。”
他頓了頓:“帝王身邊,最缺的不是能臣,是諍臣。能臣會辦事,諍臣...會說真話。”
舒蘭懂了。
也...心驚了。
他在告訴她:
帝王心術,首在識人。
而識人,最難的是...識那些敢說真話的人。
“那...”她小心問,“若是諍臣說得太難聽...”
“難聽也得聽。”胤禛語氣平淡,“總比聽不到真話強。”
他說著,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隻有廊下的燈籠,在風裏搖晃。
“這幾日在宮裏,”他忽然道,“吵翻了天。”
舒蘭屏住呼吸。
“老八要開海,說能收稅,能富民。”胤禛背對著她,“老九列了一堆數字,說洋貨利潤有多大...”
他頓了頓:“我也列了數字。”
舒蘭心頭一震。
他也列了數字?
列了什麽?
“我讓人查了,”胤禛緩緩道,“嘉靖年間開海,市舶司一年收稅三十萬兩。可沿海倭寇之亂,朝廷平叛花了三百萬兩。”
他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跳躍:“開海能收稅,不錯。可開了海,就得防海。水師要錢,炮台要錢,巡船要錢...這些錢,誰來出?”
舒蘭聽著,心裏翻江倒海。
他在算賬。
不是算小賬,是算國賬。
開海的好處,老八說了。
可開海的代價...他在算。
“那皇上...”她輕聲問。
“皇阿瑪還沒決斷。”胤禛走回桌邊,“但...我的摺子,他留下了。”
舒蘭懂了。
留下,就是聽進去了。
這一局,他沒輸。
屋裏又靜下來。
隻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胤禛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今兒...”他忽然道,“累了。”
舒蘭抬頭。
燭光下,他的臉很疲憊,可眼睛很亮。
“爺...”她小聲問,“要歇在東暖閣嗎?”
胤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古井。
“嗯。”他點頭,“還住東暖閣。”
舒蘭心裏那點石頭,落了地——還好,還是東暖閣。
不是主屋。
她還沒準備好...
“那...侄媳去準備。”她起身。
“不用。”胤禛擺擺手,“蘇培盛會安排。”
他頓了頓:“你...也早點歇著。”
“是...”
舒蘭行禮退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胤禛還坐在那兒,看著燭火,眼神有些空。
他在想什麽?
想開海?想老八?想...那個還沒決斷的皇上?
她不知道。
隻能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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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舒蘭又睡不著。
東暖閣的燈亮著,透過窗紙,能看見人影晃動——是蘇培盛在伺候胤禛洗漱。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隔壁的動靜。
水聲,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
然後,燈滅了。
一切歸於寂靜。
他睡了。
舒蘭翻了個身,看著帳頂。
心裏那點情緒,像潮水,起起落落。
他今天很累。
可再累,他還是來了。
來吃飯,來看弘暉寫字,來...住東暖閣。
這是...習慣了嗎?
還是...
她不敢想。
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從東暖閣傳來的。
很輕,像是壓抑著。
舒蘭坐起身,屏息聽著。
又是一聲咳嗽。
他...不舒服?
她掀開被子,下床,披了件衣裳,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
手放在門栓上,卻猶豫了。
該去嗎?
他會不會覺得...她多事?
正猶豫著,隔壁又傳來咳嗽聲。
這次重了些。
舒蘭咬了咬牙,輕輕拉開門。
廊下很靜,隻有風。東暖閣的門關著,裏麵黑著燈。
她站在門口,手抬起,又放下。
算了...
蘇培盛在呢。
她轉身,準備回去。
可就在這時,門開了。
胤禛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寢衣,頭發散著。看見她,愣了一下:“你...沒睡?”
舒蘭臉一熱:“侄媳...聽見爺咳嗽...”
“沒事。”胤禛擺擺手,“就是...嗓子有點幹。”
他頓了頓:“你這兒...有溫水嗎?”
“有!有!”舒蘭忙道,“侄媳這就去倒...”
她轉身要往廚房去,胤禛卻叫住她:“不用麻煩。你屋裏有嗎?”
舒蘭一愣:“有...有茶水,但涼了...”
“涼的也行。”
舒蘭隻好回屋,倒了杯涼茶,端出來。
胤禛接過,喝了一口。
月光下,他的臉有些蒼白,可眼神很溫和。
“謝了。”他說。
“爺客氣了...”舒蘭低頭,“您...要不要請太醫看看?”
“不用。”胤禛把杯子還給她,“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他頓了頓:“你...回去睡吧。”
“是...”
舒蘭行了禮,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又回頭。
胤禛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月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了層銀邊。
“爺...”她小聲說,“您也...早點歇著。”
“嗯。”胤禛點頭,“明兒...我還來。”
“是...”
門關上了。
舒蘭靠在門後,手捂著心口。
那裏跳得很快。
他說“明兒我還來”。
他說...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前。
東暖閣的燈,又亮了。
不是大亮,是小小的,昏黃的一點光。
他沒睡。
還在...想事情?
她看著那點光,心裏那點暖意,混著擔憂,像月光一樣,溫柔地漫開。
這個夜,
很長。
但因為有那點光,
好像...不那麽難熬了。
窗外,秋風緊了。
吹得樹葉嘩嘩響。
像在唱一首歌。
一首關於陪伴,關於關切,關於...漸生的情愫的歌。
而舒蘭,站在這歌聲裏。
看著那點光。
等一個明天。
也等一個...越來越近的人。
遠處,西院的燈,也亮著。
李氏大概也沒睡吧。
舒蘭看了一眼,沒在意。
她的心思,
都在東暖閣那點光上了。
別的...
顧不上了。
月光下,兩處燈火。
一處溫暖,一處...冷清。
像這個秋夜。
也像...這個王府。
有人靠近,有人疏遠。
有人等待,有人...算計。
而風暴,正在這平靜的夜色裏,悄悄醞釀。
隻是此刻,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