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說“明兒過來”的第十五天,舒蘭開始習慣這種等待。
不是被動地等,是...有準備的等。她知道他酉時三刻到,戌時末走。知道他愛吃清蒸鱸魚,但魚要最後上。知道他不喜油膩,湯要清淡。知道他飯後要喝一盞茶,有時還會說幾句朝堂的事。
就像現在。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躍,胤禛剛放下筷子。今兒的鱸魚火候正好,他多吃了兩塊。湯也合口,他喝了一碗半。
舒蘭看著他,心裏那點忐忑,慢慢變成了...安穩。
習慣真可怕。
才半個月,她已經習慣他天天來了。
“今兒宮裏...”胤禛開口,聲音有些倦,“老八遞了摺子。”
舒蘭心頭一跳:“又是...漕運的事?”
“不是。”胤禛端起茶盞,“是請增設市舶司的摺子。”
市舶司?
舒蘭想起在現代時看過的資料——清朝海禁,但康熙朝確實短暫開過海禁,設過市舶司。
曆史,又在眼前了。
“八爺想...開海?”她小心問。
“嗯。”胤禛抿了口茶,“說洋貨利潤大,該收稅。”
這話聽著沒錯,可舒蘭知道——八爺想開的,不隻是海禁。
是想開一條...通往權力的新路。
“爺怎麽看?”她輕聲問。
胤禛沉默了片刻。
燭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該開。”他緩緩道,“但...不能全開。”
舒蘭懂了。
開海禁,意味著通商,意味著稅收,意味著...新的利益格局。
而掌控這個格局的人,就能掌控一部分朝堂。
“那皇上...”
“皇阿瑪還在斟酌。”胤禛放下茶盞,“老八這摺子遞得巧——正好洋人在宮裏,正好說起西洋貨如何如何...”
他頓了頓:“老九...在旁邊幫腔。”
九爺胤禟,八爺黨的錢袋子,最懂經商之道。
舒蘭心裏那根弦繃緊了。
八爺黨,在佈局。
用開海禁,拉攏商賈,擴大勢力。
而胤禛...
她看向他。
燭光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眼底那點凝重,藏不住。
“爺...”她小聲問,“您打算...”
“不急。”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等。”
等什麽?
他沒說。
舒蘭也沒問。
有些事,她知道了也不能說。
隻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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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今晚走得晚了些。
戌時末的梆子響過兩遍了,他還沒起身。舒蘭坐在對麵,手裏的帕子絞了又絞——他是不是...該走了?
還是...
她不敢想。
正胡思亂想,胤禛忽然開口:“今兒...累了。”
舒蘭一愣:“那...爺早點歇著?”
“嗯。”胤禛轉身,卻沒往外走,而是看向她,“你這兒...有地方歇嗎?”
空氣凝固了。
舒蘭腦子“嗡”的一聲,空白了一瞬。
他...
要留宿?
在正院?
現在?
“有...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東暖閣...一直備著...”
那是她為弘暉準備的房間,偶爾孩子午睡用。幹淨,整潔,但...不是主屋。
胤禛“嗯”了一聲:“那就東暖閣吧。”
他往外走。
舒蘭愣在原地,直到繪春輕輕碰了碰她,纔回過神。
“福晉...”繪春眼睛亮晶晶的,“爺要留宿!”
“我知道...”舒蘭聲音發顫,“快...快去收拾!”
東暖閣其實不用怎麽收拾——每天都有人打掃,被褥都是幹淨的。繪春帶著兩個小丫鬟,飛快地換了新枕套,點了安神香,又端了盆熱水。
舒蘭站在門外,看著裏麵忙碌的身影,心裏那點慌亂,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要留宿了。
雖然不是主屋...
但...是留宿。
這訊號,太明顯了。
胤禛洗漱完,換了寢衣,站在東暖閣門口。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寢衣,頭發散著,沒了白日裏的威嚴,多了幾分...柔和。
“你...”他看向舒蘭,“也早點歇著。”
“是...”舒蘭行禮,“爺...安歇。”
胤禛進去了。
門關上了。
舒蘭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裏那點慌亂,慢慢變成了...別的情緒。
他就住在隔壁。
一牆之隔。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加速。
繪春小聲說:“福晉,您也歇著吧。明兒...還得早起呢。”
是啊,明兒還得早起。
舒蘭回了主屋。
梳洗,更衣,躺下。
可睡不著。
她睜著眼,看著帳頂。耳朵豎著,聽著隔壁的動靜——很安靜,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睡著了嗎?
睡得踏實嗎?
東暖閣的床...硬不硬?
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不行,睡不著。
她坐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灑滿庭院。東暖閣的窗子關著,裏麵黑著燈——他已經睡下了。
舒蘭看著那扇窗,心裏那點暖意,混著不安,像月光一樣,溫柔地漫開。
他留宿了。
以後...
會常留宿嗎?
會...來主屋嗎?
她不敢想。
隻覺得臉上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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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舒蘭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去了廚房。李媽媽正在熬粥,見她來,嚇了一跳:“福晉怎麽起這麽早?”
“今兒...爺在。”舒蘭小聲說,“早飯...做得精細些。”
李媽媽眼睛一亮:“爺...留宿了?”
