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舒蘭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全是零碎的片段——胤禛在朝堂上與人爭辯,八爺站在一旁冷笑,康熙坐在龍椅上,臉隱在冕旒後,看不清表情。最後是胤禛拂袖而去的背影,孤絕得像懸崖邊的一棵鬆。
醒來時,天還沒亮透。窗紙泛著青灰的光,屋裏的燭火已經燃盡了,隻餘一縷殘煙,在晨光裏嫋嫋地散。
她坐起身,手心裏全是冷汗。
繪春聽見動靜,輕手輕腳進來:“福晉醒了?才卯時初呢...”
“爺...”舒蘭開口,聲音有些啞,“有訊息嗎?”
“還沒。”繪春搖頭,“蘇總管也沒回來。”
舒蘭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盯著帳頂的纏枝蓮紋,那些花紋在晨光裏漸漸清晰,像某種隱喻——枝枝蔓蔓,纏纏繞繞,理不清,斬不斷。
就像這朝堂,這漕運,這...胤禛肩上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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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膳時,李媽媽親自端了粥來。
是雞絲粥,熬得稠稠的,撒了細碎的蔥花。她站在一旁,搓著手:“福晉,您多用些。昨兒夜裏...沒睡好吧?”
舒蘭抬眼:“你怎麽知道?”
“奴才...”李媽媽訕笑,“奴才起夜時,看見正院的燈亮了大半夜...”
舒蘭心裏一暖。
這些下人...
在關心她。
“沒事。”她舀了一勺粥,“就是...睡得晚了些。”
“那您可得多補補。”李媽媽從食盒下層又端出個小碟,“這是奴才新做的棗泥糕,加了蜂蜜,養神的。”
舒蘭嚐了一塊,確實香甜。
“好吃。”她點頭,“給爺留些...等他回來。”
李媽媽眼睛一亮:“哎!奴才這就去準備!”
她歡天喜地地走了。
繪春小聲道:“福晉,您發現沒?李媽媽現在對您...真上心。”
“不是對我上心。”舒蘭放下勺子,“是對她那一等賞銀上心。”
話雖這麽說,可舒蘭知道——人心都是肉長的。
你待她好,她自然待你好。
績效製度不隻是管束,也是...建立新的關係。
早膳後,她照例去西小院看弘暉。
顧先生已經來了,正在教孩子認字。弘暉端坐在小書桌前,手裏握著筆,一筆一畫地描紅。見舒蘭來,眼睛亮了亮,卻沒動——顧先生教過,上課要專心。
“人之初...”顧先生念。
“人之初...”弘暉跟著念,奶聲奶氣,卻認真得很。
舒蘭站在窗外看著,心裏那點不安,慢慢沉澱下來。
不管前朝如何風雨,後宅這片天...
她得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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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蘇培盛回來了。
他匆匆趕到正院,臉上帶著倦色,可眼睛很亮:“福晉,爺讓奴纔回來報個信——宮裏的事...了了。”
舒蘭心頭一跳:“怎麽了的?”
“結了。”蘇培盛壓低聲音,“漕運的虧空,查實了。牽涉的官員...該罷的罷,該罰的罰。太子爺遞的摺子,萬歲爺批了。”
“那爺...”舒蘭屏住呼吸。
“爺沒事。”蘇培盛笑了,“不但沒事,萬歲爺還誇了句——‘老四辦事穩妥’。”
舒蘭長長地舒了口氣。
沒事就好。
誇了...更好。
“那爺現在...”
“還在宮裏。”蘇培盛道,“萬歲爺留了膳,幾位爺都在。”
禦前賜膳。
這是榮寵。
舒蘭心裏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有勞蘇總管了。”她讓繪春拿荷包,“快去歇著吧。”
蘇培盛沒推辭,收了,又道:“爺還說...讓福晉別等他用晚膳。宮裏的事完,怕是要晚。”
“知道了。”
送走蘇培盛,舒蘭走到窗前。
秋日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危機過去了。
胤禛...過關了。
她忽然覺得,這陽光,這落葉,這安靜的正院...一切都那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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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王府。
“爺在宮裏被留膳了!”
“萬歲爺誇爺了!”
“漕運的案子結了!”
下人們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笑——主子榮耀,奴才臉上也有光。
西院裏,李氏摔了第三個茶盞。
“又誇他?!”她聲音尖利,“怎麽什麽事都讓他趕上了?!”
春杏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李氏在屋裏踱步,繡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響。
“舒蘭...舒蘭...”她咬牙切齒,“你運氣可真好!”
是啊,運氣真好。
爺寵著,德妃賞著,新政順當著,現在連爺在朝堂上都得意...
憑什麽?!
她走到妝台前,看著鏡子裏那張臉——依舊美豔,可眼角已經爬上了細紋。她才二十五歲,可感覺...已經老了。
在這個王府裏,失寵的女人,老得特別快。
“主子...”春杏小聲說,“要不...咱們去給福晉道個喜?”
“道喜?”李氏冷笑,“去給她添堵還差不多!”