“嗯...”舒蘭臉微熱,“在東暖閣。”
“哎喲!”李媽媽拍手,“這可是大喜事!奴才這就準備——棗泥糕、核桃酥、還有爺愛吃的醬菜...”
她歡天喜地地忙去了。
舒蘭回到正院時,東暖閣的門還關著。
她站在廊下,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
正猶豫著,門開了。
胤禛已經起了,換了常服,頭發梳得整齊。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起這麽早?”
“爺...”舒蘭行禮,“早飯...備好了。”
“嗯。”胤禛走出來,“今兒...要進宮。”
“這麽早?”
“皇阿瑪召見。”胤禛頓了頓,“市舶司的事。”
舒蘭心頭一緊:“那...爺小心。”
“知道。”胤禛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昨兒...睡得好嗎?”
舒蘭一愣:“...好。”
“嗯。”胤禛點頭,“東暖閣...不錯。”
他走了。
舒蘭站在廊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那點暖意,又湧了上來。
他說“東暖閣不錯”。
意思是...
以後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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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像野火,燒遍了王府。
“爺留宿正院了!”
“在東暖閣!”
“聽說福晉天不亮就去廚房盯著早飯...”
下人們議論紛紛,眼神裏都是興奮——主子恩愛,奴才日子也好過。
西院裏,李氏沒摔茶盞。
她坐在妝台前,對著鏡子,慢慢地梳頭。一下,兩下,三下...梳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麽梳斷。
春杏跪在一旁,不敢說話。
“東暖閣...”李氏忽然笑了,“還真是...會算計。”
“主子...”
“住主屋,太紮眼。”李氏放下梳子,“住東暖閣...既留了宿,又不顯得太急切。她可真會...把握分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正院的方向,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是下人們在收拾東暖閣。
他住過的房間,
她大概要讓人供起來吧。
李氏咬緊了牙。
“主子...”春杏小聲說,“咱們...要不要也準備著?萬一爺...”
“萬一什麽?”李氏轉身,眼神冷得像冰,“他現在眼裏隻有那個會管家、會看書的福晉。我...算什麽?”
她走到榻邊坐下,拿起繡繃。
針紮下去,很狠。
“不過...”她緩緩道,“住東暖閣,也好。”
“主子的意思是...”
“住東暖閣,說明還沒圓房。”李氏冷笑,“說明爺...還沒真把她當妻子。”
她抬起眼,看向春杏:“你去...打聽打聽。爺這些日子在正院,都做些什麽。”
“是...”
“還有。”李氏頓了頓,“去趟針線房,找周娘子...就說,我想做件衣裳。”
春杏愣了:“主子...針線房現在是福晉的人...”
“所以纔要找她。”李氏笑了,“我倒要看看...這個周娘子,是真忠心,還是...假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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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胤禛沒來。
蘇培盛來傳話:“福晉,爺讓奴才來說一聲——宮裏事忙,今兒過不來了。”
舒蘭心裏那點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知道了...”她輕聲道,“爺...用膳了嗎?”
“在宮裏用了。”蘇培盛頓了頓,“爺還說...讓您別等,早點歇著。”
“是...”
蘇培盛走了。
舒蘭一個人用了晚膳。四菜一湯,都是按胤禛口味備的,可她吃著...沒滋味。
吃完了,她沒像往常那樣看書。
而是去了東暖閣。
屋裏已經收拾幹淨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安神香還留著淡淡的餘味。窗台上,放著他用過的茶盞——繪春特意留著沒收,說是...等爺下次來還用。
舒蘭拿起那個茶盞。
普通的白瓷盞,邊緣有極淡的茶漬。
他昨天用過。
就在這個房間。
她放下茶盞,走到床邊。
床鋪得很平整,枕頭擺得端正。她伸手摸了摸——褥子不厚,但很軟。
他昨晚...就睡在這兒。
離她,隻有一牆之隔。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又快了。
她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房間,
有了他的氣息。
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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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舒蘭又沒睡好。
她聽著隔壁的動靜——當然,什麽聲音都沒有。東暖閣空著,胤禛在宮裏。
可她還是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昨晚——他站在門口,穿著月白寢衣,說“你這兒有地方歇嗎”。
還有今早——他走出門,說“東暖閣不錯”。
這些畫麵,像烙印,刻在腦子裏。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灑進來。
他今晚...在哪兒?
還在宮裏嗎?
還是...回前院了?
她不知道。
隻能等。
等明天。
等他來。
或者...不來。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那點不安,又湧了上來。
習慣真可怕。
才半個月,她已經習慣他天天來了。
如果他突然不來了...
她不敢想。
窗外,秋風緊了。
吹得窗紙嘩啦響。
像誰在敲門。
舒蘭坐起身,屏息聽著。
是風。
隻是風。
她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了。
這一夜,
註定漫長。
而東暖閣裏,那盞燈,她讓人留著,沒吹熄。
萬一...
他夜裏回來呢?
萬一呢。
月光下,那盞燈亮著。
很小的一點光。
但很執著。
像她的等待。
等一個歸人。
等一個...不確定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