她坐下來,拿起梳子,慢慢地梳頭。
銅鏡裏,那張臉越來越冷。
“等著吧。”她緩緩道,“爬得越高,盯著的人越多。漕運的案子是結了,可那些被罷官的,被罰俸的...能不恨他?”
她放下梳子,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頓:
“恨他的人,就是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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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胤禛果然沒來。
舒蘭一個人用了飯。四菜一湯,都是按他口味備的,可吃著...沒什麽滋味。
她吃得很少,就讓撤了。
繪春擔心:“福晉,您再吃點...”
“飽了。”舒蘭起身,“把菜溫著,萬一爺回來...”
“是。”
她坐到書案前,拿起那本《資治通鑒》。
燭光下,那些字在跳動。她看了幾行,卻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胤禛——他在宮裏吃什麽?和誰說話?皇上誇他時,他是什麽表情?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看書。
可那些字,像螞蟻,爬不進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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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末,外頭終於有了動靜。
是腳步聲——很穩,很沉。
舒蘭猛地站起身,手裏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門開了。
胤禛站在門口,一身朝服還沒換,臉上帶著倦色,可眼睛很亮。
“爺...”舒蘭快步迎上去,“您回來了...”
“嗯。”胤禛走進來,蘇培盛在後麵替他解了披風。
屋裏頓時彌漫開一股淡淡的酒氣——禦宴上的酒。
“爺喝酒了?”舒蘭讓繪春去備醒酒湯。
“喝了幾杯。”胤禛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皇阿瑪賜的...不能不喝。”
舒蘭倒了杯熱茶遞過去:“那...事兒都順當?”
“順當。”胤禛接過茶,喝了一口,“老八...這次沒占到便宜。”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舒蘭聽出了背後的驚濤駭浪。
八爺沒占到便宜...
那就是胤禛占了上風。
這場漕運之爭...
他贏了。
“恭喜爺...”她輕聲道。
胤禛抬眼看向她,燭光在他眼裏跳躍:“有什麽好恭喜的。贏了這一局,還有下一局。”
話雖這麽說,可舒蘭看見了他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
他心情不錯。
醒酒湯端來了。胤禛喝了半碗,忽然道:“有吃的嗎?”
“有!”舒蘭忙讓繪春把溫著的菜端上來。
四菜一湯,還是熱的。
胤禛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他吃得很安靜,可舒蘭看得出來——他餓了。
在宮裏那種場合,怕是光顧著應對,沒吃幾口。
她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
燭光下,他的側臉有些模糊,可那股疲憊,卻清晰可見。
贏了又如何?
還不是累成這樣。
胤禛吃了半碗飯,才放下筷子:“今兒...宮裏來了個洋人。”
舒蘭一愣:“洋人?”
“嗯。”胤禛擦了擦手,“葡萄牙來的傳教士,叫...徐日昇。會說漢話,懂天文曆法。”
“皇上...見他了?”
“見了。”胤禛頓了頓,“還讓他進了欽天監。”
舒蘭心頭一震——康熙朝...確實有西洋傳教士在欽天監任職。
曆史,正在她眼前發生。
“那...”她小心問,“爺覺得...這人怎麽樣?”
“有本事。”胤禛評價,“但...太有本事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舒蘭懂了。
皇上用洋人,是為了他們的本事。
可用了之後...
會不會受製於人?
這是個難題。
胤禛沒再說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看見地上那本《資治通鑒》。
他彎腰撿起來,翻到舒蘭看的那一頁。
“看到哪兒了?”他問。
“看到...唐德宗用李泌。”舒蘭走過去,“還是不懂...德宗明明忌憚李泌,為什麽還要用他?”
胤禛沉默了片刻。
“因為...”他緩緩道,“德宗需要一把刀,而李泌...願意當這把刀。”
他看向舒蘭:“有時候,君臣之間,不隻是信任,還是...互相利用。”
舒蘭心頭一凜。
互相利用...
這話,太重了。
胤禛把書放回桌上:“今兒累了,不說了。”
他轉身往外走。
舒蘭跟上去:“爺...去哪兒?”
“回前院。”胤禛走到門口,又停下,“你...早點歇著。”
“是...”
舒蘭送他到廊下。
夜風很涼,吹得燈籠搖晃。胤禛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明兒...我過來。”
“是...”
“可能...會晚。”
“侄媳等爺。”
胤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
然後,他走了。
舒蘭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心裏那點暖意,混著擔憂,像潮水,起起落落。
他贏了漕運這一局。
可下一局呢?
洋人,傳教士,欽天監...
這些,都是新的變數。
她抬頭看著夜空。
星星很亮,像眼睛。
這個大清,比她想的還要複雜。
而胤禛...
正走在最複雜的那條路上。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
腳步有些沉。
但很堅定。
不管前路如何,
她得陪他走下去。
因為...
他說“明兒過來”。
她說“等爺”。
這,就夠了。
窗外的秋風,一陣緊過一陣。
吹得樹葉嘩嘩響。
像在唱一首歌。
一首關於等待,關於陪伴,關於...風雨同舟的歌。
而舒蘭,正站在這歌聲裏。
捧著一本書。
等一個歸人。
也等...一個未來。